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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治疗 相信Fl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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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看到了那个走向疯酒鬼的年轻人,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好心人想伸手拦他,但霍恩斯却对他摇了摇头,继续走向人群中央的男人。
他在距离男人四五步的地方停下来。
男人还在吼叫,用一些没有逻辑的句子辱骂着路人、神祇、自己,用词不堪入耳。那些话里夹杂着脏话和断断续续的哽咽,浑浊充血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而那举着酒瓶的姿势,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握着一把武器。他将它持续不断地挥舞,以阻止某些危险的侵袭。
霍恩斯走上前,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老摩根。”
男人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失了焦一样在霍恩斯身上游荡了几秒,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霍恩斯知道他认出了自己。那张被愤怒和酒精扭曲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了面具下面的属于一名称职的值夜者的本貌。
老摩根看着他,扔下了酒瓶。
然后,一个比霍恩斯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壮年男人,在廷根街头灰蒙蒙的雨里,对着一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放声大哭了起来。
霍恩斯将收起的雨伞重新打开,举过对方的头顶,让伞面挡住落在对方身上的雨。雨水沿伞骨滑落,在两人周围汇成细细的流。
周围的人群聚集着看了一会儿,渐渐散开,像一群鱼儿次第游回了自己的池塘。
霍恩斯等老摩根的哭声渐渐平息,才开口道:
“前面有家咖啡馆,还算安静。走吧,我请你喝杯东西。”
……
咖啡馆不大,加上下雨,来的客人不多。霍恩斯趁机选了最安静的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他顺手把伞挂在桌边的挂钩上,走向柜台,点单。
他事先没有问老摩根要什么。但他记得,在上次的诊疗里,摩根曾经随口提过,自己喜欢在休息日去下街的一家老铺子买上一杯黑咖啡和一个蜂蜜蛋糕。
但那个铺子半年前关门了。因为店老板家中子女出了意外,要去贝克兰德投奔亲戚——老摩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是不自在。
半晌后,霍恩斯端着托盘回来。他把一杯黑咖啡和一块蜂蜜蛋糕放在老摩根面前,再把另一杯加奶的咖啡和一块同样的小蛋糕放在自己那边。他给自己的饮料额外加了一勺糖,慢慢搅着。
老摩根怔怔盯着面前的黑咖啡和蜂蜜蛋糕。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霍恩斯边搅拌咖啡边解释道:“你上次来的时候提过一句。你说那家店关了,以后吃不到了。”
老摩根听完,用拿酒杯的手法端起了那只咖啡杯,不伦不类地对着霍恩斯敬了一下,喝了一口,热气在雨天的凉意里格外显眼。
紧接着,他放下来,又咬了一口蛋糕。霍恩斯注意到,老摩根咬的很多,但嚼得却很慢。他的吃法,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上一顿正经东西了。
霍恩斯等他吃完半块蛋糕才开口。他先是寒暄道:“下午这种时候吃点甜的,能补充糖分,精神会好一些。”
他观察了一下老摩根进食时的表情,发现对方很专心,便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值夜者的工作压力很大。我一直很尊敬你们做的事情。”
老摩根的动作一停。他眼里的混沌的哀伤依然存在,但霍恩斯刚才的话直接触动到了这个男人铭刻在心的某种信仰和觉悟。
所以,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比刚才清醒,变得柔软。那是一个被某种非凡力量诅咒发疯的人终于见到一个能理解他的人时,带着警惕的、极具小心的柔软。
“霍恩斯医生,”老摩根咳了咳,把嗓子里的痰清掉,费解道,“你不该知道我是……”
“嗯,是我猜的。”霍恩斯说道,十指交叠,放在桌上,“你不愿意说,我就不追问。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更多,我会听。”
老摩根沉默,打量着霍恩斯的眼睛。
“最近,出了很多事。”他说。
“我们小队,上个月追查一个线索的时候,出了意外。我的搭档,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死在了我面前。我妈和我弟住在下街工厂区,半个月之前那里出了乱子,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反正,他们也没了。”
霍恩斯看着他的眼睛。冷静下来的老摩根有一双坚毅而又冷静的灰眼睛,他知道,这双眼睛一定在某些时刻激励过某些人。但现在,它只能被用来注视被意外摧残后的一切。
“我把积蓄都掏出来了,但连买块像样的墓地都不够。我也想替他们报仇,可连那个害了他们的东西是什么我都不清楚。”
他说完了。
就这样,在咖啡馆角落的小圆桌前,一个值夜者对着一个年轻的心理医生,把一个被神秘折磨的人最沉重的东西通通说了出来。
他显然觉得霍恩斯无法理解这一切,但他太累了,累到哪怕只是有人愿意听都能让他满足了。
霍恩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老摩根,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会跟任何人提。”
老摩根看向他。
“毕竟,我不了解你的工作,不了解你面对的是什么。”霍恩斯说,“但我了解一件事:如果你现在放弃,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被人记得的痕迹,就也跟着消失了。你活着,你记得他们,我觉得,这就是他们在廷根这座城市里继续存在的唯一方式。”
老摩根问:“你在用激将法?”
“不。”霍恩斯否定,“我只是觉得,你的家人和你的朋友,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想要看到,你在他们离开之后,继续站起来的样子。”
咖啡馆外,雨势渐渐小了。玻璃窗上的水痕变得稀疏,室内外的温差让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透过这层白雾,从街道上透进来的金光被晕染开,让室内多了一种朦胧而温柔的氛围。
地平线上,泼洒开一片眩目的橙黄。
夜晚将至。而此刻,黄昏到了。
老摩根的脸笼罩在光晕里,他举起杯,把杯子里的黑咖啡喝得一滴不剩。
他站起来,腰挺直了——不是很多,但足以让霍恩斯注意到。
“阿克西斯医生,”老摩根说,“你这个人的毛病是太好管闲事。但……”他停了停,“谢谢你。”
霍恩斯从容地接受了这个评价,回答道:“我的职业就是管闲事。”
……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老摩根回头看了霍恩斯一眼,用带着感谢的口吻叮嘱了他一件事。
“医生,”他沉声说,“最近廷根不太平。你别去下街那一带。”
“我尽量。”霍恩斯说。
与老摩根分别后,霍恩斯加快了脚步。他看了看天色:雨虽然停了,但天边的云层还是厚厚地压着,夕阳只在云隙间漏出一线狭窄的金红。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再走大路去回访,肯定已经来不及了。
但那条近道,继续走,恐怕……
霍恩斯站在咖啡馆门口,犹豫了一下。残留着雨后潮气的冷空气刺激着他的皮肤。
他很快下定了决心。
“走快一点的话,应该来得及。”
霍恩斯咕哝了一声,握紧伞柄,转身向那条通往旧厂房区的黑暗近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