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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值夜者 也许我们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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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说完后,诊室里静默了几秒。霍恩斯流露出正在思索什么的表情,盯着手中的笔记。而男人则早已在说完后就疲惫又安静地低下头去,不再有力气去关注霍恩斯的举动言行。
片刻后,霍恩斯起身,走到药柜前,手指在其间挑选了片刻,还是打开了其中一个贴着特殊符号的抽屉。
霍恩斯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蓝色的粉末,泛着暗哑的银色微光。
随后,他拿出一个纸包,在心里计算好,仔细地用窄勺舀出约三天的剂量,用纸包好,用火漆封口,并在上面压了一个代表霍恩斯诊所的印章。
他拿着药回到座位前,把纸包递给中年男子。
“拉尔森先生,”霍恩斯温和解释道,“我要告诉你,你看到的东西,它可能不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廷根这座城市里存在着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是我们大多数人日常生活之外的东西。”
中年男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被理解的欣喜、被异常捕捉的恐惧以及相信能从眼前的医生身上得到些许帮助的希望。
“你的意思是,你也相信那是真的?”
霍恩斯没有正面回答。但他说:
“我不能告诉你那是什么,因为我也不确切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你看到的那个东西,它确实在对你的精神产生影响。而这个。”
他推了推纸包。
“能帮你暂时缓解这种影响。”
“这是什么?”
“一种特殊的安定剂,原料里掺了少量纯化的曼德拉草根粉末和银叶薄荷的蒸馏液。它能稳定精神边界,让外界的干扰不容易渗透进来。”霍恩斯说道,“使用方法是内服,每天睡前服用,一日一次,取一小撮粉末兑温水喝下。这是三天的量,如果三天后还有不适,你再来找我。”
中年男子正要伸手,却又犹豫了一下。
“医生,这个……要多少钱?”
霍恩斯摇了摇头,没有报价格:“不必,这次算我的。你先回去,好好睡几觉。”
中年男子愣在原地。他看着霍恩斯,像是不相信这个医生真的做出了这种选择。
他看着霍恩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并没有说,而是小心地、如获至宝地把药包揣进了衣袋。
男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诊所,表情和步伐都比来时好了不少。
在门口,他转过身,看向霍恩斯。
“医生,”他说道,“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霍恩斯站在诊所门口,对男人招了招手,微微笑了一下:“要记得按时吃药。如果有什么变化,记得及时来找我。”
男人走远,霍恩斯回到了诊所。
屋门关上,诊室也安静了下来。霍恩斯坐回椅子,将手边的笔记翻开,在最新的那一页上写下:
「拉尔森,下街工厂区居民,约40岁,男性。主诉:视觉幻觉,对象为无面人形。」
「初步判断:精神边界受外部非凡因素渗透。处方:曼德拉草根+银叶薄荷蒸馏液,观察三日。」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阴雨绵绵的天空。雨滴从屋檐边沿滑落,在窗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远处的工厂轮廓在雨里若隐若现,宛若上纪元传说里鏖战于群山之巅的巨人。
“……”
“——啊。”
霍恩斯忽然想起了什么,坐直身体,起身从桌角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夹着书签的病历。里面记录着半个月前的一个老患者的回访预约,他本应在昨天就去的,但被另一桩急事耽误了。
看着手里记载着回访日期的病历本,霍恩斯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无奈地笑了一下。
“记性越来越差了。”
霍恩斯脱下白大褂,套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又从门边取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面容温和,延伸平静,除了眉间那一点因处理工作而积攒的倦意外,看不出什么波澜。
嗯。
霍恩斯满意地想。
这个样子去见患者,还算体面。
随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永夜之城的雨中。
……
诊所外的街道,被雨水犁了一遍。
霍恩斯深吸气,不再能闻到往日空气里弥漫的煤烟,但鼻腔很快又被路边排水沟里翻涌让人作呕的污水味填满。
街边的煤气灯早早亮了,在湿润的马路两侧落下一簇簇金黄。能看见,旁边的水洼里,是灯光被风吹过后,不断重组、破碎的光亮倒影。
斜风细雨。
虽然不到难以出行的地步,但仍然需要一把雨伞来让人面对上天薄凉的脸色。
霍恩斯走在路上。这条路,他很熟悉。从诊所所在的城区到工厂区的路他走过很多很多次。
他了解这条路的信息。这条路不宽,两边建筑主要由三四层高的砖砌楼房组成,多数年头长久,外墙已被多年的煤灰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
有些楼里是开张的店铺。这些楼的墙上会挂上铁质的店铺招牌,有面包店、铁器铺、裁缝店。
比如这家。霍恩斯看着旁边路过的一家散发香气的面包店想。
这家店,是他最常来的一家早餐店。
霍恩斯经过店铺,继续往前走。行人不多。廷根的住民主要是工人。而这个时间,大多数工人还在工厂里劳作,能在街上走的主要是拎着菜篮的妇女、夹着公文包的小职员,以及那些无业或失业的闲散人。
他看到一个报童存在一家关闭的杂货店门口的台阶前,把报纸顶在头上挡雨。报童看到霍恩斯经过,想站起来兜售,但看到对方目不斜视又衣着正式的样子,便识趣地缩了回去。
霍恩斯走得不快不慢。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把目光放得平而宽,这样便既不像在打量什么,也不像在回避什么。他的经验和师长都告诉他,这样走路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实际上,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注意。
作为医生,收集并记录患者的信息是一种职业素养。而他只是看到了这种做法的潜力,把这种职业素养变成了生活习惯。
街对面,一个男人靠在路灯杆上抽烟。他的外套已经湿透了,但他却似乎不急着躲雨,而是在雨里慢慢地吐着烟圈,面朝天空。
路边,一个单手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和一个面包师傅争论着什么,空闲的那只手比画着,看上去快要争吵起来了。
他还注意到一个瘦削的老人蹲在自家门口,无视着周围的一切,拿一把小刀在一块金属上刻着什么东西。
霍恩斯心里深知,廷根就是这样一座城市。这里的每个人都活在同一片阴霾下,活在自己的事情里。他们彼此擦肩而过,相互之间既疏远又亲近。
在路程过了一半时,霍恩斯默默估算了一下今天下午还剩的时间。
如果要去回访那户老患者,走大路大约要四十分钟,但走那条穿过旧厂房区的小路能省一刻钟。
他本来倾向于走大路。
因为旧厂房区地势偏,又靠近下街,最近廷根的气氛有些古怪,那里,恐怕不太太平。
但是。霍恩斯抬起头。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今晚他还有一个预约,如果再走大路,可能来不及回来做诊前准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了那条近道的方向。
只是走一小段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时,一个小孩从拐角冲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霍恩斯的腿上。
他跑得满头满脸都是雨水,撞上来后,自己先被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男孩捂住脑袋,抬起头,见被撞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赶忙道歉道:
“对、对不起先生!我没看见你——”
霍恩斯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没关系。不过,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小孩喘着气,回头指了指来路的方向。
“前面有个酒鬼!喝多了发疯,在街中间又喊又砸东西,还吓唬路人!大家都绕道走了,我怕他冲过来,所以就——”
霍恩斯顺着小孩指的方向看去。
街口确实围了几个人,人群中,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趔趔趄趄地在路中间踱步,手里挥舞着一个半空的酒瓶。啤酒洒出来。他的嗓门很大,含混不清地喊着些骂人的话。
霍恩斯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然后,他的眉间微微顿住了。
那个人。
他见过……不,他知道那个人。
虽然对方的穿着比上次见面时糟糕太多——
外□□脏了、划破了,脸上有明显的污渍,胡子没刮,头发也乱糟糟的,皮肤和身体都有昼夜颠倒的生活作息留下的痕迹。
但那张脸。
那个身高。
那个垂着肩膀站着的姿态。
霍恩斯都记得。记得很清楚。
大约一个月前,有一个男人来过他的诊所。
他自称公职人员,因为工作压力太大而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入睡困难、多梦、情绪易怒,且因为担心同僚和上级对自己的信任度,不愿意向单位内部的医疗人员求助。
当时霍恩斯给了他一些常规的镇静建议,并开了一周的安眠药。那次诊疗之中,对方自报的名字是“摩根”,没有说具体的职业。
然而后来,霍恩斯从一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了他的身份:值夜者,廷根市一个基层的非凡者小队成员。
心理医生为值夜者看病,在廷根并不罕见。值夜者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接触的东西会超出常人的承受范围,而这些人往往不愿向教会的内部人员暴露自己的脆弱,因为那通常会影响他们的考核和晋升。而那些愿意私下里来找霍恩斯的值夜者,至少是少数几个愿意承认“我需要帮助”的。
据他的调查,值夜者摩根是个脾气有些直,但却工作认真负责,无论压力多大,从不对同事和市民发怒的好人。
可是现在,这个人却站在街上,拿着酒瓶,对着身旁走过的路人吼叫。
霍恩斯站在雨里,撑着伞,听着男人的吼声。
然后,他收了伞。
他对小孩说:“你绕路走吧,这边我来处理。”
小孩瞪大了眼睛:“但先生,那个人疯了!”
“我知道,”霍恩斯拿起雨伞,伞尖轻轻地点到地面,“但他以前是我的病人。我得去看看。”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个在街中间咆哮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