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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他们很懂, ...

  •   英国人的车来了三辆,满满登登,一辆卡车载着货,另外两辆坐着人。
      我在部落里会客用的马吉里斯里呆着,头巾和面纱裹得严严实实,悄悄掀起门帘往外看,一点点数着英国人从卡车上卸下来的货和车上下来的人,跟信件上写的一样,物件和人数都对得齐:十二条李-恩菲尔德,六箱药品。一个军官,小胡子修得一丝不苟、皮肤被沙漠的阳光晒得发红;一个督察,抱着一本笔记,又干又瘦的如同竹竿子;一个翻译,借着不停扶眼镜的动作东张西望;十个士兵,下巴快要扬到天上去。
      来访的客人视线并不安分,下车伊始,名叫惠特莫尔的少校那双眼睛就尖锐盯着卡里姆和战士们腰间的长刀以及背在身上的子弹带,如果不是军械帐篷在营地最隐蔽的地方,少校的眼睛怕已经穿越过数十个帐子直接刺过去一探究竟。惠特莫尔少校盯着武器,帕特里奇督察数我们的马匹和骆驼,阿齐兹翻译则盯着发言人的嘴,几个人的视线无声地来回穿梭,直到进了会客用的马吉里斯,这些意味深长的眼神才终于暂时歇脚落座。
      我手持黄铜壶子,依次给每个人倒上咖啡,眼睛垂着,不与任何人对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大戏上演后的每一个动静。
      惠特莫尔少校的言辞跟他的小胡子一样讲究又得体,阿齐兹翻译同步成阿拉伯语,他问首领的身体是否安康,问梅贾伊战士结束任务返程的路上是不是不太平,又问战士们巡逻大漠时有没有关注边境线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
      每个问题都带着钩子,随着少校假模假式的笑容探向梅贾伊一族。
      老谢赫祖海尔的笑意同样渗不进眼里,用浮在表面的礼仪四两拨千斤:沙漠的儿女没有那么脆弱,只要回到沙漠,这个最安静的病房就能让首领好好休息;流窜的盗匪时常有,不足为奇,只是这一次人数比以往多罢了;梅贾伊战士巡逻的范围有限,边境的那些毛贼,还不值得战士们放在心上……还是说,少校比我们的战士对毛贼更感兴趣?
      要是在现世我的国家,这场戏的发生就免不了要推杯换盏这一环,在这里,却连咖啡杯都不用举,但双方你来我往的话语互相绕着弯子推脱着、试探着、剖析着、隐藏着。老谢赫祖海尔反问的话音刚在帐子里落地,惠特莫尔少校的笑容凝在脸上,他尴尬地牵动嘴角,举手做投降状:“在下只是替您和部落担心。”
      我端着铜壶给惠特莫尔少校倾咖啡,手稳得一丝不苟,遮脸的黑纱下却憋着笑。
      少校放下了杯子,一副忽然记起了重要事情的表情,那个恍然大悟的挑眉和睁大眼睛时的抬头纹一出现,我就知道真正的问题要来了。
      “临行前,我奉命当面向首领致意。”
      祖海尔和卡里姆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动作是演给客人看的。真正的开关早在昨夜就扳好了:他若逼见首领,就给他首领。因为“静养”这个口径,需要一副能走路的躯体作证。
      祖海尔让卡里姆去请首领,自己低头喝着我刚给他续上的咖啡。没过太久,毡帘被掀开,阿德斯从外头走进来,高大的身形站在帐门口,稳稳当当地遮住了外头泄进来的光。
      少校的表情管理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控制——他瞳孔猛地放大又重新往回缩小,不再平衡的肩线重新放置水平,他捻了捻那根突然不听话跑出来的胡须,把它重新按回唇上,如同把刚刚差点失态的自己摆正。
      惠特莫尔少校礼貌地与阿德斯寒暄了一番,似乎抱着某种贼心不死的执拗,又问起了法拉弗拉至锡瓦的绿洲走廊的水井坐标。这个问题,在他刚迈入马吉里斯时,趁着众人不注意,他就让翻译悄悄问了一次卡里姆。卡里姆表现得很好,他在听完翻译递上来的问题后,直白地用阿拉伯语反馈着:抱歉,少校,我并不在执行护送任务的三十二名梅贾伊战士之列。
      真诚地说着真话的人是比什么都厉害的杀手锏。而现在,惠特莫尔少校把又烫手山芋丢给了阿德斯。
      “勘察日志上,第三水井的坐标记得不全……不过勘察队讲起过第三水井那一夜,他们说,您的后卫守住了山脊。”
      “他们的记性真好。”阿德斯略一沉吟,露出遗憾的表情,“所以他们应该比我们的战士更加记得第三水井的位置,不是吗?”
      惠特莫尔少校的笑收了,帕特里奇督察的笔停了,阿齐兹翻译抹了抹额角的一滴汗。
      阿德斯的笑意却漫了出来,但他轻描淡写,随后更是准备拍拍屁股走人,“抱歉,我的身体还需要继续休养……部落的谢赫会代表部族发声,他们的意愿即是我的意愿。”
      寒暄随着阿德斯的离开宣告终结,少校看着阿德斯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帕特里奇督察轻轻咳嗽了两声,少校才回过神来,随即一抬手,让帐外的士兵把枪箱抬进来。
      老谢赫祖海尔只是瞥了一眼,想用话语把抬箱子的士兵堵在了帐子外,“药品,我们收下,多谢。枪,请带回去。战士们的枪,够用。”
      可抬箱子的英国士兵听不懂老谢赫的阿拉伯语,只是哼哧哼哧地搬运,阿齐兹翻译转述了这句话,用他一贯不高不低的嗓音。我正给最靠近少校的督察倒着咖啡,翻译的话一滴不漏地入了我的耳朵,他的翻译刚落了地,我的壶也跟着停在了半空。
      惠特莫尔少校听到这句翻译,总算露出了今天唯一一次真心的、得逞了的笑容。因为阿齐兹翻译的话语跟祖海尔说出的,大相径庭,祖海尔对枪支弹药强硬板正的回绝,到了阿齐兹的嘴里,成了暧昧不清的回旋——“枪支的收留与否,容后再议。”
      阿齐兹之所以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歪曲事实,不过是因为他们笃定了一个事实:会客帐里梅贾伊一方中唯一一个能用英文对答如流的首领已经离场,那么之后就可以借着语言不通带来的信息差,打一场一定能赢的仗。
      ——只可惜,我还在。
      黄铜壶转到老谢赫祖海尔的面前,我故意放低手位,假装持壶太久而手酸发软,哆嗦着用不小心垂下的手心一扫,弄翻了祖海尔的杯子,深褐色的咖啡液尽数染上了祖海尔浅灰色的衣袍。
      我赶紧用阿拉伯语慌乱地道歉,放下了铜壶,低眉顺眼地随着要回到自己帐子里换身干净衣衫再回来待客的祖海尔一起,快速离开了会客用的马吉里斯,里边便只剩下卡里姆一个人在主持大局,而我们所有从马吉里斯离开的人,都坚信他能顶得住这个场子。
      祖海尔的帐子门口,他停下脚步等我,我上前两步,确认周围没有英军的眼线,压低了嗓音快速地告知了阿齐兹翻译的错误。祖海尔花白的眉头皱起来,但随后又舒展开,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示意我可以离开,随后他进了自己的帐子更换衣服。
      谢赫的新衣衫换上,意味着会晤也要有新的开始。
      我再次端着烤麦饼送到马吉里斯门口并转交给进入帐子里给客人和谢赫倒咖啡的哈里玛时,只听到重新回到座位上的老谢赫祖海尔不卑不亢地用更慢的语速把拒枪的话郑重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还加一句:“请务必照此原文记录。”
      傍晚时分,碾着砂石掀起尘土的车队,风尘仆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去了。十二条枪油味很新的李-恩菲尔德,同样原封不动地跟着车返回。
      复盘会在阿德斯住的主帐里开。
      白天演的一出大戏实在是让我脑袋发胀,晚上的复盘我破天荒地不想参与,于是把法蒂玛一起叫过来清点了六箱药。法蒂玛对西药不了解,但这些药以后必定她也会用得上,我教她记住了那些英文单词,展开药品说明书一点点转化成阿拉伯语告诉她用法用量,她尚还懵懂,但是明白这些都是珍贵的东西,既然送来,那就合理使用。
      药品不少,基本上选用了当时的标准急救储备,看似慷慨的“慰问礼物”中实际上也只有一箱是当下珍贵的新药,那是1935年刚刚问世的百浪多息,前不久我前往开罗的西式药店时,从店员与顾客的谈话中听闻了这个让人啧啧称奇的“奇迹新药”,剩下的就全是常规耗材,成本低廉——他们很懂,懂得怎么用最少的代价,卖最大的人情。
      阿德斯前几日提出的出发前往边境黑市的日程,在这次的慰问大戏落幕后,依然被提上日程。我终究不会跟着去。
      沙漠已经入冬了,我忽然发现最近的心愿变得很小——大概就是希望,这个冬天不要这么冷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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