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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我趴在他身 ...

  •   梅贾伊三十二名战士一个不少地回到了部落,在首领阿德斯·贝的带领下完成了护送勘察队伍的任务,并且首领也确实没有如留言所说的那样,被英国人交给了意大利人。
      阿德斯的伤其实没有完全好——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几个谢赫、我和阿德斯的副手卡里姆。但是他已经能够像之前那样在族人面前露面,族人没有发现太多异常,大家提起来的心,在看到阿德斯完整地、平安地出现在部落的篝火旁时,就落了地。
      之后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我还是继续在阿德斯的主帐里,进行我的那项仪式——晚上睡前,我雷打不动地掀起我与他的帐子间那道羊毛毡帘,无论他当时是躺着、坐着亦或者是站在,我都要靠近,用视觉确认他没有离开,用嗅觉确认他伤口处的草药是否用量减少,用触觉确认他颈侧的脉动和额头的体温,用听觉确认他胸口的心跳。
      我无声地检查,他无声地注视,只有衣服的摩挲和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是为数不多的声响。最后一步结束,阿德斯会抱住我,紧紧的用手臂和身体把我锁在他怀里,像把十几天里杳无音讯的分离,全都连本带利地偿还清楚。
      这里本是埃及西部一望无际的沙漠,我却能在阿德斯的拥抱中找到一片温柔的海洋。
      日子悄然无息地从1935年跨入了1936年,梅贾伊的部落并不庆祝跨年的这一天。1月的某个帐子里比外头暖和得多的夜晚,我在这片海洋里沉溺了下去。
      那天晚上,阿德斯已经半卧在了驼毛毡垫上,我检查了他颈侧的脉搏、额头的体温、胸口的心跳,我要起身回到我自己的帐子时,他拉住了我的手腕,没让我走。我重新坐回毡垫旁,他牵着我的手心,从他的心口,往下,到了那处腹部的伤痕——那里已经凝成了一道粉褐色的疤痕,像大漠沙丘上一条蜿蜒的荆棘丛。
      “你要检查得更彻底才行。”他把我拉近,嘴唇贴到我的耳廓上,呼吸很烫,“而不是每次都避开这一处。”
      “它还疼吗?”
      “它已经好了。”
      我知道并没有完全好。可我还是虔诚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亲吻了这处先前裂开的但如今已然愈合的伤口,就像亲吻当时死神在他身体上睁开的、现在也已经闭上的一只眼睛。我抬头看他时,他的眼神是两口清澈的幽深的水井,没有欲望的混沌。
      荆棘丛慢慢消失,我从沙漠走向海洋。只是这次不是我先溺水,我听到阿德斯的呼吸,随着我的亲吻在变重。但很快,我也被他拉入了这一片海域,海水里始终有那双温暖有力托住我的手和明亮温柔的、把我拢在视野内的黑眼睛。
      阿德斯的亲吻从额角如同水滴,一滴滴往下落,落到耳边告诉我:赫罗娜,你要确认,就得确认全部的我。
      海洋翻涌的浪层层堆积,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着身体沉到最底而灵魂漂到最上层。一片庞大的虚无席卷而来,我闭上眼睛落泪,沉重的交付全部在这一刻伴随着眼泪一起变得轻盈,我如释重负地软下去,被阿德斯温柔托住,意识重新被带回陆地。
      那晚的最后,我趴在他身上,听他的心跳,而他的存在正在我的存在内部发生,所有的确认终于尘埃落定。

      潮水退去后,日子安静了一段时间。我不再对阿德斯在夜晚临睡前进行每日一成套看起来十分郑重的检查,流程缩短了,变得更精炼——每天早上我们出帐子前,我会拉住他的手,手心滑到他的手腕,手指按住那一处的脉搏,不动声色的数数。平稳的、有力的脉动,数三十下就够,这一小段时间说长不长,是一颗大漠清晨的露珠从叶尖悬着到滴落的时间,却让我心安。
      阿德斯会轻轻地笑,也会安静地等。这一颗温柔的石头,埋在营地的帐子里长出了柔软的温暖的植被,我每天抚摸过的地方,渐渐开出了花。
      阿德斯已经能继续带着战士们外出巡视大漠。这一天他带队回来时,又缴获了一批盗墓者的枪械和弹药,战士们把弹药清点好数目,我让他们先别收回军械帐子,直接搬去营地西侧老匠人萨利赫那里,卡里姆带着弟弟留了下来,我们一起对所有的弹药做检查。
      弹药分成好几堆:有底标有303、专给李-恩菲尔德用的,有稍短一些、供意大利枪支用的,还有一些,我对着光线看了看又嗅了嗅,确认它们都受了潮,将这些归拢好堆在最远处。
      在我还没有与梅贾伊部落缔结盟约前,甚至在与洛克纳的大战打响前,阿德斯在教我会我使用枪支时就教过我这些——那天阿德斯从军械帐篷里取了几支枪,叫我做到篝火旁,拿起一枚子弹对着光让我看底标,告诉我如果数字模糊或者弹壳上有绿锈,就不能用。又教我摸弹壳,告诉我干的、光滑的就是好的,而受潮的子弹壳表面会发黏或者有霉味。最后还告诉我如何辨别弹径,一笔带过地提了一嘴:如果弹径不对,装错了会炸膛。我记得我被他最后一句话吓得一哆嗦,迅速把正在摸子弹的手收了回来,愣在篝火旁好久。
      之后看了几轮满月的升起落下,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强大能抵御这个大漠的风沙,真的扎根成了一颗耐旱而坚韧的刺槐,可干燥粗壮的树干中还是存在那么一小块被毛虫啃噬空洞的疼痛——上次任务后,我开始对阿德斯提出的任何他即将到来的远行产生应激。于是当我们清点完发现能用的拢共不到三百发,还杂着口径,阿德斯说起过几天刚好去边境的黑市补充弹药时,我的脑子里明明还想摘一些更合适的遣词造句,但嘴巴已经如同还没上膛就射出子弹的枪:“我也要去。”
      正在擦拭弯刀的阿德斯动作停了一瞬,头都没抬就否决了:“不行。”
      他拒绝得很干脆,跟我条件反射地说出要跟他一起走时一样干脆。
      我本来蹲在地上检查那些弹药,立刻弹起来,让自己比坐着擦刀的阿德斯高一截,气势更足。
      “我可以验货,那些英文我看得懂。我还可以——"
      “赫罗娜,黑市不是集市。被那里的人记住一张脸,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终于站起身,把长刀别到腰间,又把自己变成了一块不容拒绝的冷硬石头,“你会说英语,持有武器,不蒙面不遮发,还是亚洲面孔,又是……”他顿了顿,“是我身边的人。你出现在那里,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梅贾伊的首领暴露了他的侧翼。”
      “可是在去萨菲寻求伊露西亚支援时,途径卢克索——”
      我想说那时候我们也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地界补充了弹药,可话没说完,阿德斯再次截断我。我很生气,但他脱口而出的话让我的气牢牢地被堵回身体里,“卢克索只是路过。”他扣上刀带,“买一次,走一夜,没人会记一张过路的脸。这条边境线是常走的渠道,我每去一次,他们就多记我一分。我不想在他们记得我的基础上,再把你的安危当成筹码压进去。”
      阿德斯看我,像在看一张浸了油的纸张,“我知道,你想说你会遮住脸,不随便说话,不让人发现,会隐藏好自己……我也知道,你不是想去验货,你只是……怕再有下一个我回不来的十五天。”
      我瞬间攥紧了衣角,很快又松开。阿德斯也不再说话,我听到他叹出一口深深的气。
      英国人的信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薄薄的信封切断了我们之间沉默的对峙。
      阿德斯揭开火漆印,捏出那封裁剪得四四方方甚至锋利得能割伤手指的纸张,垂着睫毛看了好一会儿。我问他上头写着什么,他的嘴角跟眉梢一起上挑:“英国当局送来的……‘慰问’。”
      信纸上写着的“慰问日期”当天的前一晚,会议从部落里最大的议事帐开到老谢赫祖海尔的私人帐。
      老谢赫严肃地举起三根枯瘦的手指,一件一件把需要统一的口径向我们挑明:这次执行任务梅贾伊战士的伤亡情况怎么说、队伍突然遇到的伏击怎么定性、比原定时间晚了好几天才归来的梅贾伊首领能不能让英国官员见。
      最后定下来,三十二名战士的情况如实说,不用编;伏击的定性不捅破,改道说成是人数众多的流窜盗匪,与战士们激战后也已经被剿灭;至于阿德斯是否要出来见官员——祖海尔看向我:“如果英国那群家伙问起,赫罗娜,你根据当下的情况来决定。”
      “我也要出面?”
      “梅贾伊首领不在的日子,你守住了部落。我们对内对外都宣称首领要静养……那么在静养的首领出现之前,得有人在前面顶着。你是我们的战士,也是首领的伴侣,待客时你理应出现。”
      “不可以。”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我和坐在不远处的阿德斯异口同声地否决了老谢赫让我出面的提案。
      祖海尔掀起眼皮,眼神在我们两人身上来回巡视,“理由?”
      “首领说,我作为一个会说英语的、又在游牧民族部落里出现的、却不蒙面不遮发的亚洲女性——”我像每次汇报搜罗来的情报那样平缓,“太显眼了。被人记住,不是什么好事。”
      卡里姆在角落没憋住,漏了半声笑。两天前我和阿德斯在萨利赫那儿的对话,他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阿德斯拿眼睛斜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压低嗓音向谢赫认账:“……这是事实。”
      祖海尔的火钳在灰里翻了个面,阿德斯继续解释;“把她推到英国人面前,让英国人记住她,代价太高。远高于我作为需要静养的首领,亲自走出去谈判。”
      “所以我不能出面。”我的话语转了个弯,“但我可以在场,做哈利玛的工作就行。用不着露脸,只需要带上一双耳朵。英国人带来的翻译谁信得过?要是错译、虚诺、越界,或者我们骂了一句难听的,你说这句他们是翻,还是不翻?”
      祖海尔皱了一宿的眉头,总算稍稍展开。他抿了小杯子里最后一口黑咖啡,“卡里姆出面,赫罗娜当侍从……要是整个过程中听见不该存在的话,允许你随机应变。那就这么定了。”

      当夜,阿德斯掀起了那道毡帘,来了我的帐子。
      他站在距离我只有一步的地方停下了,看着我:“今晚,你故意的。”
      我十分大方地承认了:“可我什么都没说错,不是吗?还合了你的意——”
      阿德斯紧绷的身形松了下来,他摇摇头,语气无奈:“我说不过你。”
      “那你就别说!”我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是下逐客令,“回去你那边,我要休息了……”话音还没落地,阿德斯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怀里,什么话都没说就俯身吻下来,甚至还咬痛了我的下唇。我抬手推他,他稳得像一座岿然的山脉,手臂收紧把我更用力地往怀里按,也愈发吻得深。
      我快要喘不上气的前一秒,他松开了。我气得抬手捶他,他坦然地尽数收下,“我说不过你。”他垂下脑袋抵着我的额头,“所以我闭了嘴,动了手。”
      我喘匀了气,瞪他:“……我得把今天的事情记账上。”
      “好。”他笑得弯起来的眼睛跟今夜外头一弯月亮一样,“利滚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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