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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我不知道我 ...

  •   在阿德斯出发前往西边边境的黑市补充枪械弹药的前五日,部落里为今年成年的六个男孩举行了成人礼。古老誓言响起的地方依然是古井旁的金合欢树,那座已经被风沙吹磨得残缺但依旧坚韧的界石继续被梅贾伊战士补充的新鲜血液所洗礼,部落里的谢赫用油烟调胶,给男孩的两颊、额头、手背分别刺上代表着战士的刺青,年轻的战士忍着刺入皮肤的针,一动不动,骄傲地挺直了背脊,让古老的誓言扎入肉/体,疼痛变现。
      当晚,族人们宰羊分肉,围着篝火唱起了歌谣,歌颂着梅贾伊战士三千年传承下来的职责和勇敢,阿德斯烹煮咖啡,亲自将第一壶分给白天在古井旁宣誓的六个男孩。篝火旁的热闹散去后的午夜,新战士站上营地瞭望位——他们的第一班岗,从宣誓当晚就开始。
      几天后,六个男孩分成两路,四个留守营地,跟着卡里姆在大漠巡逻,另外两个加入阿德斯前往边境黑市的队伍里。被带去边境黑市的两个男孩是塔米尔和贾瓦德,这两个脸上的刺青刚刚结痂的年轻战士,看起来如同蓄势待发的弓箭,根本顾不得结疤与否,浑然一副随时准备好要经历远方更狷狂的沙暴的模样。
      阿德斯离开帐子前,我还是把手搭在他腕子上默数了三十下脉搏。数完收手时,他迅速反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把我拉近,凑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词:石标。
      我抬眼看他,对他的泰然自若感到没有来的无力,语气滑了下去:“它管不到你第五天往后的行程。”他离开的日子里每隔一天就会沿途堆放三块平整石头,派出去的骑手就算全力加速也不能单骑走太远,所以上次他消失了十五天里,我只能让塔米尔在安全半径内查找他前几天经过的地方,那一路是否有他留下的平安信号。满打满算,我们只能在沿途找到两处石标,这就意味着,我只能确认他们离开营地的那三四天的安全。
      我一次次对这个时代不发达的通讯感到深深的失落。但是我还是让阿德斯松开了我的手腕,示意他赶紧去外头集合。
      他站着没动,一直盯着我:“以前我离开营地时,你都会跟我说些什么……今天,不打算说什么了吗?”
      我沉默着,视线丢在织花地毯上,一寸寸数着上面的丝线脉络。
      阿德斯捧起我的脸,弯腰抵住我的额头,“我会回来的。”
      我依然沉默着,但是抬眼对上了他诚实的眼睛。
      “安全地,按时地。”
      “……再说一次。”
      “我会回来。”
      “还有呢?”
      “还有……冬天是打猎的好时节,如果猎到猎物你又要分肉的话……我的份额可不可以在你这里?”
      “……?”
      那天我积攒在眼角强撑着没有掉出来的泪意,被阿德斯问出的根本与之前的对话毫无关联却又十分正经的疑问,给抹掉了,我好气又好笑的同时,却也在认真地思考到底能不能在猎到下一头猎物时分一块肉给梅贾伊的首领。
      阿德斯带队离开部落前没有如同上一次那样亲吻我的额头,他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防沙尘的黑纱和头巾把他的脑袋遮挡到只剩一双眼睛,他回头时那一瞬的眼神烙在我身上,滚烫地延伸至心脏,温柔地安抚下去了一点点那里长出来的因为他上一次消失了十五天导致我反复应激的尖刺。
      我不知道我的应激反应还有多久才好……我不允许自己脆弱太久,可我也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迅速地坦然地接受每一次都可能会是最后一面的离别。哪怕当时我们在开罗尼罗河旁的那一夜之后,我依然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断断续续地做那些噩梦——梦到上个时空的阿德斯,在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冲我笑笑,然后安静地转身离开,越走越远,直至足迹跟着他的身形一起被白雪彻底覆盖;或者是在我们一起去过的海滩,他的拖鞋明明就在沙滩上摆得好好的,但他却从容不迫地从浅滩往深海走去,一个一个浪涌过来,最后彻底卷走了他没有回头的身影;要不就是他坐在车子的驾驶座握着方向盘,下一瞬间,整辆车子翻滚爆炸,他和车子一起被火舌吞噬,一点不剩。他在我的梦里循环往复地重演着我没能亲眼见证的死亡,仿佛在我的思维盲区里一遍遍推演他每种离开的可能性。我吓得半夜从毡垫上坐起来,浑身冷汗,战栗不已。身旁的人问我怎么了,我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说不出话,只是发狠地把自己埋进他胸口那处真实的温度里去,把冷得跟冰锥一样反复扎穿我身心的噩梦,用从他身上汲取来的体温给慢慢融化掉。
      阿德斯知道我做噩梦,但我没有告诉阿德斯我的梦里有什么。我无法述向他倾诉……我怎么厚颜无耻地能够向同源的灵魂哀悼前一个逝去的肉/体?
      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猜到。也许猜到,但他从来一言不发,只是把我乱糟糟的汗湿的头发从额头和颈上拨开理顺,抚摸我的后背直到我不再发抖。就这样一夜一夜,月亮圆了又缺,那场皑皑的白雪、平静得可怕的海面、爆炸的汽车,才没有再入我的梦里来。
      英国当局送来的那封假模假式的协商函,生生斩断了阿德斯的所有音讯,整整十五天。往日的噩梦更凶猛地反扑,我一宿一宿无法入睡,熬到油灯燃尽,熬到天光大亮,熬到噩梦无法在青天白日里入侵我的身体。
      这些尖刺,拔掉了,会再长。断联了十五天的阿德斯回来后,他只是温柔地、耐心地安抚着长出尖刺的心脏,让它每一次跳动,都仿佛被他温暖干燥的双手轻轻捧住,每一次回响都会在他掌心踏实安稳地落地。
      阿德斯带队离开的这段日子,比上一次平静了很多。对我来说最让我慌乱的事情,不是我能持枪抵御的流窜匪盗也不是另一个突然要因为什么事情带着兵力前来谈判的相邻部落……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新生命的降临——阿米娜肚子里揣着的小娃娃,纳伊姆最小的那个兄弟姊妹,要出生了。
      阿德斯前往边境黑市的第七天,法蒂玛和另外两个部落妇人给阿米娜接生,我从上次英方送来的慰问药品中找出可能用得上的西药,一个一个摆好在铁皮药箱里并依次登记。登记在册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抖,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像一条胡乱爬行的小蛇。
      阿米娜屈膝跪伏在毛毡上,死死咬着一卷粗麻布,咬不住的痛呼在我还没掀起她的帐子时就已经听到了,阵痛让她脸色煞白,浑身上下都是汗,如同沙漠里一口水井长在了营地的帐篷里。
      不同于帐子里帮忙接生的已婚已育的法蒂玛和另外两位部落妇人,她们观察阿米娜的下身来判断生产的进程,或者帮忙反复按压阿米娜的腹部,要不就抬手拭去阿米娜额头涔涔的冷汗,而我毫无经验,在阿米娜痛苦的闷哼声和满帐子新鲜的苦艾草气味中,我的脑袋一阵阵发胀,怀里的铁皮药箱沉甸甸的,我想帮忙,却完全不知道手该伸到哪里才不是添乱。
      阿米娜嘴里的粗麻布已经咬不住了,她的疼痛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法蒂玛在她耳边说着那些祈求阿米娜平安的祝词和让阿米娜再使一把劲的催促,也碎在阿米娜的痛呼声中,泡着麻布的干净清水被篝火烧开冒泡,我放下铁皮箱子翻找里头可能可以派上用场的药剂,玻璃瓶在我手里来回碰撞叮当作响……所有的声音杂糅在一起,被打翻在帐子里滚到角角落落,最后拉长成一阵持续的细长的嗡鸣,刺透了我的耳膜。
      一声清亮的啼哭,叫醒了杂乱的混沌。我抬起头,看到法蒂玛手脚麻利地把小小的粉红色的婴儿用毯子裹起来,轻轻抱住刚呼吸到这个世界第一缕新鲜空气的孩子,安抚着那份初来乍到的恐惧与无措。阿米娜虚弱地躺着,半条命还被死神攥在手里。她累得几乎要阖上眼睛睡去,却还是强撑着,用目光紧紧追着那团小小的、温热的生命,我看着她温热的视线,又看看那个在一众笑声中用啼哭抗议的孩子,从未有过的感觉冲上了心尖,我忍不住眼眶发酸。
      这天傍晚,部落的族人都跟纳伊姆说:你的小妹妹来了,你又当哥哥了。其他妇人陆续来帐子里看望阿米娜,小小的帐子变得很热闹。我低头给小娃娃叠着小毯子,哈利玛刚好过来,她眉眼含笑地从我手里接过小娃娃,轻轻抱着哄,落下的话锋轻轻擦过我的指尖:“首领不年轻了,也应该……”我低头看着那个小毯子落下来的一个角,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之后的几天,我忙完手头的事情,都会去看阿米娜。每次进她的帐子前,我都会到篝火边把手烤暖了、把身上夜色带下来的寒气烤化了,再掀开帐门走进去。阿米娜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小娃娃似乎也每天抱着都感觉比前一天沉一点点,而阿米娜之前反复忧心的不够坚强地撑起整个家的纳伊姆,也一天天看着沉稳起来。
      第十二天夜晚,马蹄声传入了营地。
      阿德斯在那些尖刺重新冒头之前,用他兑现了的诺言,磨平了我心间那些刺痛我的尖锐棱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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