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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阿德斯是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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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沙地上,捧住这个消失了十五天的男人的脸,用拇指擦拭掉他脸上的沙粒。
焦灼的眼神长出了手,一寸寸抚摸过他凌乱的黑发,半阖的眼睛,干燥开裂的苍白嘴唇,还存着微弱鼻息的口鼻,擦伤一大片的颈侧,布满血痕的前胸,最后到他一直紧紧按住的腰腹——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刀伤,汩汩流出的血液已经浸透内袍。
阿德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我揽过去,让我的脑袋埋进他的胸前,耳朵紧紧贴在他左边胸口,我听到了他胸腔里那个宣告这条生命尚还没有被死神收割的判词,十几天以来的被埋在黄沙下的绝望,终于被他微弱的气息吹开。
“赫罗娜……”阿德斯的嗓音在我耳边一吹就散,“带我回去……”
我回头冲着营地大喊卡里姆的名字时,十几天里第一次被涌出来的泪意糊了视线。
卡里姆卸下了自己的外袍给阿德斯披在身上,遮住了他沾满血污和黄沙的衣衫。阿德斯借着卡里姆和我的力,藏起了刚刚所有的虚弱。我要把阿德斯带去黑帐子疗伤,他却拽停了我往那边走的步子,最后停顿了好一会,似乎在与浑身的痛意决斗了许久,才不动声色地继续迈开步伐,慢慢走向营地最内侧的他的主帐。
老谢赫祖海尔和法蒂玛已经等在了那里。法蒂玛把帐门掀开,阿德斯刚迈进帐子里没几步,我忽然感觉身上猛地压来一个重量,刚刚还能扯住我手腕的阿德斯已经再也没有了意识,他快要失温的躯体散掉了所有的力气,沉甸甸地把全部的重量倾在了我身上。
主帐内所有的后续,老谢赫祖海尔并没有让我们知晓半分。他把我和卡里姆一起带出主帐,同时叮嘱卡里姆守好帐子,这顶帐子里头除了处理伤口和熬煮草药的几名部落妇人,其他人全部得被卡里姆安排的守卫战士挡在外头,连我也不例外。
于理,我明白这是应该的——哪怕部落里只有族人,但梅贾伊战士的首领身受重伤的消息一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阿德斯并没有被安置在日常里作为医疗点的黑帐子,而是直接被带回他的主帐做治疗。这个不亚于危险信号的消息一旦被传出,不知道会在这片大漠乃至首都开罗掀起多大的是非……甚至,除开老谢赫和疗伤的部落妇人,我们其余所有人都不被允许知晓阿德斯的伤到底有多重,也不知道这些伤到底会不会让他今天能侥幸地撑回部落、而明后天又将逐渐加重直至夺走他摇摇欲坠的生机。
可于情,我还是固执地站在主帐外。
依稀能捕捉到从帐门那飘出来草药的苦涩味,我在脑子里描绘着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伤口,想象着药香能压住伤口的血腥气。直到祖海尔提高了嗓音叫了两次我的名字,卡里姆在一旁轻轻用长刀的刀柄碰我的胳膊,我才一言不发地从帐子外挪开脚步,跟着祖海尔走向议事的毡帐。
失去阿德斯消息的这十五个日夜,我的指甲没有修剪。重新握紧拳头时,长长了的指甲再次刺入手心,月牙的痕迹刻下去,比之前更深、更疼。
老谢赫祖海尔在议事会向部落其他几名谢赫以及梅贾伊战士里阿德斯几名副手挑明首领阿德斯·贝负伤归来的事实,他要求此事对外必须统一口径:阿德斯受轻伤,只是透支体力,需要静养。在阿德斯不便见人的这段时间,由卡里姆继续带领梅贾伊战士完成军务。
无人反对,整个帐子的鸦雀无声便是统一的赞同。
“这几天,赫罗娜住其他的偏帐,暂且不要回你自己的帐子。”祖海尔的话落在我身上,“阿德斯需要静养。”
我与阿德斯的主帐间那道连通两个帐子的、隐蔽的、被允许的秘密帐门,被祖海尔当众点破。他之前对阿德斯的默许,现在成了逼着我后退、以防我情感用事的一面不可抗拒的墙。
我十分理解,但我不能接受。
“我哪里都不去。”我张了嘴,硬邦邦地当众回绝,“帐子我还住我原来的,我不会打扰首领休息,也不会对外透露任何一点关于首领的伤势。”
“赫罗娜——”
“这里也是我的部落,这十五天里我守住了这里的一切,之后也会继续——”我很坚决,像一块堵在帐子里的顽石,话里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阿德斯是部落的。也是我的。”
话音落地,我没有让帐子里再有像上一次议事会那样涌出纷纷议论的机会,直接当众呈报了与南边小部落的首领盖斯谈及的条款,我一条一条拆解盖斯提出的要求和我当时许诺给他的界限,之前对我尚还不满的几名保守派谢赫,这一次也没了挑刺的借口。
这天的议事会开了很久,除了斟酌南边小部落提出的条约,还有对首领带队执行的这一次任务的复盘,以及对后续英国人可能会派官员来“慰问”任务完成情况的应对。炭火在帐角的浅坑里静静燃着,黄铜壶里的咖啡一轮轮续上,直到祖海尔不再往小小的白瓷杯续豆蔻咖啡,会议才告一段落。
掀开帐门时已是傍晚,霞光悄然熏透营地上方的天空。
我回到自己的帐子里,来不及拆下身上的武器装备,人已经站在那道厚重的羊毛毡帘,手抬起又落下,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掀起了它——主帐的驼毛毡垫上,阿德斯已经安静地睡着。心上坠着的秤砣好像随着不断飘过来的草药气味和眼前阿德斯熟睡的脸,被一点点卸去了重量。
还在熬煮草药的法蒂玛直起身子回过头看着我,我碰上她的视线时感受到了她有些束手无措的慌乱,老谢赫应该强硬地告诫过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阿德斯的伤势也不能让部落里的其他人探视,就连我都不行,但我打破了规矩还是出现在这个不被允许出现的地方。我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不希望让辛苦了大半天的法蒂玛为难,最后看了一眼还没有醒来的阿德斯,我轻轻放下了羊毛毡帘。
夜幕漫过来的时候,部落里依然是一片宁静。
这十几天里我第一次感觉到无比的疲惫,油灯跳跃的火芯在我的视线里开始恍恍惚惚地分裂成好几簇,压了好几个夜晚的睡意终于席卷而来,从眼睛开始决堤,淹没了沉重的身体。
之后的好几天,我照常跟着日升月落的作息,拧紧了身体里的发条。只是不再去掀起那道羊毛毡帘,我控制不住,我怕我再次掀起时,会忍不住走过去、会无视法蒂玛的阻拦扑在驼毛毡垫一寸寸检查阿德斯的每一道伤痕、会什么都不管不顾地掀翻在议事会上坦荡荡的诺言——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不会打扰首领休息”。
就这样到了第六天。这天我刚跟随商旅从开罗中转法尤姆再一路回到部落,把开罗市井的茶座里,从卖烟草的希腊裔老板、开书店的亚美尼亚老头、替英国军营送补给的埃及车夫的闲谈中搜罗而来的各路情报告知了卡里姆和谢赫后,法蒂玛从阿德斯的主帐门口出来,叫住了正拆下水囊喝水的我。
“他在找你……”
“谁找我?”
那会,营地的篝火刚刚燃起来,刚落下来的气温被燃起来的火舌重新烧得回暖。我脑子里的那根崩得很紧弦依然牢牢系在“英军最近往哪个方向增兵、哪个古董商在收‘刚出土的货’、哪条路出现了陌生面孔”这些事情上。
直到法蒂玛轻轻笑出了声,她从我手中拿走了水囊,用眼神示意我往阿德斯的帐子看。
我还没有完全掀起那道羊毛毡帘时,就听到那头他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的手霎时抖得厉害,一点气力都提不起。最后掀起毡帘走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腿是软的,眼神是一直垂在地上的,摇摇晃晃地挪到驼毛毡垫旁落座时,我的视线里只有阿德斯垂在毡垫上的手,手背上三道熟悉的尖刺刺青,烙印一样刻入我的眼底。
我拆下了阿德斯离开那日他交给我的那把弯刀,轻轻放在了矮茶几上。
佩戴了十五天的弯刀还给了阿德斯,学着阿德斯的模样撑过了十五天的赫罗娜也还给了阿德斯。
“你不该找我来……谢赫不允许……”
“祖海尔知道。”
听到这句熟悉的对白,我忍不住鼻尖发酸。
“赫罗娜,看着我。”
“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害怕……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明明心心念念要见到他,可他真的在眼前了,甚至已经经过休养了几天康复了很多,我却如同叶公好龙一般,不敢直视近在咫尺的这副带着温度的血肉之躯。人总是有这样可笑而别扭的心理,轮不到自己时质问凭什么不是我,轮到了仍要质问凭什么是我。现在,这个巨大的矛盾在我身体里扎了根。
阿德斯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抓我的手,挪到他颈侧凸起的青筋。指尖按下去的时候,他跳动的脉搏透过皮肤,一阵阵地顶着我的指腹,很快,很烫,是属于荒漠战士的、无论经历多狂暴的风沙都吹不散的生命力,像一根尖刺,刺痛了我的皮肤,提醒着我眼前的真实。
心口如同受了伤一般疼,而眼睛终于忍不住替劈开一道伤口的心开始流血,酸涩的血液涌向眼眶,终于落成了汹涌的泪。
我的手从他的颈侧挪开,往上触碰他的嘴唇眼睛,往下抚摸他的锁骨胸口。再往下,到了腹部那一处,阿德斯伸手,按停了我。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朵柔软的云,告诉我:这一处伤最重。但是,我还活着。
我扑倒阿德斯身上,彻底给眼泪开了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关不住烧着喉咙的呜咽,而我明明知道我不该哭,甚至不该出现在阿德斯的帐子里哭,我明晃晃地打破了在议事会上振振有词的誓言,在这里变成了一阵耍赖的、任性的风,直挺挺地吹向了阿德斯的怀抱。
阿德斯帮我擦掉满脸的眼泪时我语无伦次地开始道歉,我想告诉他我把部落守了十五天——哨卡、谣言、泉眼、盗匪,一样没塌。可此时此刻我自己塌了,就在他面前,塌得比什么都快。然而所有能说出来的话,只有寥寥无几的两句:“对不起,我应该更坚强才对。”
他俯下身亲吻我的额头。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在绿洲走廊,消失了十五天……”
“我醒来之后,问了法蒂玛。”阿德斯捧住我的脸,眼泪全部落在他的掌心里,他的唇挪到我的眼角,一点点吻掉我颤抖的睫毛上无措崩溃的眼泪,“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帐外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停了停,又向远处走去了。
阿德斯没有压低我的哭声,而我也没忍。
规矩碎掉的声音,比篝火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