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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阿德斯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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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武装男人中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的男人,远远地看到我们走进,立刻防备地从沙地上站起身,扯上了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眼神里却渗着掩不住的疲惫感。他率先从身后一众青壮年中向前走出一步,开口的语气并不算友善:“梅贾伊的男人居然躲到女人的身后去?”随后拔高了声音,仿佛努力给自己寻得一个抢夺水源的沉稳理由,“阿德斯·贝在哪里?叫他出来跟我谈!我从不与女人谈判!”
我并不生气,只是停住脚步站定,“如果你不想要谈判,梅贾伊战士现在就可以随我撤离。但这口泉眼——我作为梅贾伊部落的盟约战士,在这里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们绝对抢不到!”
为首的男人垂下视线,沉默地盯着沙地,视线再抬起来时,眼里的疲惫更重了,“我的部落需要这个水源,我要求与梅贾伊部落享有同样平等的取水权。”
“不同意。”我迅速驳回,对面十几个青壮年立刻有人按捺不住要去摸腰间的刀,我听到身后的两名战士同时给枪支上膛。“取水优先权依然在梅贾伊部落,但是你的族人可以来这口泉眼打水。”
男人犹豫不决的眼神出现了看到希望一般如释重负的松动,他示意身后所有人放下武器,他自己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不再带着一开始的咄咄逼人。
名叫盖斯的部落首领,陆续提出一些其他的要求,关于泉眼的取用、关于荒漠盗匪劫掠时向梅贾伊部落寻求支援、关于部落族人的通商通道。他已经摘下了面纱,眼睛依然藏着疲倦,但是仍然保持着鹰一样敏锐,时刻观察我的神色言辞,看我在某些条件上放出可松口的空间,他干燥开裂的嘴唇才重新张合,继续往下提其他的条件。
最后,我们交换了信物,除开这口泉眼的取水使用权,其余的条件我虽然承诺了一部分,但也仍然告知他:等首领阿德斯·贝结束任务回到梅贾伊的部落,我会把我们商议的全部条款呈报,届时部落里召开议事会,才会决定是否定为长久盟约。
这个南方小部落最迫在眉睫的困境已经被解决,盖斯最终带着所有的人马撤离了这一处泉眼。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直到他们一行人的身影没入了无边无际的沙丘当中。
返回梅贾伊部落的途中,其中一个战士跟我说:你刚刚的神情,看起来像极了我们的首领阿德斯。
我笑了笑,松开了攥了很久的拳头,“我总不能告诉你我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其实刚刚心里慌张极了。”
“你慌张吗?”战士十分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我在你身后半步,看着你的背影,完全没有一点点晃动。”
“阿德斯会慌张吗?”
“他从不!”
“所以,我也不能。”
第八天就这样过去,阿德斯与那三十二名梅贾伊的战士依然杳无音讯,似乎所有的消息都被黄沙掩埋,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燥热的、无尽的等待。
第十天的夜晚,一众盗匪试图偷袭部落边缘的畜栏,听觉及时叫醒了睡梦,我与梅贾伊的战士一起持枪冲到营地最嘈杂的地方。夜间视野昏暗,我与另一名战士开枪后击伤了两名盗匪,其余的见状,都慌不择路地骑上马背,立刻从营地入口处溃散。
第十二天的傍晚,我调解的业务范围进一步扩大化,我正与老匠人萨利赫一起清理军械帐篷里的受潮弹药,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为了抢夺一只沙漠蜥蜴,气鼓鼓跑到部落西侧的工坊找我调解。我想来想去,最后告诉他俩说:“蜥蜴归先抓到的人,但另一个人可以每天来看它。”意料之外的是两个孩子居然接受了——他们最终达成一致,直接将这只蜥蜴被养在了我的帐子门口,与此同时,两个孩子时不时来“探视”蜥蜴时会给我送来一小束风干的野花。我抚摸着这一小把细瘦的花朵,想到了阿德斯送来我帐子里的蓝蓟。
每天回到帐子时,四肢都十分沉重,各种无处安放的情绪在身体里堵车,烛火把它们烧融成一片滚烫的铁水,深秋大漠的风又把它们吹凝成一块硬邦邦的铸铁,塞住了我身体上任何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我闭上了眼睛却还能隔着眼皮感受到帐子里烛火晃动的光,抬手摸了摸眼周,甚至没有一丝湿润的泪意。
第十三天,营地边缘扬起沙尘,几十个梅贾伊战士骑着战马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营地,好几个人身上带着伤,好在不算致命。我与卡里姆清点战士人数、核对战士姓名,数来数去只有二十七个人——归来的战士里面缺了五个,此外,另一个没回来的人是阿德斯。
卡里姆迅速组织留守的战士把伤员搀扶到黑帐子里,法蒂玛在看到梅贾伊战士归来时已经迅速叫上了上次帮阿德斯处理被狼咬伤的两名部落妇人,她们三个手脚麻利地开始烧热清水并准备草药。
卡里姆的弟弟也在这次的三十二名随阿德斯一起外出的梅贾伊战士之列,虽然负伤但是好在活着回来了。充当医疗点的黑帐子里,法蒂玛一边清理他肩上翻卷的皮肉,他一边告诉我们这一路上的遭遇与其余战士和首领未归来的实情:任务如期完成,英国勘察队安全抵达目的地,盗匪营地被捣毁。但撤退途中,他们在巴哈利亚以西的乱石岗遭遇另一股埋伏的武装力量——卡里姆的弟弟判断他们不是寻常的流窜盗匪,这支武装力量装备精良,带着欧式步枪,不知是否是与意大利情报人员勾结的本地雇佣兵。
“阿德斯为了掩护队伍带着受伤的战士先行撤离,他亲自带五名战士断后……”
断后。又是断后。
我几乎在瞬间就联想到1924年的哈姆纳塔,那时的阿德斯端着子弹耗尽的空枪冲进快要爆炸的甬道,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堵住伊莫顿的僧侣木乃伊,好为欧康纳和乔纳森争取拯救伊芙琳的时间。
我站在黑帐子里,呼吸之间满是浓郁的草药和血腥味,这一次我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是大片被搅碎的混沌。五名战士与阿德斯未归的现实像一面破掉的镜子,我试图从生还战士所叙述的一字一句中还原当时的场景,但所有画面四分五裂,长成了扎在我身上的尖锐碎片。我觉得自己似乎在流血,可摸到身上每一处痛的地方,手心干干净净,随后我开始耳鸣,尖细的声音褪去后,我只听见穿过营地的干燥的风声。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正在检查所有归来战士的身体,不再顾及部落里男女有别的规矩,哪怕法蒂玛和另外两名部落妇人已经给一部分伤员处理好了伤口,我依旧掀开他们的衣襟检查伤势,捏住他们的下颌强迫他们张嘴伸舌头,好从舌头的干裂来判断战士们脱水的程度,再次妄图拼凑阿德斯带领其他五名战士断后的场景与发生的日期。每位战士本能地抗拒来自我直白粗暴的触碰,而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接近神经质的机械行为,肢体和声音都在发颤,我的吼声砸向黑帐子的角角落落:“忘掉男女之别!现在我需要确认你们活着!”
我需要反反复复确认,才能把绝望压下去,再把侥幸扯上来。
上一个阿德斯·贝在我的后知后觉中被别人揭开了他已经消散的事实时,我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天,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黑帐子,或许是法蒂玛叫来了阿米娜把我带走,或许是卡里姆先一步出了帐子再把我叫出去。我只记得那天夜里,我被黑夜裹成一尊毫无血色的石膏雕塑,我甚至没有尝试躺下去,只是坐在毡垫上,但凡听觉捕捉到各种风吹草动,我立刻掀开帐门去看。当晚,巡逻的战士换过了岗,我却依然清醒着跑出来三番五次地向他们询问远方是否有马蹄声。
然而,什么都没有。
第十四天的清晨,我出现在卡里姆带领着的准备去巡视大漠的队伍前,卡里姆犹豫了一会还是向我告知:今天的巡逻将会沿着昨日战士们回来的路线去搜寻未归的六人。我机械地点点头,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告诉他:可以往那个方向多查看,但是不要完全深入那条路线沿途寻找。
“阿德斯不会希望我们用更多人的命去换回他们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谢赫们……为了保证战力和部落的安全,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
第十五天傍晚,马蹄声带来了新的希望——跟随阿德斯的五人断后小队负伤而归,他们的伤势比前一批归来的战士都要重。我依旧检查他们的伤情、判断他们的脱水情况。阿德斯依旧毫无消息。
第十六天临近日出,天将将泛起晨光。我依旧一宿没法入睡,熬到天亮。
负责瞭望的塔米尔不顾规矩地一把掀开了我的帐子,气喘吁吁地向我报告:沙丘上出现了一匹马和一个人,马匹背上载着人,走得很慢。
帐门被塔米尔掀起的那一刻,泻入帐子里的光亮刺痛我的眼睛。几乎就是一瞬间,塔米尔和晨光的出现让我浑身凝固了好几个夜晚的血液变得沸腾,心脏被涌来的烫意烧得突突直跳,我甚至没有等塔米尔喘着气把话说完就冲了出去,直接翻越营地的矮栅栏,奔向远处能看到一人一马的沙丘。
马匹在距离营地还有几十步的地方不堪重负地跪倒。从马背上滑落至地面的人艰难地半跪在沙地里,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腰腹。
我奔跑到他面前跪下来捧住他的脸——终于归来的人,是已经失去音讯十五天的阿德斯·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