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来都来了— ...
-
虽然还是没有找到回到原本时空的办法,但秉承着中国人骨子里“来都来了”的莫大原谅,我依旧对这个相隔我现代时空整整百年的埃及,满怀好奇心的新鲜感。
第二天清晨,我跟随部落的法蒂玛和扎赫拉去往干谷采收草药,她们是一对很和善的母女,耐心地教我区分有毒植株与药用品种,我们找到了阿拉伯刺槐、苦艾、荒漠夏至草和阿尔吉灌木,回到营帐后与部落的其他妇人一起摊晾草药,以石臼研磨成干粉,阿德斯曾告诉我,平时部落里若有族人轻微擦伤、风寒感冒,这些自制的外敷药膏或是药茶,十分有效。年长一些的法蒂玛还说,若有富余的干燥草药,日常里还能随商旅送往开罗市集,换取煤油、布料等生活用品。
阿德斯·贝回到部落时已是夜晚,我跟着族人一起围坐在篝火边,听着他们用芦苇制成的简易吹奏乐器伴奏,传唱着代代流传的歌谣。
阿德斯靠着我一起坐下,告诉我这些古老的曲调大多赞颂荒漠、绿洲或是战士的勇气。
篝火温热,曲调悠扬,风沙被夜风轻轻吹拂,月色下部族的长者娓娓讲述着过往,陌生的语言里夹杂着大量我还没有学会的阿拉伯词汇,但我知道故事里有三千年来梅贾伊战士的使命、荒漠里的奇闻或是警示世人的寓言。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
日子就这样过去,如同尼罗河缓缓流淌而过的河水。
博物馆的图书管理员工作依然规律平缓,大漠深处部落里的生活质朴无拘,城市与沙漠来回往返的日子我早已习惯,并且乐在其中,甚至没有一丝厌倦与不耐烦。远离了现代的各色电子设备的纷扰,更远离了当初让人惶恐不安的哈姆纳塔,再也没有人让我追赶时间,我大可以悠哉游哉地骑骆驼四处游荡,日子安稳松弛,即便没有阿德斯·贝陪同,我也总是喜欢慢悠悠地乘着骆驼,穿梭在沙漠边缘的各个部落之间。
梅贾伊一族有十二个部落,分散在沙漠腹地各处。我喜欢接触各族族人,倾听古老的部落传说,试图贴近这片土地的脉络,也试图在细碎的风土人情里,寻觅时空裂隙的蛛丝马迹。我不同于部落族人的的样貌、衣着在他们眼里是陌生外来者的标志,但我又能用简单的方言与当地族人交流,于是不少人对我满怀好奇。
我收到了以最淳朴的方式表达的善意,少年们采摘来的沙漠里最鲜活的野花和搜罗到的精致手工小物件,年龄不大的孩子捧来让我解渴的新鲜羊奶,更有年长的族人,在征得我的同意后,抬手轻抚我的脸颊,以额头相抵,念诵古老庄重的部落祝词,给予我当地最诚挚圣洁的平安祝福。
我心怀感激,悉数收下,骑着骆驼满载而归。回到部落里,我跪坐在偏帐的织花地毯上,把所有的礼物一一铺展在矮茶几,兴致勃勃地向晚归的阿德斯展示其他部落族人的心意。
阿德斯卸了沾染着风沙的外袍,同我一样坐在织花地毯上,靠着驼毛靠枕休息,斟了一杯椰枣甜浆递给我,我一口气喝下后他又用空杯子续了一杯自己喝。口干舌燥得以缓解,我继续絮絮叨叨地同他分享今天的每一件小事和礼物,一抬眼却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追随我的指尖。
“看我做什么?看这里——”我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低头。他下巴上的胡茬蹭过掌心,微微发痒。阿德斯的笑容却在眼神触到我的手腕时,凝在了脸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今天在其他部落里被一位内向少年戴上手腕的手工皮质手绳。
察觉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心里也跟着紧绷。我褪下手绳,小心地挪到他身边,茫然地询问:“这枚手绳不对劲吗?是一个叫做拉米的男生送我的,在我即将离开部落时,他叫住了我,亲自给我戴上了这条手绳……”
阿德斯难得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椰枣甜浆,举到唇边之际却又放下了,没一会儿再次拿起。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最终只有矮茶几喝到了从浅口杯子里逃逸出来的几滴甜浆。
我愈发忐忑了,贴近阿德斯身侧,抱住他的胳膊,惴惴不安。
“难道是……诅咒?”
“不是。”
“不是诅咒,那……是祝福?”
“也不算是。”
”不是诅咒也不是祝福……那是什么?”
阿德斯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语调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你大概是不知道,所以才会这样开心地收下……这是承载爱慕心意的手绳,收下并随身佩戴,就会被送出的人视作接纳了这份心意。拉米赠予你的时候,应该刻意避开了旁人,对吗?”
我顺着他的话思索下去,托着下巴在脑海中翻找着白天的记忆,点点头,“是的。刚给我系上,他什么都没说,就仓皇地离开了……等等,你说什么?爱意?”恍然顿悟的瞬间,我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才反应过来的混沌脑袋,满心懊悔。如果是普通的礼物,大可以跟着其他的族人一起大大方方地送给我,可偏偏我这样迟钝,乐呵呵收下的居然是对方倾尽赤诚、小心翼翼捧出的爱慕与心意。
偏帐里的沉默让油灯的火光都忍不住颤抖,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阿德斯紧抿的唇像是一条宣告我心跳力竭的平行线一样。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阿德斯·贝,他好像在生闷气,却又懊恼于自己生闷气。于是我一边心怀愧疚又一边觉得他的反应有趣,是绕到阿德斯的跟前,盯着他的黑眼睛诚恳地发问:“阿德斯,你在不开心?在我的家乡,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词语,叫做‘吃醋’。椰枣醋你尝过的,酸溜溜的,所以这个词语它的意思是……”我一本正经地解说着,眼前的一身黑袍子忽然展开手臂,把我纳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稳稳收拢了我所有的真心的、假意的话语。
我将脸颊埋进他胸口,沉闷地向他坦白,“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那枚手绳是这个意思。”
“该道歉的是我。”阿德斯把我拥得更紧了些,低头轻吻我的发顶,“要是我早一点拿出自己给你编的手绳,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你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勇敢、聪明,像刺槐一样坚韧美丽,被部落的族人喜欢和尊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鲜少说情话的人忽然开了窍,喜闻乐见之时,也感觉自己瞬间跌进了蜜罐子里,可还是忍不住开口打趣,“开罗驻地的英国兵,示爱的时候说的都是‘我的玫瑰’‘我的夜莺’,到了梅贾伊的首领这儿,我却是一株刺槐。”
“刺槐很好。”他捧我的脸,俯身吻下来,“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