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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开罗下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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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斯·贝告诉我,我是他见过的最不怕死的女人。
我又好气又好笑,咬牙切齿地点点头:“行,我就当你在夸我勇敢。”
我气鼓鼓地走进厨房,燃起小小的煤油炉,切好姜片放进小铜壶,舀了两勺浓稠的玫瑰果子露糖浆兑进水里,慢慢熬煮。温热的甜香混着姜的辛辣味道缓缓蒸腾,我趁热舀出一碗,没好气地招呼阿德斯来喝下:“喝完再说话。”看他听话地喝下,我自己也捧一碗慢慢喝。氤氲的热气中,总算感觉骨头缝里隐隐的湿冷被驱散。
心里沉沉地散落了突如其来的惆怅,我想到要是在现代那个时空,此刻我应该会撬开一听大街小巷随处都有兜售的可乐,与切好的姜片一起煮开。只是那个属于未来的甜,尚且还不存在于这片时空。
阿德斯喝完姜糖水,低头看着空落落的碗,沉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赫罗娜,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梅贾伊一族,生于黄沙、长于厮杀,三千年以来我们一直守卫着亡灵之城,部落里的男子一经成年,便会宣誓全力效忠于梅贾伊,以保证能够竭尽全力阻止伊莫顿的复活,为了坚守我们的使命我们将会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可你不是。你来自安稳平和的世界,并且你总有一天要回到那个地方。我不希望你在这里受到一点伤害,更不想看到你在这里赌上自己的性命。”
“你不知道你替我挡了那一刀子时我有多震惊,你也不知道你为了救下我冲进即将被炸药炸毁的甬道里时我又有多害怕。”
我感到眼眶发酸,还是背过身去没有看他,小声反问:“但是昨天,你明明愿意陪我连夜赶去石阵查探。你说夜路危险,但还是陪我去了。”
阿德斯握住我的胳膊,把我轻轻掰过去正对着他,他站在我跟前,靠得那么近,是从来没有过的亲密距离,我甚至抬眼就能数清他上翘浓密的睫毛。眸光温柔地化成一片墨色,他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拨到我的耳后,温热干燥的指腹掠过耳垂,他的动作比眼神还要温柔。
“因为那是你的归途……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他愈发靠近,缓缓开口,轻柔得像是生怕惊扰了停驻在他身前的小鸟,“但是,我控制不住想留下你。”
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我的,嗓音沙哑:“昨天在石阵,我比任何人都期盼那是你可以回家的路。可看着你失落的那一刻,我又卑劣地庆幸——还好,你还能暂时地留下来。”
心跳失序,像是突然预警的铃声,震得胸腔发疼。无数记忆爆发似的翻涌出来。我想起梅贾伊部落里我们一起迎来的第一次日出,想起哈姆纳塔里的我们在亡灵与木乃伊的诅咒中作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想起爆炸甬道里的我孤注一掷带他从生门逃离,想起他说他又欠我一条命而我只是摇摇头并笑着告诉他你好好活着便好,想起大战过后他日复一日的默默守护,好多次在落日余晖中,我都能看到这个一身黑袍的高大的梅贾伊战士首领站在博物馆外面,或许是带来新发现的讯息,或许是带来我可能喜欢的盛产于他们部落的小玩意,亦或许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克制地保持着距离,把我送回家楼下。
怎么会不心动呢——好几次我在他的注视下与他道晚安,都忍不住想要转过身去抬手触碰他颧骨和额间的梅贾伊刺青。可我始终困于时空的差异,困于自己终将归乡的执念。我是个习惯于把事情的所有结果都做设想的人,遇到他之后我却从来不敢去绘制可能发生的一切,我太害怕了,只能把炙热的心意好好埋进心的最底层。
我明明不属于这个百年之前的时空,可眼下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我的心,还是冲破禁锢,明晃晃地为自己选定了归宿与方向。
他轻轻吻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这一刻,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所有的顾虑、忐忑与隐忍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我抬手环住阿德斯,接住了他落下来的吻。
开罗下了一整夜的雨。
我也是。
雨势减小时,像是宣告着一场神圣的仪式终于完成。
我精疲力竭地抓回了自己的灵魂赎回了自己的肉身,在他一遍遍亲吻我的额角时,靠在他的颈窝,昏睡过去。
开罗终于雨过天晴地迎来了阳光。
昨夜之后,我想我不再完全能安定于开罗这座城市,而是终于有一半要割舍予沙漠。
我依旧前往古物博物馆继续着管理员的工作,翻阅古籍,整理书架,逗留于最接近我现实生活的城市。阿德斯·贝也依旧会在巡逻结束后风尘仆仆地来到开罗,天气实在炎热的时候,我会带他到国外旅客集中的市中心,买冰镇玫瑰果子露和冒着气泡的柠檬水请他喝,他挑挑眉,对这些远离了风沙的城市化饮料感到新奇。
但阿德斯的奔赴不再是单方向,我日复一日学着部落里的阿拉伯方言,学着辨认风沙的预兆,学着适应大漠昼夜悬殊的温差,我已经能熟悉地记住路线,白天里也能独自骑骆驼前往沙漠里的部落,小住于曾经阿德斯把失魂落魄的我安置在的那间主帐旁的独立偏帐。阿德斯·贝的族人温和友善,在部落里称呼我为“宾特·卡拉姆”,即使我能用方言进行简单日常的交流,但还是遇到了这个我在阿德斯那里没有学过的词语。
坐在偏帐里,喝着阿德斯温好的驼奶,我问他“宾特·卡拉姆”是什么意思。
阿德斯眉眼含笑,帮我整理好驼毛毡垫,告诉我:“‘恩德之女’,我的族人感念你当时在哈姆纳塔中舍身救下了梅贾伊战士的首领,他们会永远记住这份恩情。”
“恩德之女?”我愣了一下,“好郑重啊……”
阿德斯从我手上接过喝空的浅口小杯,转身放好在棕榈木矮茶几上。他随我坐下来,让我快睡,“明天不是还想跟法蒂玛和扎赫拉去找沙漠里的草药?她们会教你辨认、采摘,刚刚我听到她们说需要一大早就出发。”
“阿德斯。”
“嗯?”
“……今晚你不可以留在这儿吗?”
他俯下身亲吻我的脸颊,“我会等你睡着再离开。”
我是受部落敬重的贵客,也是永远游离在族群之外、来自异世的过客。即使部落尊重我,欢迎我,甚至已经默认我是梅贾伊战士首领的伴侣,可这是古老部族的条约,不会为了我而破例,我并不是他们的其中一员。
可……我盼望着或许能被接纳成部落族人的同时,却也无法割舍要寻找时空密钥回到现代的希望。我的灵魂被切割成两瓣,放在天平两端,指针来回摇摆着,已经分不清孰轻孰重。
乱糟糟的想法在脑海里缠起一团理不清的乌云。我盖好了薄毯,闭上眼睛,只希望明早升起的太阳,能把今夜压在心上的乌云给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