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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程 天色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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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很暗,雨已经停了。
查林在休息室坐了很久,头发还是乱的。他不想动,但手机里有第七人民医院的未接。他看了眼,又放回去。护士长进来问:“查医生,你要不要今晚先别回去了?”
查林说:“得回。时间到了,而且明天还有门诊。”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手臂上,换上卡其色的冲锋衣,像重新把自己从刚才那滩泥里捞出来。
他动作比平时慢,领扣扣了两下都没扣上。
思明在旁边站着,没敢帮。
临处直接伸手,帮他把领子翻正,手指在查林后颈停了一下:“你这样开车不安全。”查林说:“我坐你们车。”铭炯正好从门口进来,已经换了件外套,说:“我送吧。你们也这样,谁开都不合适。”
忧醉没说话,只把自己的背包带拉紧。思明说:“我也去。”他看了临处一眼。临处点了一下头。于是几个人,就着一身伤和散不掉的火药味,往停车场走。
铭炯开车。
查林坐副驾,头靠着窗,眼睛半闭。
后座是临处、思明、忧醉。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偶尔动一下。
思明从后视镜里看铭炯,他戴着新眼镜,鼻梁上还有一小块淤青。他小声问:“铭老师……你眼睛没事吧?”
铭炯说:“没事。打架的时候没让脸着地。”
思明说:“你被人按在地上还护着眼镜。”
铭炯说:“因为那是我刚配的。”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思明没忍住,说:“你真的很像我妈。”
全车安静了一秒。然后忧醉极轻地“呵”了一声。查林没睁眼,嘴角极浅地动了动。临处偏头看窗外,但思明看见他耳尖红了一下,像在忍笑。
铭炯说:“我谢谢你嘞,儿子。回去记得请你吃饭。”思明说:“你请我,那我要吃贵的。”
铭炯:“我请。反正今天命都差点丢,工资还没花出去。”
车开到一半,查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容汀会转去七院。跟着我。”
几个人都没接。
查林又说:“他有那样的既往,又闹成这样。七院会要求接回去,加床收治。”
铭炯哼了一声:“你最好别一个人接他。”查林没说话。
他慢慢地、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不接。是命令。”然后他把车窗按下一线,让夜风灌进来。风吹动他额前白发,他闭了闭眼,像终于承认自己没办法对这个病人无动于衷。
车停在七院门口。
查林下车时踉跄了一下,是思明先扶住他。
查林说:“没关系。我自己能走。”思明没松手。
他说:“你走两步看看。”查林真走了两步,没有摔。
他就由他扶到住院部楼下。
护士长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查林先是一愣,然后是心疼:“查主任……你今天……”查林摆手:“没事。容汀呢?”
护士长说:“在路上。那边已经办转诊了。我们这今晚就收,先安排的是重症观察。”查林点了一下头。临处和铭炯站在他身后,像两堵很安静的墙。
忧醉没跟进楼,只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助听器摘下来,轻轻擦。
他今晚没怎么说话,但跟着走了这么远,
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不是么?
思明看着这几个平时各在各科室的人,此刻都围在精神科住院部楼下,像给查林站岗。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心酸,又有点安心。
容汀被转诊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约束带,整个人被束得像毛毛虫。但不是被抬下来的。
他醒着,脸色很差,嘴唇破了一点。
他看见查林,第一句话是:“查医生,我等你。”
查林站在灯下,没回这句。
他转头对护士说:“先送去重症病房,约束二小时,生命体征交完班再补药。”他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个普通病人。
容汀却笑了:“你还愿意安排我。你刚才不是差点杀了我?”
查林说:“我没有。你也不需要我杀你。”
他走近一步,声音更轻:“你真要死,也不会选今天。”
容汀笑容僵了一瞬。
他别开脸,不说话了。护工把他推走时,他忽然回头,对思明说:“你是临处的学生吧。”思明一愣。容汀说:“你看他们的眼神,和他们看你一样。真奇怪,一群医生说不动一个疯子。”
他说完就被推远了。
思明站在原地,像被风吹了一下。临处走到他旁边,低声说:“别理他。”
思明说:“我不是被他吓到。”临处说:“我知道……”两人没再多说。铭炯在后面嘟囔:“他再说一句,我真要进去给他测个血糖。”忧醉说:“你测血糖没用。他血糖不影响他嘴欠……”
查林回办公室,坐下后,很长时间没说话。
临处给他倒了杯水。铭炯把手里打包的药放桌上。思明看着他,说:“你今天还要值班吗?”查林说:“不。等容汀安定下来,我就回。”
临处说:“你回不去了。你从这里走,没人放心。”查林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终于被这句话打动了一点。
他说:“那我在办公室眯一会儿。”
临处说:“行。我们也在值班室待着。有事叫。”
查林点头。思明把椅子拖近一点,小声问:“你以前也这样吗?跟病人打架,被下药,甚至拿除颤仪?”查林摇头:“以前没这样。”
他停了停,又说:“以前有人会替我挡。”
思明说:“谁。”
查林说:“我老师。”
说完他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合上,放到桌上。
那块表今晚比平时更像旧物。思明忽然觉得,查林不只是在处理容汀。他是在替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继续处理这些烂摊子。临处伸手,把水杯又往查林那边推了推,什么都没说。
思明和临处走到门口,双双回头看了一眼。
查林坐在办公桌前,冲锋衣没脱,白大褂批在椅背,头微微低着。
灯光照着他那头乱掉的发和肩上的纱布,像给这个人镀了一层很冷的边。
铭炯靠在门边,没走。
忧醉坐在外面台阶上,也已经跟了进来,在长椅那头靠着,没说话。
思明想,今晚这群人里,没有人说“今天辛苦了”。
可每个人都没走。查林没道谢,也没赶他们。他只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整理那本被折腾了一整天的病历。怀表还在桌上,表盖没合,像在等什么。思明关上门,和临处并肩往停车场走。风凉,地上有水。
临处说:“我今晚不回校医院。”
思明说:“那回我家。”临处没说话,只把思明的手牵过来,很轻地攥着。
像经历完一场暴雨,确定彼此都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