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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笑脸 临处x思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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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有薄雾。
临处值完夜班,走到思明家楼下,没上去,就站在黄葛树下。他白大褂搭在臂弯,衬衫袖口还卷着,眼底有很浅的倦。
思明从楼里出来,看见他时愣了一下:“你站这儿多久了。”
临处说:“刚到。”思明没拆穿他肩上那层很薄的湿气。
两人没骑车,沿着去医学院路慢慢走。雾把天压得低低的,远处的附一院只剩个轮廓。思明说:“你夜班不睡,还往这边跑。”临处说:“醒着也是醒着。”
他顿了顿,说:“昨天我经过ICU,看见有家属在走廊上哭。忽然想见你。”
思明没说话,只伸手把临处的袖口轻轻放下来,折了一下。临处任他弄,没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谁都没再开口。不是没话说,是雾还没散,怕说得太明。
两个人十指相扣。
第二天,午休时。
思明去校医院找临处。临处正在办公室吃一份放凉的早餐。
思明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家里煮的红枣水。临处喝了一口,没说话。思明坐在他对面,翻手机。两人隔着一张桌,偶尔抬头看对方。有人敲门,思明本能地往椅背一靠,临处却先说:“进来。”护士进来送会诊单,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走了。
门关上后,临处忽然起身,绕到思明这边,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盖章。思明没反应过来,等回神时,临处已经坐回对面,继续吃那盒冷掉的早餐。
耳尖红得厉害,却不看思明。思明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杯红枣水推过去:“凉了也喝一口。”临处接过来,喝了。
这次没躲。
像个乖宝宝。
——他们正慢慢学会,在太多“来不及”之后,把眼前这点甜握紧。
查林是第二天才知道容汀。护士长在晨会上说:“新转来一个病人,准确来说是教手,前心理咨询师,高冲动风险,藏药下药,病房被他搞得很乱。德主任,这个人可能得你多上心。”
查林只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他接过档案,扫了一眼:容汀,31岁,分裂情感性障碍,混合相。右眼尾有颗小痣,照片上的人长得很白,笑得像刚睡醒。
上午查房,他走进重症病房。容汀被约束在床,见他来,微微侧头,眼睛慢慢弯起来:“查林医生。”声音轻而软,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查林站在床边,目光落在监护仪上:“我是查林.德。今天开始参与你的治疗。”开场白简短,像不愿多给一个字。
容汀却不急,视线从查林的脸滑到领口,又落到他口袋里那只露出一小截的怀表:“你白大褂上没别物品,却把怀表贴身带着。旧东西了?”查林没接,只问:“昨晚睡了几小时。”
容汀:“你猜。”
查林:“三点醒过一次。之后你一直躺着没动。”
容汀笑了:“你查了监护记录,还装得像我猜中的。查医生,你这样真没意思。”他偏了偏头,腕上的约束带跟着轻响,“他们是不是没告诉你,我以前也是干这行的?你不用跟我演。你演不过我。”
查林没抬眼,只把怀表从口袋拿出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像无意识的习惯。他问:“你对本次入院有什么期待。”
查林可能很想拿这个怀表把他给砸晕,进行一次实在的物理攻击,但是收手了,更多可能是无奈。
容汀:“期待?”他像被这个词逗笑:“期待你晚点下班,陪我多说几句?也期待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查林说:“如果只是这些,你的期待不会实现,容汀。”
容汀:“你这么肯定?可我觉得,你连站在这里,都是装的。你根本不想治我。你刚才开口之前,右肩往后收了一寸,说明你第一反应是离开。可你留下了。因为你是医生,你不能不治。”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所以,我也只能这样跟你耗。”
查林这才把目光从监护仪移到他脸上。他笑了一下,很淡,是那种礼貌到接近温柔、眼底却不动的笑:“你观察得不错。但这里是病房。我不需要你猜我,我只需要你把药吃了,把命稳住。”说完他把怀表收进口袋,转身离开。
身后,容汀的声音追上来:“查医生,你笑起来像个旧时代的医生。很好看。”
查林没回头。他走到门口时,对护士说:“把门窗确认好。门牌那层铁门也帮他锁上。他今天话多,午间会少。注意补液。”
护士小声问:“查医生,他是不是又说什么了?”
查林只道:“他一直这样,别接。”然后他走了。走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是重新翻开容汀的档案。
他看得很慢,像要从那些字里,把这个人更早的样子拼出来。他没对任何人说,自己刚刚也被那两句话,轻轻划了一下。
“……前职业精神病工作者?……看来我得小心我的保温杯里面会不会加额外的东西了……”
傍晚评估。
容汀被护工带进评估室。
他今天精神比上午好,坐下来时还往椅背上一靠,像来做客。查林坐在他对面,桌上一杯水,一支笔,一本病历。他不看容汀,先写了几行字。
容汀先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见你吗?”
查林:“这也许不是我该关心的。”
容汀:“不,你关心。你只是不想承认你对我也好奇。”他笑起来,眼睛在评估室的暖光下显得很深,“我猜一下。你习惯一个人待着。你早上不笑,除非工作需要。你喜欢旧东西,怀表、围巾、写得顺手的钢笔。你对人很客气,但其实谁也没真的走到你身边。你怕自己一旦对人好,就会被留下,或者把人吓跑。你一直都喜欢微笑,你看到我就会把微笑收起来,你脸上那一道疤也是因为实习的时候被伤到的。所以你只敢像现在这样,坐在我对面,一动不动。”
查林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摩挲了一下怀表壳,微笑着低声反问:“你觉得自己说得都对吗?”
容汀:“大多数。有些是我推的。你衬衫第二颗扣子其实有些反着光,说明你领口夹过东西——那种给小孩子的卡通夹子。你对儿童患者格外耐心。你选精神科,不是因为你喜欢听人说话,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再像你一样,躲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吗?”
查林终于抬眼。
他又笑了一下,依旧平缓:“你拿这些来换我什么呢。换我多看你一眼,还是换我承认你聪明?”
容汀:“都不是。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也可以很安静地听人说话。如果对面坐的是你,我可以好好说。”
查林:“那好。告诉我,你进医院之前,最后记得的平静是什么时候。”
容汀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开眼,看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暗下来,外面有很轻的雨声。他再回头时,脸上那层笑已经淡了,像被人揭开一角:“很久了。在一个人第一次对我说‘你救不了我’的时候。那之后,我就没有真正静下来过。”
查林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把这句话写进病历。写得很慢。容汀看着他的手指,忽然说:“你写字的时候,像在给什么念经。”查林没停,只低声回了一句:“那你要记得,经文不救还阳的人。”
容汀笑出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却像要哭:“查医生,你太危险了。你这种人才该被锁起来。”
“或许你说的没错,我心里也锁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不过,牢笼分很多种,有的是病房,有的是人心。”
“所以。”
查林把病历合上,站起来:“今天的评估结束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如果下次你还想聊,我会在。但你要记得,别把我当成你的同类。我是来给你治病的。你猜我可以,当然,也别太喜欢我。”
然后他离开了。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容汀坐在原处,盯着那扇门,很久没动。最后他低声说:“已经晚了,查医生。”
同一时期,何栖峙去殡仪馆领了兆罕的骨灰。
兆罕的妹妹兆棠还没正式入学,住在亲戚家。何栖峙没把孩子叫来。他一个人去,抱着一个很小的骨灰盒。
兆罕通过哥哥生前的电话联系表上何栖峙的。
“哥哥生前说你要替他去看海……你也知道他喜欢……那你记得带着他一起去……5月10号,你替我去殡仪馆领了……带着他那一份一起走……我不需要留下他……可能……他如果还在我们这不是快乐的。”
有雨,他把盒子裹在外套里,回到学校附近的小屋,才慢慢打开。
而现在,兆罕的骨灰很细,灰白色。和他生前差不多的感觉。何栖峙看了一会儿,从中取出极少的一小撮,装进一个早就备好的小玻璃管。
他找了个做手工银饰的老师傅,那种技术很成熟的老师傅,把它嵌进一枚戒指内侧。他认为,这样子带着他,可能比出去带着一个盒子,更加方便,不会引人注目,而且也能让他不再溜走了。
很安心。
戒指约定是银的,很素,他并没有打算做成钻戒,不是因为没那个钱,是因为素一点,兆罕喜欢。
戒指内里嵌了一条极细的灰白色纹路,像海边被风吹淡的云。
大概五个工作日戒指做成后,他戴在左手。
无名指——但不算是婚戒的那种意思。是像既不想说这是婚约,也不愿让谁当真。可他自己知道,从今以后,这只手再拿粉笔、再翻作文本、再批改学生错字,都带着兆罕。
兆罕一直都很喜欢文学创作。
思明后来偶然在被老师带着去学校开讲座当助手时,意外在教师宿舍楼下见到何栖峙。
风大,何栖峙的左手一直贴在胸前。
思明没问。他只看了一眼那枚戒指。他知道,有人把“替我去看海”变成了一小块骨头,天天戴着,不摘。这是他见过最痛也最安静的纪念方式。何栖峙这条线没有结束。
它只是暂时从这里沉下去,留到下一本书去说。
夜里,思明窝在家里给临处发消息。临处刚回校医院办公室,只回他:“还没睡?”
思明说:“想你了。”
过了几秒,临处回:“别在客厅睡。去床上。”
思明笑:“你真会破坏气氛。”
临处:“我不破坏。你明天还要早到。”
思明打了一行字:“就抱一下,想一下。”
临处没回。过了一分钟,他发来一句:“我手机在充电。你打完这通再睡。”思明便真的拨了过去。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听见彼此很轻的呼吸。窗外下雨了,雨声沿着电线传过来。
思明睡着前,听见临处说:“睡吧。我在。”像一句极轻的咒语。
另一边,查林回办公室。
他不困。
白大褂已经脱了,穿着风衣。
他翻着容汀的档案,看了一个小时。只觉得这种人很烦人,最后他合上本子,打开怀表,看着表盖里那道旧划痕。
窗外的雨声很密。像在诉说着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今天容汀说的“你这种人该被锁起来”。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在雨夜里自己给自己点了一盏不存在的灯,准确来说,是被病人给逗笑了。
翻着病历说话,手中快把玩着怀表:
“又是被现实碾碎的灵魂……痛苦倒是公平,不分身份,不分年岁,人人都能领到一份……明明只是想要被好好接住,接受不了病人的死而已,却被逼到伤害自己来发声……”
他只是把怀表合上,放进大衣内袋。
“……伪装出来的平静最是骗人,藏在底下的冲动,才更值得留意。不是吗?容医生……”
窗外,济华附属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第七人民医院,他只知道他走的时候,病人也会一起带走。尤其是那个容汀,看的不严一些,医院迟早被他一个人拆炸。
那里睡着一个明天还会对他笑的人。而查林知道,他明天还是会去。穿着白大褂,别着卡通夹子。
只要她微笑着面对所有的病人,那么最后都会是同一个结局: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