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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ICU(下):余波 兆罕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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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罕走后,心内科还是照常忙。
思明看见他。
何栖峙很崩溃,哭到出现幻觉,他看见兆罕正坐在来前写小说,读他自己爱看的文学作品,他也会上前触碰,扑过去,跪在地上对话:“兆罕?你回来了?我好想你……我舍不得你……”他会闭上眼睛,低下头,就算他黑框眼镜落在地上也不捡。抱着,可碰到的不是他。
只一团空气。
何栖峙受不那样的幻视,他就穿穿闭目养神。可耳朵边又传来声音。
“何老师……”
“何老师……”
“何老师……”
一声又声,呼唤。可看不见,也抓不着。他捂住耳朵落泪他不想再听见这样的声音和口吻,因为是兆罕,不是别人。
闭目养神时,又会睡着,梦里也是。
他梦兆罕在他脸前笑着。
何栖峙摸上他的脸,额头抵着何栖峙的肩头,手抱着兆罕的腰,他在哭,他哭得说不出话:“兆……兆,罕……你别走了好不好……我受不起……”
兆罕没有说话帮他把眼镜摘了下来,相拥着,何栖峙把眼泪全蹭在了对方衣服上,他受到兆罕在呼吸,是温热的,能听见他的心跳。
活着的。
吗?
这是梦境,是万花筒。怎么会是真的,可以看见而已。
“何老师……我想你了,你要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何栖峙是哭醒。
思明跟着谢程走,和他了解心内科的病例和紧急情况处理方案。
但思明总觉着哪里不太对。护士站少了一个名字,走廊上少了一个年轻老师的身影。也没了哭声,何栖峙没有再来医院。他请假回了学校,据说要处理兆罕的学籍,还要对接兆棠下学期入学的事。
思明听说后,心里很闷。
那个老师连悲伤都没时间好好伤,就被推着往前走。
这也许是作为一名教师最不能放下的东西。也说不出口的苦衷。
就像查林说的:
“相爱于禁忌,别离于生死,连痛哭,都要藏于人后。所以有些感情,从开端就注定满是遗憾。生不能相守,死亦不能公开悼念。”
临处这几天话也少。
他照常带教、看门诊,但值夜班时,偶尔会走神。思明会看见他盯着电脑,光标在病历上停了很久。他没问,只是把咖啡放在临处手边。临处接过去,说谢谢。就这两个字,轻得像是怕多说一句会碰碎什么。那个在天台上的吻之后,他们没有再亲过,也没有再提。
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吻不在计划里,不该被讨论,只能先放在那儿,像一件刚烧完的纸灰,一碰就散。
连续几天,思明都也做同样的梦。
他站在一片很浅的海里,水不深,就像泳似的,只到膝盖。可海的颜色还是很深,和黑色相近。他低头看,水面上浮着很多作文纸,字迹被泡得看不清。他想去捞,可捞不起来,纸张就像是在无限坠落,海也在像不窟窿似的往下坠,可水平面也还是这么高,就是像在下坠。越捞越往下沉。也碎得更多,很多纸糊。
“思明!”
突然有人叫他,那声音又像思汴又像兆罕。
他回头了,却什么都看不见。
“思明!”
他在一声又一声名字的呼唤中惊恐不安。
然后醒了。枕头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梦就像万花筒。坠落进里面,一片又一片,看见不一样的梦。可能够改变梦的不是他,是“造梦者”,他的潜意识。潜意识缓缓推动着万花筒的光片。他也在梦中不断下坠。
他坐起来,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
他给临处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出乎意料,临处回了:“没。”
思明说:“我梦到海了。”过了几秒,临处回:“下次做梦,别一个人去。”思明盯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一下。他忽然很想见临处。不是想热吻,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看见他还在那里,还活着,还没像那些人一样,突然就不在了。
他就站在那,怎么也不会改变。
可能是最近压力大,他最近一直在做噩梦。
梦见了他变成了以前的那个小朋友,而不是现在的“思明医生”。他在小时候待的老家里,墙面上挂满了壁画,感觉装修风格挺复古的。“艺术”是这个家的代名词,也许“争吵”在这个“家”也是“艺术”的一部分。
他看见了在互殴的父母,当头撞到画板上,鲜血染上画布的时候,他们又会立刻和好像疯了似的:“这就是艺术!!!是一个伟大的作品!这个牺牲是必须的!!!”
思明默默的看着,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这很压抑。
突然拳头又挥向了思明。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又惊醒。
总是噩梦,于是思明去天台散散心,却看见查林站在那儿,背对着门口,风很大,白大褂被风吹得响。
他想退走,查林先开口:“我救过他。没救回来。”
思明说:“兆罕?”查林没回答,只低头看手里的怀表。怀表盖子弹开,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处很旧的划痕。
他说:“我老师也这样。我以为我早就不甘心了。”说完把怀表合上。“怎么会呢?”他转身走过思明身边,又说:“别学我。你现在还能抓住谁,就抓。”思明站在原地,想起查林按了二十五分钟心肺复苏,不肯停。
那时不知道他按的是兆罕,还是很多年前没留住的爱德华医生。
但他也已经抓不住了。
兆罕死后三天学校的年轻老师来医院补材料,思明遇上了,就聊了会天,老师说:“你说兆棠啊……兆罕妹妹,对吧?呃……啊,有点印象,对。兆棠还没正式入学,下半年会入校但在电话里一直很安静。我问她‘你有什么要求?’她说:‘我哥说,想让我替他去看海。’”
造浪池的水循环系统的声音在思明耳边。
“……”
老师又说:“那孩子说完就没再说话”。
静了。
思明听见“看海”两个字,胸口又堵。他怕海。可他又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站到海边,会替谁看?
替兆罕?
替那个17岁的孩子?
还是替那个永远留在浪池阴影里的自己?
他忽然有点理解何栖峙了。兆罕说“替我去看海”,何栖峙这辈子都会活在这句话里。
不是不肯走,是走不掉。摆脱不掉。
那个吻过后,两人相处反而更小心。虽然临处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回避,但是也不再靠得更近。他会帮思明把白大褂拿过去,会在开会时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一下,但手指不碰了。像在和自己较劲。思明也不逼他。
他知道临处现在像刚拆了线的伤口,不能用力。
可有一次,思明值夜班,太累了,白班有病人瞎跑,他追了半小时,那病人快得跟博尔特似的,要飞起来了,中间还联系了保卫科堵门,病人撞到人了才停下来。
他夜班查过一轮后就趴着睡了一下。
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被人很轻地握了半截,包裹着手背。临处坐在旁边,以为他没醒,拇指正慢慢蹭他虎口。
“……”
思明没睁眼,心跳得厉害。
等临处要收手时,思明反手勾住他。临处没抽走。两个人在很暗的值班室里,都闭着眼,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勾着。不是和好,不是确定,是“我还熬得过,你也是”。手却穿过指缝,扣在了一起。
时间到了兆罕头七那天,思明请了半天假。
他去了何栖峙校外的出租屋,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楼上窗户开着,何栖峙坐在书桌前,看一篇作文。思明没叫他。他把一束很小的白花放在单元门口。没有写名字。何栖峙不知道是谁。但思明想,何栖峙现在需要的是能替兆罕安静的人。
不是安慰。
那天晚上,思明回到医院,看见临处站在值班室门口等他。
临处说:“回来了。”
思明说:“嗯。”
临处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我们聊聊。”不是命令,是累极了之后,终于松口。思明点了一下头。有些话,是时候在夜里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