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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ICU(中):二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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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兆罕心率失稳,室颤。
“病人突发室颤!”
护士向外面几个医护人员吼了一声。思明和临处,还是蒙的,查林已经动了。
查林第一个进去,手套还没戴齐就开始心肺复苏。他把兆罕病号服胸口的扣子解开,上前进行正确的胸外按压。
他的动作又准又狠,每一下都像要把人从死神手里拽回来。“一压、二压、三压……”边压着边数,只希望能抢回一个孩子。
临处反应过来了,立刻冲进门去一旁抓起除颤仪,蓄电看了一眼周围:“第一次电击。充能,所有人离床!不要接触患者!”
查林松手。
滋啦一声。
电击第一次,成功恢复窦性:“电复律成功”
十几秒后,又颤。
再来。
“滋啦”
又停。
兆罕的胸口被压出深深的凹痕,但那个身体已经越来越不配合。
何栖峙站在门外,被护士拦着。
他不喊不叫,只盯着里面。
思明看见他嘴唇一直在动,像在说“别走”。临处把除颤仪放回推车,没有立刻下指令。他知道,第三次了。可查林还在按。护士小声说:“查医生,已经没意义了。”查林没停。
“二十压……”
他按了十分钟。思明想,他不是在抢救兆罕。他是在抢救门外那个老师,抢救一个还没被允许说再见的人。
然后他按了25分钟,临处已经觉得他受不了,就帮他接上了。
其实思明想了半辈子都没想到一个人能持续正规按压25分钟,但是他看查林医,他还能按。
33分钟。
直到宣告死亡。机器吐出一张单子,上面印着死亡宣告书。
临处直起身子,停止按压,双眼看着监护仪上,那一条平直且无波澜的绿线,然后又看了一眼,准备继续按压的查林,他一把拦住了。
查林沉默,看了一眼怀表,然后用温和且低沉的声音的声音说着:“持续抢救已超过30分钟。心电监护提示一直线,自主呼吸未恢复,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抢救措施停止,记录死亡时间为17:53。节哀”。
临处把单子交到何栖峙手中。
何栖峙一个滑铲磕到床边,眼镜差点跪飞了,他手死死捏着单子的时候。忽然瞬间像被抽了骨头,狼狈的抬起头,抓着兆罕的手,声音劈了眼睛里满是泪水,眼镜已经歪了,但没有扶,转头望向医生们:“救救他……求你们了……你们是医生,你们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我们还有办法的,对不对……”他跪下去,额头抵在床沿,整个人都在抖,脆弱的不成样子。
声音已经完全散了,哭腔:
“我不想让我的学生只能这样……”
他们只知道第一次来监护室的时候,这个人就没笑过,现在又是哭着见证自己学生生命的结束。就像一个人清醒的来着,但是还是一个人走了。
他说:“他还没看海。他还没把他妹妹交给我。他还有作文没写完……我不希望兆罕就这样……他还年轻……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是个风光无限的……还差岁成年的高中生……”何栖峙咳嗽起来。
却他又忽然抬头,对着临处喊:“滚开!”第一声,像刀。对着查林:“滚开!!”第二声,像裂。
第三声,谁也没看,没有吼思明而是对着天花板闭着眼睛,对着这个留不住人的世界:“滚开!!!”
“你们都走好不好……”
思明站在角落,掌心已经掐出血印。
他知道这种恨。不是恨医生,是恨“没办法”。
恨自己不是神明,他只是思明。
他想起思汴被欺负时,他也是这样,浑身抖,什么都做不了。临处和查林都没还嘴,也没走。他们见过太多这种崩溃。但今天,他们自己也被那句“滚开”打中了。查林摘下手套,手很轻地抖。
临处把除颤仪推回原位,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收尾。
何栖峙被扶走后,护士长把何栖峙一直抱着的作文本交给思明,说:“何老师走之前让我先给你。他说,这是他学生最舍不得的一篇。题目叫《春雨和妈妈》。”
思明翻开。
兆罕的字很轻,有些地方被泪渍晕开。
他写:妈妈喜欢春雨。雨落在瓦上,像她小时候哼过的歌。我写不出她的声音,只能写雨。写雨的时候,她就还在。最后一行写:我还没见过海。等见到了,我要写信告诉她,海和雨不一样。
海会把人卷走,雨会把妈妈送回来。
思明合上作文本,手在抖。他怕海。可兆罕写得那么想去看海。这孩子的海不是水,是自由,是走到外面去,是不再被病床困住。思明第一次觉得,自己怕的,是不是不是海,是那个在水里差点死掉的自己。
他想为了兆罕去看海,告诉他海的声音。
思明没回值班室。
他上了天台。风很大,四月的夜还凉。他站在栏杆边,想兆罕,想何栖峙,想自己大四那年在浪池里沉下去的感觉。
水灌进鼻子,世界变白。
后来有人说他活过来了。可他一直没觉得自己真的从水里出来。
门口传来脚步,是临处来了。
他没说话,站在思明身后两步远。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思明说:“我以前差点死在水里。所以今天,我特别怕。不是怕兆罕。是怕看见‘来不及’。”临处没回。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和思明并排,把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思明偏头看他。
临处的侧脸很暗,只有天光把镜片映得发白,整个人很阴沉。他说:“临处,如果今天躺在那儿的是我,你会不会也像查林那样按十分钟?”
临处没答。他忽然伸手,抓住思明的手腕,力道很大,像要把什么从自己身体里逼出来。下一秒,他把思明拽过来,按在天台边,吻了下去。
那个吻不稳。
狠,但抖,和往日的他不样。
像把憋了一整天的恐惧全咬碎在唇齿间。不是温柔,不是告白,是“你敢这样说”。思明愣了一下,然后闭眼,回吻。他被亲得后腰抵在栏杆上,冷风从背后灌进来,面前却是烫的。临处一只手扣着他后颈,一只手还攥着他手腕,像怕他消失。亲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临处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哑得可怕:“别说这种话。我不准。”
他顿了一秒,又说:“我怕了。”
思明没说话,只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指尖碰到耳尖时,那里热得像发烧。临处没躲。他抖,可他没有走。这是他第一次不再推开。也许是因为刚刚见过了真正的“来不及”,他才终于敢在还没失去的时候,先把人拉住。
他们没回值班室。就在天台边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风还在吹,思明脸上还凉,嘴唇上却留着临处的温度。他知道明天一切会继续——会诊、病历、查房、兆罕的后事。可他也知道,今晚这个吻把什么撞开了。
不是关系,是临处那扇关得紧紧的门,终于被死亡踹开一条缝。
临处侧过头,声音很轻:“别一个人来天台。”思明说:“你也来了。”临处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重新牵住思明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攥着,像确认这个人还是热的。思明没挣开。他想,如果海会把人卷走,那他现在正被另一片海拉着。那片海不会让他沉。
查林一个人沉默着靠在墙上,沈亦来了。
“那个病人……”
“离去了。”
查林笑了笑,平静的笑,平常也这样。这个人连谈论生死也这样平静,且面带微笑。
风吹动了他白色的刘海。
今天脸上没架着眼镜,少了一些动作,但还在摸自己的怀表。
“可是……这是死亡……查林!他还小……”沈亦哭了,这是查林第二次见着他哭:“你跟莫维斯医生一样……总是替病人受委屈。”
“这他妈是命……17岁!”
查林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所以有些感情,从开端就注定满是遗憾。生不能相守,死亦不能公开悼念。”他眼底蒙上一层薄而沉的怅然:“相爱于禁忌,别离于生死,连痛哭,都要藏于人后……”
沈亦质问他:“那你就不会为他伤心吗?”
沉默片刻,对方却只是嗓音低沉着:“会惋惜。可再伤心,也改写不了已经发生的结局。比起沉溺悲痛,活着的人更不该把自己彻底毁掉。”
“你他妈能不能带点私人情绪,你也爱过你的病人!你太沉静在‘职业’里面了,现在我不是你的病人,以前以后也不是,我是你朋友……为了什么把自己护得这么严实?查林.德。你的同事都不是这样说你的,你变了。”
查林的指尖突然攥紧怀表,像是被扎了一下似的,金属边缘硌着他掌心,语调褪去职业的冷静,染上一层压抑的酸涩:“当然会伤心。我爱过我的病人,我比谁都清楚。明明清楚边界,可感情不受理智管控。若是他就那样消失,我连光明正大悼念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把思念全部压在心底,装作一切如常继续上班。这份痛,我懂。”
“所以呢?你又在装什么冷静?是临处让我来和你聊聊的,德主任。”
怀表盖子“咔”地扣上。
之前维持的那层克制彻底裂开,呼吸微微发沉,目光直直落在你身上,不再是那种“医生的客观口吻”:
“我不是装冷静,是不敢放任情绪翻涌。我也会疯,可我不能疯。我和那位老师现在是一样的。一旦我垮掉,连站在你们身边的身份都会被撕碎。”
查林的声音压得有些沙哑,第一次听出他语气里藏着惶恐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我爱过自己的病人,这份感情本身就是越界。倘若真的失去爱人的,我甚至不能对外说一句‘我痛’。只能照旧穿好白大褂,坐回诊室,把所有崩溃全部咽下去,不是吗?。”
“可正因为见过那样的结局,我才拼了命想要把爱人攥住。我害怕重演那样的悲剧,我不希望林兆星会那样……你知道那个病人名字像他一半时我有多慌吗?心跳已经乱了。”
“沈亦。我们活得不一样,你不会知道我的过去,你也不需要知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不会想听的,我还有夜班。”
沈亦看着查林离开,就像看见了临处似的。
不过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不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