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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ICU(上):春雨与海 4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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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中,思明去了心内科轮转。
精神科也只轮转了两个星期左右。(又被打乱)。
心内带教谢程赶过来了。
步子急,声音快,把会诊单塞给思明:“扩心病终末期,17岁,叫兆罕,肺部感染后心衰加重,转ICU。现在叫精神科会诊。心内科和你们精神科不是一回事——反正你跟着去,少说多看。我还有一台微创手术,我先走了,什么不知道的,可以去问问”谢程已经走了,思明低头看一眼会诊单:兆罕。17岁。
年纪比思汴大一些,但也只是一个学生。
高中生。
正是会为一场雨分心的年纪。
他把“海”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不知道这个学生在病床上,想的是不是海。护士长又补:“他班主任又守了一夜,叫何栖峙。你去就看见了,坐那儿半天没动。”思明没说话,跟着往ICU走。
班主任?
能为了学生而守夜的无非就是文科老师。
他上学那会理科老师是会嘲讽,地狱笑话。那种脸长的就很不像乖乖老师。有次数学老师被他的倔强给气到了。就说了一句:
“你他妈有本事去文科坐着去。”
思明就真的去了。
文科班的老师,看起来比较温良。讲课也不会特别冲,所以课上都比较安静。也许只是他遇见的不一样而已,反正他是这么认为的。
听一节课,回去之后,数学老师气死了给他加了十张额外练习卷。
所以这个老师应该也比较温柔?
何栖峙坐在长椅上,白衬衫已经皱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外套挂在长椅护手,袖口沾着一小块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的渍。整个人的头发乱乱的了,脸色憔悴,有黑眼圈。眼镜一直攥在手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很旧的文件夹,也就是划痕多了一些,颜色也比较偏暗色了。思明站得远,看见他每过一会儿就翻一下,像在背什么。
后来护士说,那是学生的作文本。
何栖峙一页页看,尤其停在某一篇上。思明没看清标题,只看见何栖峙拇指一直按着那页的边缘,像怕它被风吹走。
果然是文科的。
查林先到,站着看心电波形。临处后到,手里是会诊本。
也许那篇作文不仅对何栖峙而言很重要
三人点头。查林低声说:“先别进去。让他们说完。”临处沉默点头。思明站在临处斜后方,看见何栖峙站起来,把作文本轻轻合上,夹在胳膊下,朝玻璃门走了两步。
他没有进去。
何栖峙只是站在门外,等里面那个17岁的人,再叫一声“何老师”。
其实思明也没有想到过,会诊能把两个老师都叫过来。要是能把沈亦带上就好了。问题就是在于,一个心病病人为什么会需要两个精神科医生共同会诊?无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年纪轻轻就躺在这里,也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
兆罕醒来时,先看到的是何栖峙的脸。
他说:“何老师,你还在啊……”何栖峙说:“在。一直在。”兆罕笑,像用尽了力气:“你眼睛好红。”
何栖峙扶了下眼镜说:“只是没睡好。”
兆罕转头看窗外,说:“这里看不到海吧。”
何栖峙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
兆罕说:“我可能等不到了。”他停了一下,像在攒力气:“我妈妈以前喜欢春雨。她总说,雨落在村口那棵黄桷树上的声音最好听。我喜欢海。我还没见过海,只能写。”
他看向何栖峙,“老师,替我去看海吧。”
何栖峙没说话。
他把兆罕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兆罕又说:“我最喜欢的那篇作文,写的是村雨和妈妈。你帮我烧给她……上次我带你去过。一直没有变。”何栖峙喉咙动了动,说:“我不烧。等你好了,你自己烧。”
兆罕说:“你帮我烧,老师。我写的时候一直在哭,现在不哭了。”他停了很久,最后说:“故事讲完了。”
何栖峙摇头:“还没完。”
兆罕说:“下次再讲。”然后他手指一松,监护仪开始响。
报警声一响,三人都动了。
思明的身体先退了一步——他听见“海”,又听见“雨”,脑子里是水,咸的、淡的,混在一起。
临处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手极轻地挡了他一下。
思明喘了一下,又站定。
查林只是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怀表,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何栖峙被护士扶出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走过思明身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让你们看笑话了”。没人笑。思明忽然很确定:这个老师以后每次下雨,都会替兆罕听一遍雨落在叶子上的声音。每次看见海,都会替兆罕再看一眼。
这种“替”,重得像给活着的人上了枷锁。他忽然想到自己——他怕水怕了这么多年,现在连“替人看海”都做不到。
查林坐下,拿出怀表,打开又合上。
临处坐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很久后,查林说:“我见过很多。老师拉着学生,家长拉着孩子。总有人要先走。”他顿了顿:“我们进去,他们就连这两句话都说不完。”
临处说:“我知道。”
停了好一会儿,他又说:“他17岁。”
17岁。
高中。
沈亦忘掉他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临处没再往下想,但思明看见他握会诊本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
兆罕又昏迷了。
何栖峙回到ICU门口,额头抵在玻璃上,手指在雾面写了一个字:海。
思明没看见,是护士后来告诉他的。他听见“海”字,胃里又翻了一下。
临处还站在旁边。思明说:“我怕水。”临处说:“我知道。”思明说:“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也让你替我去看海,你别答应。”临处转头看他,说:“我不会让你说这种话。”思明没接。
他想,临处总是这样,在他快沉下去的时候,说一句像海岸线一样的话。不求他马上靠岸,只让他别再往后退。
“爱意敌不过生老病死,远比世俗隔阂更残忍。徒留一人握着忆,反复回味残缺,何尝不是一种永恒的禁锢。”查林靠在墙上陪着哭着出来的何栖峙淡淡的开口:“我知道选择一颗心的时候有多煎熬。不要硬扛所有情绪,你可以害怕,可以崩溃。能陪他走完这段日子,已经是难得的缘分了。”
“可我不想就只这样……”何栖峙眼里满是泪水,一颗又一颗挂在脸上流下来,他又把眼镜摘下,捏在手里。
“老师不是圣人……”
“……可是我也知道我也不能这样……而且…如果说他没有病,我们能走到最后,我也不会这么做……我们不会有以后。可是……我也更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病痛折磨。我也希望……能看见他未来找到心上人举办婚礼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没有真正的意义上接触过……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况且我还是他的老师。”
查林听到这句话,沉默着看着他。也没再动手里的怀表,又想起爱德华教授的葬礼。
查林刚入医科大就认识了爱德华教授,只是碰巧。现在的那个心理咨询中心,以前的位置一直都是爱德华教授在,有空时就会来。椿花市的精神心理医护人员一直都很少,加起来超不过1万人,甚至5000都达不到。选择那个职业的人更是稀少,难得能碰见那样的老师。
那时候的椿花市是冷的,不带感情的。
而一批又一批为了精神医学而来的学生,把冬天的雪融化了。椿花市也逐渐变得温暖起来。也更加重视这些事情。
如果早一点发现爱德华教授有肺癌呢?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他?
查林就算把钱全部砸空都会想尽办法治疗。
那天爱德华病危时,查林赶到。
他睁开眼,声音很轻:
“查林,以后你如果结婚,别叫我。我也不会去。但你记得,那天你要穿得比葬礼上好看,我不想结婚的时候还穿那个白大褂。”
查林说:“老师,我没有这个打算。”
爱德华笑了一下:“你总说没有。你连自己心情都没有。人活着,总要给将来留一个缺口。不然日子怎么往下过。”
查林没说话。
爱德华又说:“哦,对了,我有一个病人……那个叫思明那孩子,你以后要是见到他,别光顾着替他挡水。他也不会游泳。”
查林愣了一下。
他那时没听懂“挡水”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救了溺水的思明,才明白老师早就知道。爱德华是精神科医生,有些事他不用在场也看得见。他甚至知道查林将来会出现在思明最狼狈的地方。
爱德华也不知道思明后期会溺水,可他就是提前预判所有的危险。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会那么早死,来不及看这两个学生谁会先走到谁身边。
查林回过神来,看向思明,又看向在哭的何栖峙,他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说话。
临处注意到了:“何老师,喝点水。”他端着杯温水,递过去。
还没刚缓和一会。
思明突然想起之前有一任重病的,看见人也在顺便就去问:“德老师,12月4日那天。医院要你来会诊,为什么你没来,电话不接,手机关机了。你知不知道那个病人有多危险?”。
“当时急诊科来了一例,特别棘手的病人,需要帮忙。你知道你那个时候没有回你的医院,调到我们医院来临时帮半个月的忙。你知道高冲动风险+严重躯体共病+治疗依从性为0的这个‘死亡三角’,当时紧急摇来了一个年资医生万一出事了这个病人怎么办?而且你当时离开的时候连一句话也没说,也没跟任何人报备,你那天根本整个人就像消失人间蒸发了一样!”
“思明!”临处还在和何栖峙聊天,临处利刻回过头瞪他。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谁……”
“那病人他妈还是个前心理行业从事者。”
“那天是爱德华的忌日……”
“……”
“我原谅你了。”
“冶病要紧。”
12月初确实有那么回事,临处也记得很清楚。
当时病人被急诊科送过来的时候血肉模糊,身上有一堆又一堆的旧性伤口,不知道是病人自己弄的,还是工作前病人动手弄的。当时很紧急,已经在抢救室了服用药物且自伤。嘴边边全是药物里面本身调的催吐剂引导吐出来的呕吐物。气味发酸发苦。
当时病人只能麻醉放倒,洗胃,处理伤口。
清醒的时候还一直在反对治疗,不停的抗议,甚至还试图用PUA让几个医生团体撕裂,但是很遗憾,忙着救助,没一个人理。
查林要是在的话,可能会好一些。但这是第二个情况。
查林不在。
那个病人现在还在病房里面。不仅pua医生,还让精神科病房整天鸡飞狗跳的,每天都闹矛盾,坚持不服用药物,私自藏药。这个病人因为以前从业过该职业。知道自己吃的药有什么作用,还把助眠类药物磨成粉了,偷偷下到医生杯子里面去。
对他唯一生效的只有电休克,因为病人根本不听,在岗轮转的时候的学生已经要被他折磨崩溃了。思明只有急诊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之后查房都没有轮到他。因为他已经在严格看管病房了。
因为这很恐怖,前几个学生跟着老师去查房的时候,差点骂出“疯子”。
不过,现在查林已经在了,这事不说也得说。说了更该说。只不过暂时忽略了他当时的感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