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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水上乐园 3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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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中下旬。
和好之后,思明和临处没再提过那半个多月的事。
关系像一件晾了很久的衬衫,慢慢贴回原来的形状。早晨查房,思明还是站临处右侧,递病历的角度和以前一样。临处偶尔会多说一句“这个写得好”,也有时仍只点一下头。
有一回夜班,思明趴在值班桌上睡着了,醒来肩上披着临处的白大褂。白大褂的袖子从椅背垂下来,把他半个身子都盖住。
他抬头,临处坐在对面写病程,没看他。思明说:“你不冷?”临处说:“不冷。”思明没再问,只把白大褂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半张脸。白大褂上有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之前那盒草莓糖残留的甜味。
他在这两种气味里又眯了一会儿,心里很静。
也许大概这个就是回家的感觉。
三月下旬,天气转暖,科室群里有人提议去新开的水上乐园团建。
几人七嘴八舌,有人@思明:“你打完鼓那次还没跟我们聚过,这次一定来啊。”思明在护士站看到消息,手停在病历上,没有马上回。
宋舟刚好在旁边,瞅了一眼他手机:“去啊,你怎么不说话。”思明只回两个字:“不去。”干脆得有些反常。宋舟以为他嫌远,又说“可以拼车”。
思明没再接话,只低头写字。
护士长看出点东西,打圆场说:“没事,团建又不是必须去。”思明说“嗯”。
他握着笔的手指却一下下收紧,像在压着什么。
临处不在场。
但护士长转头就给他发了消息,只一句:“团建地点我劝他们换了。放心。”思明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才回了一个“好”。他知道不是护士长自己想到的。是有人先提的。有人连团建地点都没听他亲口说“我怕水”,就先把水从他面前挪开了。
第二天中午,办公室里只有临处和思明。临处低头翻排班表,像随口说:“团建最后改去农家乐。周六下午,神内没事的话就一起去。”思明说“好”。他站在临处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说:“如果我一直没主动说为什么不去水上乐园,你会问吗。”临处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会。”
思明说:“为什么。”
临处说:“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你愿意说的时候,我会在。”说完又把目光收回排班表上,像刚讲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思明没再说话。但心里像被很轻地摸了一下。不是被安慰,是被放过。临处给了他一种以前没敢要过的东西:允许他暂时不好,也允许他不说。
那天下午,查林来精神科送会诊意见。
他正好听见思明和宋舟在护士站说“不去水上乐园”。宋舟还在劝,思明声音很淡但很硬:“不用劝。”查林放慢步子,看了思明一眼。
只一眼。深绿色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很静。他想起水上乐园那次,思明溺在水里,怀里还搂着个孩子。他把人从水里拽上来时,思明已经半昏迷,嘴唇发紫,手指死死扣着弟弟的衣领。
查林没有上前说什么。现在也没有。他继续往前走,怀表在口袋里轻轻晃。有些秘密,他替别人守,也替自己守。
夜里,思明又失眠。
他闭眼就是浪池的水。
那水不清,有很重的消毒水味,浪打过来时像整块布蒙在脸上。他不会游泳。弟弟那时还小,呛了水,他只能把弟弟往上托。头顶被一只卡通鸭子坐骑压住,他沉下去,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岸边,周围是陌生人的脸。思汴蹲在旁边哭。
他问谁救了我。没有人说得清。
他只知道有一个人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按他的胸口。
那人走了。像从没来过。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临处的头像在置顶。他打了一段字:“我大四差点淹死。今天不去水上乐园,不是矫情。”他盯着这两行字,很久。然后删掉,重新打了一句:“今天你说的那句,我会记住。”
发送。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思明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今晚可以睡了。他关了机,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窗外有风。他闭上眼,想的是临处今天说话时的声音。很平,很稳,像一条不会淹没他的河。
而查林医生。
那年他刚满27岁,也差不多就是医科大毕业一年,已经在医院当牛马当了一年了。他本人没有去水上乐园的爱好,只是朋友说,水上乐园不安全。需要有医生去急救什么的,其实他也不是为了单纯帮助别人,就是想看看氛围,就去了。
查林车技还可以,开的快,但是很稳。只能说公瑾想当年,持证特种车辆驾驶资格证,医师资格证。闯荡江湖,没司机,他就换上那个薄荷绿套装,直接上阵救护车。
你查林叔叔是可以为了病人,用救护车漂移的人。
只能说战绩可查,上次这么狂,还是在开救护车的时候,后面拖的是个狂躁发作的病人在抢方向盘,一边紧握着方向盘,一边和患者沟通。方向盘要是真被抢到了,那就是另外一个救护车也要来的事情了。
因为椿花市精神心理行业的医生都很少,所以最近几年一直都在扩张收医生。也就导致,查林医生在那年就是个副主任了,科室没人管了,但不会直接给他主任。也就是说,他刚从精神病院工作回来,就被安在济华隔壁的第七人民医院“东临”了。但出场这么多,也只能因为省区特色。
这个市所有这一行业的医生都算是一个大科室的人,至今还有医生在佩服这个脑洞,所以在所有医院争着抢人的时候,精神心理科已经开始提前吃下午茶了。
造浪池。
水池的循环系统水流声很大,但是因为人很多,盖去了他原本的声音更多的是白噪音被保留了。查林站在岸边,其实查林也不怎么会游泳。但是中学时期多少学过一点,下去游几圈,还是一点东西都没有的,只是会游的种类不多,只会蛙泳。
今天出门他没戴眼镜。
他在岸边坐着发呆。
直到看见中间边缘那一块水域有人在扑腾,但准确来说,看到的是个小黄鸭坐骑。
查林到水里面去了。
他潜了下去,抓住那个人的手往岸上拉回去了。
呛水。
需要急救。
这个时候带的听诊器就有用了。他溜到刚才那块,地上把自己听诊器捡了起来,听到那个人的胸口。
呼吸异常,肺部有啰音。目前神志恍惚。
但是有心跳。
他拨了急诊部的电话:“我是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科的查林医生现于丘山水上乐园造浪池岸边,有一名成年男性溺水。”
“患者目前意识不清,有自主呼吸但急促,心率120,血压测不出。已恢复心跳,杨宝和现场无法测量。正在进行急救胸外按压及人工呼吸。”
开放气道后,他在旁边拿了几张纸垫了一下嘴,捏紧对方鼻子就人工呼吸去了。
然后持续胸外按压。
后面逐渐醒了之后,查林已经拿着地上的听诊器溜走了。但准确来说,他对这个人有印象。爱德华教授的葬礼上这个人也出现了。那他应该也是医疗圈的,要么就是爱德华的亲属。小朋友赶到旁边坐着很慌张。
所以那个就是思明和思汴。
“咳……是谁救了我?思汴……”思明捂着胸口咳嗽了两下,把嘴上的纸拿开了,还是恍惚的,但手已经把思汴抱到怀里来了。
“好了,不哭不哭……哥哥还在……”
“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思汴不哭。哥哥还在……哥哥一直在……”
后面就是救护车,把他们两个带走了。查林只是远远的看着,没有在做些什么,离开了水上乐园。
救护车上。
“你好眼熟啊?你不是我们医院的……学生么?上次……嘶,在医院碰到过你”坐在车里面的随车医生挑了挑眉,然后给他测血压,心率,血氧和度,心电图:“急救的不错。现在就是血氧有点低,我给你带上面罩吸一点氧,留针的位。”医生把针扎好之后,就给思明捏氧了。
一直在用听诊器听肺的声音,在观察有没有肺水肿。
“有点水肿。”医生把听诊器卡在脖子上边说边记录,然后就给急诊科打电话:“我们还有五分钟左右到达,患者溺学后复苏,血氧90准备呼吸机,病历已写好。”
“医生……是谁?……救的我?”
医生回头:“东临医院的医生”
“东临……?”
“第七人民医院。”
“是谁……”
医生刚想回答就发现思明昏了。立刻疯狂拍他的肩膀:“喂!醒一醒,在不在?Hello hello先生?”
无反应,不是嗜睡昏迷了。
医生立刻用手电筒拉他的眼皮照瞳孔。瞳孔统一偏小,对光反射正常。脑干没有问题,就是氧低了。他就继续给思明手动输氧。由于太安静,他突然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一个小朋友。
思汴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静静的坐在旁边。委屈巴巴的,更多是害怕。很可爱,也很容易让别人怜悯,我是这么觉得的。
“没关系,小朋友。你哥哥没事,就是呼吸不太过来了,我在给他续氧呢。”
“哥哥……”
医院。
思明躺在留观室病房里面,已经带上呼吸机了。前面留的针位已经续上药了。
思汴委屈的在旁边坐着轻轻的捏着思明的手轻声细语带着哭腔的:“哥哥……别睡了……思汴不想玩水上乐园了……思汴想回家……想回有哥哥在的家……”
思明只是在睡着。
由于父母亲不在,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思明去解决的。思汴几乎只需要软软的缩成一团,等着哥哥处理所有事情就可以了。这一次明显有些让才满十岁的思汴就害怕。眼里安静的吧嗒吧嗒的掉着,委屈。
思明醒来时思汴哭着涌了上去:“哥哥……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害怕……不要放下思汴走好不好……”
“……不哭了,我在……我就是稍微呛了点水……”
思明用指腹轻轻的擦着思汴的眼泪。
观留两天之后,没问题就出院了。
那一次,思明真的被吓到了。所以无论如何,他怎么样也再也不会放下自己的弟弟不管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再受委屈。无论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别人。他想好好的保护着自己的弟弟。就在他还没离开这个世界上之前,无论是成人还是成家立业,他都会是思汴最忠诚的后盾及剑。
他想给自己的弟弟多一些爱。
不,
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爱数不过来。
他想要自己的弟弟活在爱里面,在爱里面生长。
在他的心房种满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