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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沈亦介入(下)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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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这个时候在其他学龄段已经是开学日了,但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假期。只能说下班就是最好的放假。
思明第六学年的下学期。
思明从沈亦那里回来后,没再给临处发消息,也没再去校医院。他照常上班,照常查房。但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难受。临处也在怕,也在退,也整夜整夜清醒。沈亦说“别逼他”。
思明听见了。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不是不再靠近,是不再逼对方现在就回答。
夜里,家里很静。
思明坐在书桌前,撕了一张病历纸。白纸黑字。不是情书,不是告白,是一句很轻的话。
他写的是:“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还在这儿。”
他写完又觉得太多了,想划掉,最后没舍得。又抽了一张新的,重写。这次只写那九个字。把纸对折,压平,夹进一本新的病历里。他不是用病人的方式在写他。他是在用自己仅有的、最不会伤人的方式,递出一句:
“我不走”。
思明把自己的工作牌从旧白大褂上拆下来,没带走。
那张纸条夹在新病历的第一页,像一份没有盖章的记录。不需要名字,不需要日期。他只是想把这个意思放进临处会打开的东西里。临处每天都要看很多病历。这一份和别人的不一样。
翻开就看得见。
3月初的早晨,空气潮湿。
思明回学校办开学报到,顺便绕去校医院。
他问过护士站,临处早上有门诊。办公室没锁,门虚掩着,和很多次一样。思明推门进去,站在桌前,把新病历放在正中间,没有压住任何东西,也没有弄乱。
他看了眼那张办公桌。抽屉还关着。
他之前就是在这里看见药瓶的。现在他把话放在桌上了。
不是塞进去,是端端正正地放,像递一杯水。
他转身要走。
临处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远远看见他。两人都停了一下。思明没躲,只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我先走了。”临处站定,没说话。
思明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雨后的潮气。那点潮气像从临处的白大褂上渗出来。思明没回头。
他也不敢回头。回头了,可能就又会开口,又会把这份轻放到最轻。
临处走进办公室,先没坐,先看到桌上的新病历。
他犹豫了一下,翻开第一页。一张纸片,对折得很整齐。打开,九个字。他站了一会儿,把纸片折回去,收进最里层的抽屉。
收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怕弄皱。没有回复。没有丢。
思明回到神内,整个人看起来没变,但谁都感觉到他平和了。陈知远说:“你最近不虎了。”思明说:“我什么时候虎过。”
陈知远翻白眼:“你找临老师那次,全医院都传遍了。霸道啊?”思明没接话“明天继续吃红烧肉?你别跑了……那次你是不是去堵临老师了?”“……嗯。”
铭炯查房时把润喉糖递给他,说:“晚上下班早点回。别总在走廊晃。”思明说“知道”。他知道铭炯是关心他,用铭炯自己的方式。他现在能读懂这种关心了——话越少,意思越重。
临处照常看诊。
病人伤心了,临处哄。
病人生气了,临处哄。
病人兴奋了,临处开药。
病人痊愈了。临处欣慰。不是不想见到病人,只是不想看到病人再受折磨罢了。
他已经救了,不知道多少例案例了,他只知道这很不容易。病人都是不好弄的,都是难缠的。他曾见过一个最有理想的患者,刚满20岁的年轻人,比思明还小四岁,比自己小八岁。他说他想去当摇滚歌手,组建一个摇滚乐队。甚至还邀请临处免费进他们场内听现场。
临处从来不听摇音乐现场,如果说是自己病人的一部分,他也绝对会去听。
可是问题就在于,病人每天接受着生不如死的感觉,有一种癌细胞转移到肺部,胸口积液压迫气管,半夜常常发生剧痛。
临处会定期去骨科住院部看他的病人。对方在做化疗的时候很坚强,病人会笑着跟他打招,结束化疗的时候,忍着剧痛和临处聊上一段,可是对方的眼睛里常含着泪水。
也常常有肿瘤科医生在旁边进行治疗。
转折是在那一个月发生的。
因为肿瘤分泌的物质,病人会陷入“高钙血症”昏迷,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就像一盏油灯,忽暗忽灭。清醒时,他会胡说话把自己的妹妹叫成妈妈的名字。可是他从来没有认错过临处,只是临处很少看到他笑了。
最后一周,因为神经被彻底破坏,人也特别虚弱疼痛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厌食和恶心,口水都会吐胆汁。身体开始浮肿,但手脚冰冷,稍微呈现斑驳的紫绀色。
临处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那天晚上他的呼吸变得“潮式”——一阵阵急促的深呼吸,然后停顿十几秒,毫无声息,像心跳都停了,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呼吸。一直卡在一种“停了——又响了——又停了”的节奏中,那天晚上一次停顿后,就再也没有下一口进气。
他的妹妹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去试探他的鼻息,她不舍得自己的哥哥因为自己上学的时间而错过。
只是治疗不了了而已,也许人死后不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指引光明,而是变成一朵朵白云。白天时,挂在湛蓝的天空上风来便吹的慢悠悠的飘着。在他们每次思念人的时候,化为乌云,下一场热烈的暴雨。
但那个病人的结局是,病人其实有骨癌,是因为骨癌才得上心理疾病的。一直在骨科住院部。
晚期广泛转移的骨肉瘤,走得慢,来的痛。
临处当时听到病人死去消息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反应。他还有一任患者也是因为骨癌死的,死的更加热烈。
应该是局部晚期但是未转移原发性骨肉瘤。
靠墙的那一病人刚把左脚踩到地面,想去桌上拿水,那根被肿瘤掏空的大腿骨就在髋关节下“咯崩”一声断了,断茬直接从大腿前侧捅出来,带着碎肉和灰白的骨渣。病人整个人像被砍倒的树一样砸向右侧,疼到极致的生不如死。
病人滚落在床,瘫倒在地上,试图用手撑起来爬,但那条断腿就好像一截多余的面条不听使唤,脆性断裂就是很残忍,参差不齐的锯齿状粉末状的断裂面。
临处和医生们来会诊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血涌了出来,又有一些喷溅的感觉床侧,床头柜都有鲜血的痕迹。一阵像电流直穿脊柱的剧痛让他双臂一软,整张脸直接拍在血泊里,混着血的唾液从嘴角拉出来,病人怎么也撑不起来。病号服染上了血液的颜色。
护士被派来送来止血带,扎住大腿根部,骨科主治已经上双手暴力按压腹股上,出血减缓了一些,但那些流失的血回不来了场面乱的一窝蜂。
临处叫过来帮忙想尽办法止血,他也在压着腹股。因为压力的骤增,像挤牙膏一样,血液就滋到医生身上,白大褂前胸,袖口。甚至下巴和脸颊,临处的眼镜上也沾上了鲜血。
最后,病人还是因为大出血休克死了。就算急诊,肿瘤,骨科,能想到的都在情况下会诊,病人依然没有被管住。
那天临处看着自己满身是血的白大褂发呆,最后被叫过去处理痕迹。
所以他多少对骨科有些阴影,会诊的时候都会比较小心,该带的东西都会带上,偶尔会叫上几个规培生在其他科室知情下一起过去。
更多是孤军奋战,与其他科室的医生交流。
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这几天他也依然会去看诊,开会,讲病历,去查房,会诊。但他不再像前阵子那样完全把思明当空气。他回消息还是简,但回得快了。
有时思明发一个病例过去,临处会回两三句,最后补一个“再查一下”。
像以前一样,不热,但近。思明也不再绕路去看他了,每天只发早晚一条。不是报到,是让他知道:我在。
临处从不回“我知道”,但他会在某次查房结束后,看着手机,停几秒,像在确认什么。
他再次打开抽屉,从最里层把纸条拿出来。
已经有一点点毛边了,像被反复摸过。他展开,还是那九个字。他想起思明把病历放在桌上的那个早晨。那天他没有说“你来了”,也没有说“你走了”。他什么都没说,像思明期望的那样。可他其实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
只是没让思明听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思明想要的。他只知道,这个人不逼他。这个人把话放在桌面上,不是等他回答,是等他愿意的时候,自己走过去。
他仰起脸,后脑抵着墙。
眼眶有些热。不重,但清楚。
他闭上眼,想起很多没发生过的以后。那些他想过无数遍的画面,一张张浮起来。他对自己说:“再等等。”可连他自己也不确定,等的是什么。也许等一个敢伸手的瞬间。也许等思明再一次把门打开。
也许等哪天,他也能把这张纸上的字,亲口说回去。
第二天,思明在神内收到护士站转来的一支笔。笔很旧,笔帽上有细小的磨痕。没有署名,没有字条。
思明一眼认出那是临处用了很久的笔。护士说:“临医生让我给你的。”思明接过笔,指腹在上面轻轻擦了一下。这算什么回应?他没有问。他只知道——没回,但没丢。没把纸条退回来,没当没看见。
而是给了他一支持续写了很久的旧笔。这或许不是答案。但这是临处能给的,最靠近回应的一种方式。他把笔别在白大褂口袋上,和思汴小时候给他的那根红笔头并排放好。笔都是旧的,却都很重。
三月开始了。黄葛树还没发芽。但风不那么冷了。
云朵依然在天上静静的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