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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沈亦的介入(上) 思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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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明一夜没睡好。
他反复梦见一扇关上的门。门那边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等,又像是有人怕。他拼命的想打开那扇门,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但是怎么打也打不开。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
才三四点的样子。脸上还挂着泪,枕头上也湿了很多。
白天在神内轮转,铭炯扶了眼镜看了他两眼,只说了句:“中午去补个觉,你状态不对。”没多问。起码没让他自己觉得很很难堪。陈知远几次想开口,都被思明一句“没事”挡回去。
连中午食堂都没有一起去。
他有点知道,自己不能再靠堵、靠追了。临处用“躲”保护他,也用“躲”困住自己。那要怎样才能让临处知道——他不怕。他不走。他看见了。
看见那扇门,也看见门后的人。他想起沈亦。
沈亦是唯一能帮他翻译临处的人。不是解读病情,是告诉他“临处到底在怕什么”。他给沈亦发了消息:“沈老师,我想见你。不是面谈。”
沈亦很快回:“随时。你来。”
傍晚,所有事情都结束了。
思明没绕,直话。
他说:“他跟我说他在躲他自己。”沈亦没接话。思明又说:“药我看到了。药瓶标签被撕掉,三种。舍曲林、拉莫三嗪,可能还有安非他酮。他不只失眠,他的情绪系统有问题,是不是。”
沈亦把手上捧着的热可可放下,安静了很久。然后说:“思明,你知道多少,我不追问。但我先问你一句——”他抬眼看思明,“你来找我,是因为担心他,还是因为你受不了他躲你。”
思明没移开视线。“都有。”
沈亦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失望,是“果然”。
他说:“他是情感淡漠症,加回避型依恋。天生情绪波动极弱,共情能力靠药物辅助。你看到的那些药,是帮助他辨别情绪、感受情绪,也压着偶发的失控。这是他的病,不是他性格坏。他怕的不是你嫌弃,他怕的是你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你不是第一个看见的人。但你是第一个,让他连药都压不住的人。”
思明追问:“为什么要撕掉药瓶标签?”
沈亦说:“你觉得他是怕被认出来是精神类药物吗。”思明没答。
沈亦说:“他不是怕被发现。他是怕自己每天都得面对‘我是病人’这件事。撕掉标签,他才能拿自己当个医生。”这话说得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思明沉默了很久。沈亦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没再说话。
有些东西,要等水凉下去才咽得下。
最后沈亦说了一句本不该说的话:“临处躲你,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太在意了。你信吗。”
思明看着他。
沈亦笑了,眼圈有点红:“我不知道你们最后会怎么样。但别逼他。别在他还没准备好被爱的时候,硬把他拽出来。”思明没有点头。他只是在心里说:我不拽他。我站在门口等他开门。
白另一边。
临处难得没加班。
他回到家,没开大灯,只留玄关一盏。
窗外的黄葛树光秃秃的,影子像细长的骨节,轻轻爬在墙上。他坐在沙发里,很累,又睡不着。他想起白天门诊时,有个患者说想养猫,问临处“临医生,你喜欢猫吗”。
临处说“没养过”。
患者说“养一只吧,回家就不那么空了”。临处没接话。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关着灯的客厅里,觉得那个患者说得很准。
空。
不是房间空,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晚了,还能想什么、能想谁。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里有两个杯子,一个是他平时喝水的,另一个很久没用,已经薄薄蒙了层灰。
就是很空。
他忽然想,如果思明在,会坐在哪呢?会坐他左边,还是坐他旁边。会拿哪个杯子。会用水壶里的水还是冰箱里的冰好的。会看手机还是看那些他在阳台上种的绿植。他把这些想得很具体,具体到像真的发生过。
怎么会不想呢?
想粘着他。
想抱抱思明,想亲亲思明,想看着他,哪怕只是互相发着呆。还是被思明愿意挤在同一台自行车上。
他也想在夕阳下拥吻,在自己的小家不开灯,坐在一起发呆肩靠着肩,看着窗台上的绿植,又或是一起养着一只小动物。
又或是热烈的,想把他摁在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夜里,一点一点听清他的呼吸是怎么乱掉的。
又或者是可以官宣的,在舞会上哪怕自己不会跳舞也牵着思明的手,十指相扣,不让他的视线再有别人。
可以是夏天,下班回家带来冰咖啡和冰可乐。把环取下来,带上对方左手的无名指,再轻轻问:“你会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可以是来年冬天,扣住对方的手慢慢在街上走,呼出暖气,虽然有着身高差,但还是会笨笨的系着同一条围巾,傻傻地走到雪落满肩头。
再蠢蠢地说一句:“我们算不算是白头共老了?”
而现实是——临处慢慢睁开眼。
客厅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没开灯。空气里有旧灰的味道。他把眼镜摘了下来,摔在沙发上。松开了一颗衬衫的扣子,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很用力地揉了一下,像要揉碎那些不合时宜的幻想。
他不敢。
他不敢,不是怕思明拒绝,是怕自己一旦开始,就再也没办法退回安全的位置。他对自己说:“现在这样就行。”可那个“这样”,是他坐在黑暗里,替那个不在这里的人,把每一件小事都想过了一遍。
他不会相信自己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觉得更痛苦了。
站起来,模糊着视线。去冰箱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盯着酒杯发呆,然后又加了一勺冰块。
喝了好多,临处皱眉,和他第一次喝的感觉一样。感觉很涩,舌头两侧牙龈发紧,发干,就是那种单宁的涩感,和嚼生柿子差不多。
紧接着就是酸味,不太甜的黑李子,樱桃的感觉,后调是酒精带来的微微灼热感,从舌尖滑到喉咙。
咽下去后,香气从鼻腔反上来,能闻到黑樱桃桑葚类似的感觉,少许香料的气息。他才发现他开的不是甜的。
但冰块给的质感,让他觉得烦躁的感觉降低了不少,反而觉得在像喝所谓的冰镇碳酸饮料,只不过是那种发苦的,发涩的。
临处又继续揉着脸,胃也开始被灼烧了,翻江倒海。头也慢慢感觉晕起来,不是微醺的感觉,是更加烦躁。临处把杯子重重落到桌上,躺在自家地板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微微喘着气。
心脏还在跳。
思明走后,沈亦把门锁上,背靠着门,慢慢坐到地上。鱼缸里的灯还亮着,那两条鱼还在游,他忽然想起思明刚才问“药瓶标签为什么撕掉”。
他答了。
但有一瞬,他脑子里划过高中毕业照上那个少年的脸。
临处少年的脸。他还是不记得他们高中认识,但他总能记起那张照片。这让他心口又开始闷。他捂住脸,在空荡荡的咨询室里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也许是因为他刚刚把一个人最深的地方翻给别人看,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临处。也许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自己曾经也坐过这个位置——替临处守着秘密,替临处对另一个人解释。可他连为什么和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他只知道,这种哭法,像失去了什么人,又想不起来是谁。
为什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次没有人能扶着他了,只有地板,虽然这很地狱笑话。上次明明起码还有一个查林.德,这次只有地板了,还压着很疼。
思明回到神内,开始写明天要交给铭炯的病程记录。
写了几行,又停笔。他打开手机,翻到和临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仍是那个“嗯”。他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发什么。
最后他只打了一句:“明天晚上,我给你带饭。别躲了。”
他没发。存进备忘录里。还是重点标注了不加洋葱,不加胡萝卜,黑咖啡不加糖。
他知道这句话迟早要发。
只是现在,还差一点火候。于是关了手机睡觉。
同夜。
临处从餐厅地板爬了起来,戴好眼镜,到了卧室拉开抽屉,动作很轻。他拿出那盒他带回来的薄荷润喉糖,薄荷味在指间凉凉的。
他把糖盒放回去,带到餐桌上和药瓶并排。
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别再对我好了。”
像对空气说,也像对那个不在的人说。然后他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或许是酒精的问题,让他觉得入睡会更难受,想法更加混乱,但是干干地睡更舒服,因为他睡前干了事情,他把他自己想象中想要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把未来。
不对。
是把想象中的爱情,过了一遍。
窗外的黄葛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替谁应了一声,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桥已搭,路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