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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控 周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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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
思明一夜没怎么睡。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昨晚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临处。他穿上外套——不是白大褂,是普通中长款外套。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没带听诊器,没带任何和医院有关的东西。
顶多往口袋里面多放了两颗布洛芬,止疼用的。
他默默的看了一眼思汴的房间。门关着,他还在睡。走进厨房给思汴热了一杯牛奶。再倒进保温杯里,顺便再装了一壶热水袋,静悄悄的进到房间去。
把保温杯在进床头,热水袋放在了思汴怀里,对方感觉到温度后动了动,把热水死死地圈在怀里,并且蹭了蹭,像一只熟睡的猫。
思明看着思汴,这是他留给今天最后的温柔。
他写了一张纸条,压在保温杯底下“哥哥出去买菜,中午回来。在家自己写作业等我。”他也知道这条纸条可以是留给自己的,如果回不来,至少思汴不会一个人迷茫着。
出门后。
“宋舟,现在方便吗?”
思明给宋舟打电话了。自从宋舟轮转去内分泌科,两个人几乎没怎么碰面过,顶多就是中午食堂碰碰面,偶尔能在下班的时候见着。是因为彼此的联系方式还留着,所以晚上经常会聊天。
“方便,我现在就打车去学校。则老师跟我坐的同一辆车。这件事情太恶毒了,我跟你讲,必须要调查出来。”
“……谢谢,替老师也说一声。我刚刚出门”
则江至是宋舟的初中同学。现在是一位青川中学的初中部教师。入职的第二年他是个文科老师。毕竟和思明是同一年的,他们三个都是同一年的。
大家到了学校门口。宋舟兴致勃勃介绍起来。
“这位是则江至老师,我的初中同学,其实算是个好人。呃,应该和德主任是同一类人,比较像。标签分类应该差不多……不过这人人夫感很强”。
对方身高和思明差不多,稍微高那么一丢丢,整个人清瘦但不单薄,肤色偏白。黑短发黑瞳,五官干净柔和;金丝框眼镜,其实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一个老师,而更像是一个学长,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内搭了一张米白件加绒长袖,裹了一条围巾。其实他本人,就从来也没穿过正装,左手腕上戴了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对方挂着笑意,
“嗯,您好。我是青川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则江至。叫我小则就好了。”
“好。思明。济华医科大的临床规培生。”
“见过面,那就直接奔主题吧,我们是为了解决思明弟弟的麻烦,他弟弟被几个小子围殴了。”
“这么恶劣?”则江至,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比较平静。
“我想您帮忙查查监控,您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应该和保安室会有联系”
宋舟:“你要去问他们吗?”思明没有具体告诉对方自己要干什么。
“嗯,我去跟他们家长谈谈。”
宋舟信了。
“老师这份工作,本质上就是帮助学生把那些他们说不出口的话,翻译出来。欺负、恐惧、委屈——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语言。我只是恰好听的比较好。他们都该获得幸福和重生。帮助你无疑是不亏的”。
则江至也信了,只是有些迟疑,但没有挂在脸上。这句话只是想让对方降低防备心而已。
他只是认为,思明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监控抓拍着了那几个学生,特别是那个带头的。
他们在学校的办公室里面看了很久的监控,一直在讨论。外面下着小雨绵绵的,就像调慢了的浇水花洒,根根分明,跟着风飘着走。他走出办公室的门,经过中学对面的便利店,还是没有停下来买咖啡,今天不用上班,他不需要喝咖啡。
思明在巷子堵到那几个学生——四五个,初中生。他们都认得他。思明看着那个带头的,声音很平:“你们欺负过我的弟弟……”
“嚯,然后呢?你是他哥。你管得着吗?不就是个没父母的东西,你们也活该被你父母抛弃~”对方还正嚼着泡泡糖,态度一直都很挑衅。
“……这是第一次警告,如果还有下次,你们会知道后果的。”思明沉默。
可是对方家长叫过来了。还带了几个壮汉,态度极度蛮横,“你不是个好东西!废物一个!”思明被对方推了一把,他往后退。但是没有走,他说;“让你的孩子离我弟弟远一点。”对方拳头直接就砸了下来。
这一拳很硬,
而且很快。
感觉强度不像是普通人,呃,更像是一个健过身的,或者说是一个业余拳击。爆发力的速度力量简直惊人了。
每一下都砸的很重,像是在炼钢铁似的不停的敲打着红铁。
思明被打的很惨。但他没有躲,还没有还手,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知道他一旦还了手,这件事情就会变成互殴,对思汴很多方面都不会有利的。不管是名声,还是是否后续还是会被殴打,这些都是很严重的因素。
思明上齿咬着下唇,每一次的攻击都让它咬的更深一点,直到唇皮破裂鲜血混着伤的血流下。一直硬生生挨着打,目光却一直盯着对方,直到路过的人发现了这一些举动。扬言要报警,那些人才跑开了。
嘴角全是血,鼻梁可能伤到了,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隐隐作痛,可能骨裂。外套破了,里面那件高领毛衣上全是血和泥。他扶着墙站起来,第一反应是擦掉脸上的血——但手也是脏的,越擦越花。
他站在那里,疼得发抖。
不是只因为身上的伤,是因为这一场他赢了还是输了?
他被打趴了,但他没有求饶。这算赢吗?
他想起昨晚给思汴上药时思汴疼得抖了一下。和现在自己的疼相比,哪个更疼?他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听。他现在也抖了。他们兄弟俩,连抖的频率都一样。
思明抖着手从口袋掏出那两粒布洛芬,因为太疼了,他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了没有带水,直接咽了下去。也可能是血流的比较多,呛了一些进去。
铁锈味。
很腥。
……
他默默的走回了医院,路人纷纷躲开了。他为什么回医院呢?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思汴因为这次霸凌事件去做了心理疏导,因为则江至还是没有放下心,所以查了一下他弟弟是谁,就把他送去做心理疏导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回来了。思明要先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事。
开绕到精神科的心理治疗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透过门缝往内看。思汴坐在咨询室里面,背对着门。沈亦坐在他的对面,温和的与他进行着对话。
但是却又很严肃:“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霸凌者选择谁下手,通常和‘目标做了什么’无关,跟‘目标起来不会反抗’有关。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的算计。你把这件事情反省到自己的身上,其实是在替他承担,他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你替他想的越多,他就越不用想。”
“沈亦哥哥……其实真的没什么啦……”
很温馨……
他的弟弟能被温柔的接住,及时的干预。思明看不清沈亦的表情,但能看到思汴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在发抖,没有在哭。
思汴当下状态还好。
还好。
思明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他坐在那里,开始耳鸣,眼前一阵阵发黑。疼,全身都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沈亦从咨询室出来,看到思明坐在走廊地上,脸色瞬间变了。
翻车鱼先生并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冲过来蹲下,手按在思明肩上,声音都在抖:“思明?思明你——”。
思明抬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沈亦心脏往下坠。
他说:“沈老师……别告诉临处。”然后他晕了过去。
“思明,你别吓我……”沈亦脑袋上的小鱼已经要快要顺着抖动从发根甩下来了,但是是眼镜先滑落。
思明被抬上推床送急诊。全程沈亦没有离开。
他边跑边打电话给急诊科:“精神科病房门口接诊!规培生,多处外伤,可能肋骨骨裂,面部撕裂伤——意识有,但随时可能休克!”他不知道自己拨的其实是急诊科护士站的电话,也不知道接电话的正好是临处。
临处其实是在急诊科帮着忙会诊刚处理完,另一个医生有事走不开,他被叫过来帮忙,处理两个轻伤患者和一个心慌的老人。他带着听诊器——也许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用上。
听心肺。
就听到了护士接起座机:“临医生,有急诊电话,精神科门口出的事。我得先去给其他病人换药了。”
临处皱眉,放下手里的病历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沈亦,也就是刚刚沈亦的声音在发抖。
临处拿着听诊器的手指一紧。橡胶管在虎口处勒出一道痕。他说:“知道了。你们直接推到急诊通道,我在这里。不要动他。保持平卧,不要垫高。”
然后挂了电话。
他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动。
护士看着他:“临医生?”他回过神来,开始安排:“帮我准备清创台,叫外科,准备氧气。”
但他在骂。
声音很低,压着嗓子,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到底在干什么。一个人去。他是不是疯了。他为什么不能先打电话给我。这个蠢……蠢货。蠢到极致的蠢货。”
他说“蠢货”的时候声音抖了。旁边的小护士从没见过他这样。
但是小护士还是已经去准备东西去叫医生了。
急诊通道。
推床推过来。
思明躺在上面,满脸血,外套被血浸透,手无力地垂在床沿,指尖的血已经发黑。眼角还有没干的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临处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刚才还在骂,还在生气,还在想见了面一定要再骂他一顿。现在那些话全消失了。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手伸出去,停在推床扶手上方几厘米处,没有碰到。
不是不敢碰——是碰了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的手停在那里,然后开始抖。很轻,但很清晰。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瞬。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亦被推进急诊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走廊上,也是这样。
沈亦被推出去之后出来第一句话却是:“我叫……沈亦……你,好……请问你是谁?我的家人呢?”。
现在思明可能也会被推走,也会睁开眼睛,也会说“临老师”。
临处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而药物控制不住它。
也许是怕思明也会忘记他。
然后他强迫自己恢复正常。声音还是哑的,但尽量平稳:“清创。缝合。肋骨X光。我叫外科来。”他开始处理。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对思明自言自语的念叨说。
临处亲自缝合思明脸上的伤口。
他的手很稳,和平时没有区别。被撕裂伤缝了五针。他缝得很慢,很细。小护士进来想帮忙,被查林拦住了。
查林站在门口,说:“让他缝。”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就站在那里,不进去,不开口。
思明中间醒过一次。
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临处的脸——戴着口罩,银丝眼镜后面看不清表情。他声音很轻:“别告诉我弟弟。”
临处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思明以为他没听到,又说:“……求你了。”
临处把最后一针缝完,剪掉线头,摘下口罩。他看着思明,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和温柔完全无关:“我是生气。气你不要命。气你一个人去。气你不先找我。”然后停了一拍。耳尖被气到红透——“气我看到你躺在推床上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了。你就是个蠢货。有什么事不能先和我说?”
他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在流泪吗?
可能不知道。可能知道。但他不能在这里。他的耳尖已经红到耳根,他的手还在抖。药压不住。他走出急诊室,查林在外面。查林递给他一包纸巾。
临处没接。
他走到走廊拐角,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很少哭。但这次不是哭。
是喘不上气。
沈亦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切。
他浑身发冷。而且一直在发抖。
不是为思明——是为临处。他认识临处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临处的手抖成这样。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和他刚才看到思明滑坐的姿势一样。他心里那个他说不清的难过又在翻涌。这个场景他见过。很久以前。
但那个人是谁?
他还是想不起来。
查林没有走。
他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打开,又合上。怀表的壳子有点凉。他其实想起当年在水上乐园救思明时,思明在水里挣扎的样子。
现在这个人又受伤了。这次不是溺水,是暴力。他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但他坐在这里,不走。
和爱德华葬礼时一样,站在人群最后面,不说话,只是不走。
深夜。
急诊观察室。
思明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临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很久。思明没有睡实,迷迷糊糊间看到临处的侧脸。他想说“别担心”,但说出口的是:“……临老师。”临处没有看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过了很久,他说:“别说话。睡。”
思明闭上眼睛。
疼。
但旁边有人。
临处坐在椅子上,一夜没有合眼。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一句话:药停了,就不在意了。那他现在的恐惧、愤怒、心疼,是药物的反应,还是真实的存在?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很久,没有答案。
但此刻他确定一件事——他希望这个人活着。不是因为药物。是因为他不能接受没有这个人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