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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弟弟 二月初。 ...

  •   在随时都要工作的医生眼里。其实过年算不上什么休假。是更需要警惕的时间。济华医科大的特色也很明显,过年的时候,规培生不会跟着一起休息。等于说这个医院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是过年了。

      毕竟12月底的时候已经跨过年了,就当作是和临处守了一次岁吧。

      今天是周六。神经内科不查房,但思明主动去病房看了一圈,自己管的几个患者。心源性卒中的那个老人恢复的不错,左侧肌力从II级到了III级,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了。思明在病历上记了一笔,又去看另一个癫痫术后的患者。陈知远,站到旁边靠着墙壁。

      “你周六还来,是不是太拼了?老师好不容易给我们放一天假呢。科室可是没有的,只有我们铭老师给。精神科的都这么卷吗?”

      思明做着记录说:“习惯了。”

      “你这习惯是临老师带出来的,还是铭老师带出来的?”

      “……”

      思明盖上黑笔帽,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任何一条新消息。临处没有理他,也没给他发消息,他和临处的关系变得别扭且奇怪了,自从那个月不经意在办公室看到那个药瓶,他每次给临处发消息,都会心里先默念一遍:不要问,不要提,和平时一样。

      临处也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发的消息发的更简洁了。可能是沈亦告诉他的?不能算是疏远了,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两个人都在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可偏偏什么都发生了。

      他去更衣室换了个衣服。

      思明骑车穿过白杨树叶子飘飞,叶子落满街头道路的老巷子。

      2月的椿花市很阴冷,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凉意,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是南方回南天吧?

      他骑着车在巷口便利店停下来买了两瓶牛奶,又买了一包思汴爱吃的草莓糖。推着车走了几步,想起思汴最近在期末考试,生物和语文考得不错,但数学好像不太行。

      他打算今晚给他讲几道题。

      他边想边往家走,没有注意到自己捏着草莓糖纸袋子的手被冷风吹得有点僵。可能是太冷了吹的比较僵了,改天得戴手套保暖了。这天气迟早会又下雪的。

      他打算今天晚上不做饭给自己的好弟弟点外卖给思汴他喜欢吃的汉堡。

      骑了大概半个小时,到家院子楼下了。钥匙开门时,思汴坐在餐桌前写作业,书包挂在椅背上。

      听到开门声,思汴抬头说:“哥。”然后低头继续写。思明换鞋,把牛奶放进冰箱,把草莓糖放在思汴手边。

      思汴看了一眼,说“谢谢哥”,拆开糖袋子,没有马上吃,先放在桌角。

      思明进厨房洗手,出来时经过思汴身后,忽然停住。

      思汴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袖口翻起来了,内衬里侧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不大,已经干透了。

      不是墨水,不是颜料——是血。思明没有声张。他走到冰箱前拿水,然后说:“校服脱下来洗一下。袖口脏了。”思汴说“哦”,没有动。思明说“现在”。

      思汴有点意外地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慢慢把校服脱下来递给他。

      思明接过来。

      他假装看袖口,实际上在翻看校服的其他地方。在衣角内侧,他又发现了一块浅浅的血迹。不是鼻血——是擦伤渗出来的。位置在腰侧附近。思明把校服放进洗衣机,调好程序,按下开始。

      洗衣机开始转,嗡嗡的声音遮住了他呼吸变重的频率。

      思明重新坐到思汴旁边,脸色十分难看。

      思汴还在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思明说:“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思汴的笔停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就是上体育课摔了一跤。”

      思明说:“摔哪了。”

      思汴说:“操场。”

      思明说:“我问你摔到哪了。”

      思汴不说话了。

      空气很安静,只有洗衣机在响。思明看着思汴的脸——没有淤青,没有伤口。但他的视线往下移。思汴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人抓过,已经快消了。思明伸手把思汴的袖子卷上去。手腕上的红痕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不是摔的。是被抓的。

      再往上,手肘内侧有一块淤青,淡紫色,面积不大,但位置很典型——是被人从后面拧住手臂时留下的。思明松开手,把思汴的袖子拉下来。他什么都没说。思汴也没说。窗外开始下小雨,雨点打在旧窗框上,啪嗒啪嗒的。

      思明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他的外套还穿在身上,袖口上沾着刚才翻校服时蹭到的洗衣液泡沫。他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撑着栏杆。

      黄葛树的枝丫在雨里轻轻晃。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很小,躲在天台的走廊里睡觉,盯着角落里一盆被遗弃的捕蝇草。后来思汴出生了。他透过对面楼的玻璃窗,看着父母和弟弟在阳台上笑着。

      他在天台上,他们在家里。

      现在家是他的了,思汴是他的了。那盆捕蝇草还在——在思汴的窗台上,养得很好。

      但是有人动了思汴。

      他撑着栏杆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他什么都没想。或者什么都想了。客厅里思汴还在写题,笔尖沙沙响。他听得到。

      他的弟弟还在写题。

      思明受不了他弟弟拥有半点委屈。

      思明没有提校服的事,也没有追问。

      他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加了鸡蛋和青菜,端到思汴面前。

      思汴说“谢谢哥”,埋头吃面,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思明看着思汴吃——和以前一样,先把青菜挑到碗边,再慢慢吃掉。从小就是这样。不是不喜欢吃青菜,是习惯把它们留到最后。

      思明曾经问过为什么,思汴说“因为好吃的要留到最后”。

      然后他吃了快十年。(从三岁就开始吃哥哥做的面了)。

      吃完面,思明从电视柜下面拿出医药箱

      。棉签、碘伏、云南白药。

      他蹲在思汴旁边,把思汴的袖子卷上去,一点点涂碘伏。

      思汴抽了一下手,说:“哥,真的不疼。”思明没说话。他的手很轻,但很稳——和他在病房里给病人换药时一样稳。只是换药时他不会数思汴的呼吸。此刻他在数。思汴的呼吸很浅,和平时一样。

      但他闻得出来,思汴在忍着不哭。他从小就不会在思明面前哭。思明想:你应该哭的,在我面前你可以哭的。

      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用棉签慢慢地、很轻地涂。棉签沾上碘伏,变成深褐色。淤青在棉签下面,碰一下思汴就轻轻抖一下。

      思明说:“马上就好。”

      思汴说:“嗯。”然后过了一会儿。

      思汴说:“哥,草莓糖很甜。”

      思明说:“那明天再买。”

      思汴说:“不用。这包够吃很久。”

      思明没再说话。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收拾好医药箱,说:“去睡吧。”思汴站起来说:“哥你今天不看书吗。”思明说:“明天再看。”思汴点了一下头,回了房间。思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

      雨还在下。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也没有人告诉过他需要动。

      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从黄葛树枝丫间漏进来,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来自临处:“你周末还来神内吗?”

      思明没有回。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不是怕临处知道思汴被欺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临处说这件事。

      临处会怎么反应?

      以临处的性格,他会说“你先不要自己处理”。但思明不想听那句话。他只想明天去找那些人。他有自己的方式。临处的方式是克制,是药物,是忍耐。

      他的方式不是。

      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的天台。每一个难熬的夜晚,他都只能躲在那里睡觉。天台上的一盆捕蝇草,默默的站在那,有人给它浇水。它们像是同类——都被丢在了同一个地方,都没有人去在意。后来思明走了,把捕蝇草留在了那里。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但给思汴买了一盆新的,就站在房间的窗户边,偶尔天气好的时候也能吸到月光,又或者是扑到新的食物。

      思汴不知道那盆草意味着什么。

      思明没告诉过他。

      那盆草是他对小时候的自己说:“你没有被扔掉,有人会带你回家”。现在那盆草好端端地在思汴房间里。

      思汴也是。

      思汴必须是。

      也许在思明的眼里也象征着希望和获得救赎。

      他回忆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玄关。

      墙上挂着他的外套,衣架上挂着思汴的校服外套——已经洗好了,在空调下面慢慢干。他伸手碰了碰校服的袖口,那里已经没有血了。

      但血还在。在思汴的手肘内侧,在思汴的腰侧,在思明脑子里。

      他明天要去找那些人。

      不是作为济华医大的规培生,不是作为精神科轮转过的准医生。

      是作为思汴的哥哥。

      弟弟被欺负了,哥哥要出面。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他不需要告诉临处。这件事和医院无关。这是他家里的事。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开的暖气嗡嗡响。

      思明站在玄关,把那件校服拿下来,抱在手里,叠好,放在思汴房门口。思汴已经睡了。思明站在房门外,没有开门。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很轻的呼吸声。确认他还在,确认他安全。然后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他只知道明天是周日。

      思汴的周日应该是写作业、看漫画、吃草莓糖的日子。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他要去解决这件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临处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屏幕,没有回复。他不想让临处知道明天他要干什么。临处肯定会拦住他。临处会说他蠢。思明不需要被阻止。他需要的是明天站在那些人面前,让他们记住一件事——

      不要碰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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