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疯不成医》提纲先生

16、试探 发现药瓶后

　　1月底。

　　发现药瓶后的这几个星期。

　　思明自从在临处抽屉里看到药瓶，他查了安非他酮、舍曲林、拉莫三嗪的联用方案，查了情感淡漠症的诊断标准和治疗指南，甚至翻到了临处写的那篇《情感障碍患者的共情通路评估》，而且查看不下15遍。

　　在之前沈亦给的案例集里，他只看到了标题。现在她重新读了一遍，发现论文里有一段被铅笔划过线的文字，字迹很像临处的，其实写的很轻：“部分患者在长期药物辅助下可建立稳定的代偿性共情通路，但情感体验本身仍文在质的缺失。这种缺失不可逆。”

　　思明不知道临处画这段时在想什么——是在评估患者，还是在评估自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的习惯先自己收集足够的信息再决定是否要开口。

　　他本来可以继续沉默。
　　但周四下午是学术面谈，他必须见沈亦。他决定在这次面谈中试探——不是直接问“临处是不是有情感淡漠症”，而是观察沈亦的反应。

　　如果沈亦知道，他的回答会有某种特征。如果沈亦不知道，他的困惑会是另一种特征。思明在神内待了快两个月，已经学会了通过观察医生的微反应来判断诊断方向。他要用同样的方法来判断沈亦。实在不行，他会想着去找查林学微表情微动作。还是直接问查林是否有这回事。

　　他穿过黄葛树叶子满地的小路，心理咨询中心的牌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鱼缸里的鱼还在游。

　　他想起来第一次来的时候沈亦蹲下去擦饼干屑，想起第5章面谈时他说“大学的时候就这样”，然后卡住。

　　今天他会不会又卡住？

　　思明不确定。

　　但他需要知道答案。

　　下午3点，心理咨询中心。

　　沈亦今天戴了浅绿色小鱼发卡，桌上照例放着一包拆开的饼干和一杯咖啡。

　　咖啡杯上画着一条鱼——和年会那天带给思明的是同一款。

　　思明进来时沈亦正趴在桌上看鱼缸，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那条鱼跟着他的手指游。

　　看到思明进来，他直起身说“坐”，然后照例撞了一下抽屉。

　　思明坐下，把轮转记录递过去。

　　面谈按惯例开始——沈亦问神内的轮转情况，思明说还好。

　　“那铭炯老师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沈亦笑了一下：“铭炯确实好——他以前在精神科轮转过，跟过爱德华教授的门诊。说起来也算是临处的同门师弟。”

　　思明抬起头。

　　沈亦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条线索。

　　思明的试探开始。思明等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很平：“临老师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沈亦的反应太快了。他放下正要往嘴里送的饼干，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笑了一下，说：“没有啊。他怎么了。”

　　声音平稳，表情自然。

　　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思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在咨询室里蔓延开。

　　沈亦维持着那个笑片刻，终于放下饼干，站起来去拿桌上的水杯。他背对着思明，声音还是轻松的：“他就是那种人，从来不主动说累。你不用太担心。”

　　思明说：“我没说我担心。”

　　沈亦转身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思明差点没抓住。

　　然后沈亦坐回椅子上，把饼干袋折好，放回抽屉。

　　他说：“你在神内还适应吗。”话题滑过去了，又这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主题。沈亦是心理咨询师，换话题是他的职业本能。但思明观察力是天生的。他注意到了刚才那个转身的瞬间。

　　——不是困惑，是警觉。

　　思明继续试探。

　　片刻后思明又开口：“他抽屉里有药瓶。标签被撕掉了。”

　　这次沈亦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饼干屑还粘在指尖上。他轻轻地把它们拍掉，拿纸巾擦拭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思明。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翻车鱼先生的表情，不是心理咨询师的表情。是沈亦真正的表情。

　　“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思明点了一下头。

　　沈亦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鱼缸里的鱼游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说：“思明，这件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没有资格替他告诉你。”

　　思明说：“什么意思。”

　　沈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了一下手里的笔，然后说：“你下次面谈之前，先把神内的轮转记录发我邮箱。今天就到这里吧。”面谈被提前终止了。第一次被下达逐客令。

　　思明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亦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是又有种莫名其妙的在发抖的感觉：“你没有直接问他。你来找我了。你做的是对的——先来找我。因为如果你直接问他，他会关上门。他不会对任何人解释。包括对我。尤其是对你。你不一样。你对他是……不一样的。”

　　思明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选择，立刻回到科室病房。他在心理咨询中心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面前还是那一颗黄葛树，叶子很绿，但是掉光了。那棵树生病了。

　　枝条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现在脑子里面有很多信息要整理。

　　沈亦知道临处在吃药。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它吃的是什么，为什么吃。沈亦的反应不是普通的“知情”——而是在“保护”。

　　以至于沈亦保护临处的方式太熟练了，现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也在现实实践过很多次了。那句“没资格”他分明可以说“不是”但他不是不知道是“我不说”。问题到头来不是不信任思明。是沈亦太在意临处了，知道秘密，所以选择保护。

　　——即使这个沉默会让思明误会，会让思明觉得沈亦在隐瞒。

　　他站起来走回神内病房。

　　下午查房还没开始，他在走廊上遇到了铭炯。铭炯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颗润喉糖：“你脸色不太好”。

　　思明接过糖，说：“谢谢铭老师。只是昨晚没睡好。”铭炯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思明的肩膀，和每次查房时握患者的手一样自然。

　　思明把润喉糖剥开放进嘴里。

　　柠檬味。

　　他想起沈亦说“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想起临处抽屉里那排药，想起临处写论文时被铅笔划过的文字：“这种缺失不可逆。”

　　不可逆。他以前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现在知道了。

　　晚上，思明没有去校医院。

　　今晚不值夜班，他也不需要去找临处。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面谈中沈亦的每一句话默写下来。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他在分析沈亦的反应：哪个瞬间是真实的，哪个瞬间是职业本能。最后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知道。他不说。他在保护。”然后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他怕我直接问。不是怕我伤害临处。是怕临处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