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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零号病历 镜子碎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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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碎裂的声音停了很久,停尸间里都没有人说话。
黑色病历摊在林昼手里,纸页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首位见证人:闻朔。
替补见证人:林昼。
两行字,一黑一红。
像两份已经盖章的死亡通知。
闻朔站在抽屉前,半张脸隐在停尸间的冷光里。他没有去拿病历,也没有解释,只是盯着那张公交车票看了很久。
车票上的时间在变化。
原本印着“凌晨一点十七分”的数字,慢慢渗开,像被雨水浸透的墨。几秒后,数字重新凝成一行新的字。
【距发车:十三分钟。】
停尸间尽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
不是从门外。
声音是从四周金属抽屉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嗡——
嗡——
抽屉一格接一格震动,贴在上面的病历标签被震得卷起。那些没有名字的黑色封条同时裂开,里面涌出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混着消毒水和雨水的腥气。
林昼抬头,看见墙上的电子钟亮了。
01:04。
距离一点十七分,只剩十三分钟。
“这张票通往哪里?”他问。
闻朔终于开口:“0719事故现场。”
“高架桥?”
“不是现实里的高架桥。”闻朔说,“是事故发生前,所有人第一次被写进死亡名单的地方。”
“公交车。”
“嗯。”
林昼低头看着车票。
终点站:南城精神卫生中心。
一张从事故现场开往精神病院的车票。
或者说,一张从未来死亡开往遗案的车票。
“我们要上车?”
“零号病历已经开启。”闻朔看向他,“它会要求见证人到场。你现在是替补见证人,不上车,医院会默认你拒绝核验。”
“然后呢?”
“它会把你的名字写进首位死者那一栏。”
林昼笑了一下。
“你终于肯把话说清楚了。”
闻朔沉默。
“从进七号病房开始,你知道什么、瞒着什么、什么时候说一半,都是你自己定的。”林昼将黑色病历合上,“现在轮到我问了。0719第一次开启时,你到底做了什么?”
停尸间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
闻朔看着他,像是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
“我做了该做的事。”
“什么叫该做的事?”
“确认事故不会落到现实。”
“代价呢?”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
林昼看见他手背上那道被郭成抓出来的伤已经发黑,伤口边缘浮出极细的红线,像一串还没写完的病历编号。
“有十三个人会死。”闻朔说,“如果没有人签字,0719会在现实里发生。公交车撞上桥墩,十三人死亡,事故会成为新闻,会有家属、尸体和完整的死亡记录。”
“如果有人签字?”
“医院会把事故暂时收进遗案。”
“暂时?”
“代价是,必须留下一个人,替所有人记住这场事故。”
林昼想起一号床。
那个没有名字、没有离场记录、却被医院困在床上的0719-01。
“他留下了。”
“他不是自愿的。”
“那是谁让他留下的?”
闻朔抬起眼。
“我。”
林昼没有说话。
闻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当时零号病历已经选中了他。他拒绝在病历上签字,医院就要把事故放回现实。我有一次见证权,可以把死亡记录撤回,也可以确认他的身份。”
“你确认了他?”
“我确认他是首位见证人。”
“然后他被抹掉名字,变成一号床。”
“是。”
“林晚呢?”
闻朔的睫毛动了动。
“她在场。”
“她看见了?”
“她不该看见。”
“可她看见了。”
“所以医院让她做死亡确认人。”
林昼握着车票,指节发白。
这一切终于有了一个勉强能拼起来的轮廓。
二十一天前,林晚被卷进0719。闻朔作为见证人,为了阻止事故落到现实,确认了另一个人的身份。那个人被困在医院,林晚被迫签下确认书。
而现在,0719重新开启。
医院需要新的见证人。
它选中了他。
“你那次救了十二个人。”林昼说。
闻朔没有否认。
“却让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是。”
“所以你这次想让我替你补上那个选择。”
“不是。”
闻朔回答得很快。
“我这次不会替任何人选。”
林昼看着他。
闻朔的神情没有变化,声音却比刚才更低。
“包括你。”
停尸间尽头,最后一排无名抽屉忽然全部弹开。
里面没有尸体。
抽屉深处连成一条漆黑的通道,通道尽头亮着两盏昏黄的车灯。一辆老旧的公交车缓缓从黑暗里驶来,车头没有线路号,只有一块电子屏。
N719。
车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不,不能算空。
车厢两侧坐着十二个穿病号服的人。
他们都低着头,脸被阴影遮住,膝盖上放着一张白色病历。每一份病历都没有姓名,只有一行相同的黑字。
【候选死亡者。】
车门边贴着一张乘车须知。
【N719乘车规则】
一、请在发车前确认自己的座位。
二、车内共有十三名乘客,请勿遗漏。
三、驾驶员始终存在,请勿回头确认。
四、若有人要求你让座,请先确认他是否持有死亡证明。
五、到站前,请选出一名不该下车的人。
林昼看完最后一条,眉头一点点皱起。
不是选谁该死。
是选谁不该下车。
可在一辆开往精神病院的车上,不下车意味着什么?
“第十三个人是谁?”他问。
闻朔没有回答。
车厢里传来一声“叮”。
像是在催促。
倒计时变成了十分钟。
林昼先上了车。
闻朔跟在他身后。
车门在两人踏上台阶的瞬间关闭。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忽然亮起一盏小灯。
座位上放着一张车票。
票面印着林昼的名字。
林昼坐下。
闻朔站在过道里,没有座位。
他左右看了一眼,车厢里明明有十二个座位坐着人,却没有一张空位。
“你的座位呢?”林昼问。
闻朔看向车头。
驾驶座后方的挡板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工作牌。
闻朔。
司机栏的位置,写着他的名字。
林昼的脸色变了。
“你开过这辆车?”
“没有。”
“规则说驾驶员始终存在。”
“它想让我坐过去。”
“你不能坐。”
闻朔看向他。
“为什么?”
林昼想起镜子里的林晚。
别让他替你选。
如果闻朔回到驾驶位,那他就又会成为首位见证人。由他驾驶这辆车,事故的路线和所有人的生死,都会重新落到他手上。
而他已经做过一次选择。
“因为你坐过去,就会替我选。”林昼说。
闻朔没有说话。
车厢前方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驾驶座是空的。
方向盘却自己转了半圈。
所有低着头的乘客在这一刻同时抬起脸。
林昼的呼吸一滞。
他们没有五官。
十二张脸都像被白纸抹平,只在额头上写着不同的黑色数字。
01、02、03……
一直到12。
最靠近林昼的乘客额头上是“01”。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右眼下有一道很浅的伤。
0719-01。
林昼坐直了。
01没有看他。
他只是将膝盖上的病历翻到最后一页,露出一张被撕下来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第十三名乘客,不在车上。】
车内广播忽然响起。
“请各位乘客确认座位。”
“确认完毕后,本车将于凌晨一点十七分准时发车。”
林昼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车票。
座位号:13。
可车厢里,只有十二个座位。
“第十三个人不在车上。”他低声重复。
闻朔站在过道,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所以才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找到他。”
“如果找不到?”
闻朔没有回答。
车厢里的十二名乘客却在这时齐齐转过头,朝林昼看过来。
他们没有眼睛。
可林昼知道,他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广播再次响起。
“请十三号乘客确认。”
“您是否愿意代替缺席乘客上车?”
林昼腕上的0719-03编号骤然发烫。
黑色病历在他膝盖上自动翻开,停在那张乘客名单上。
原本被黑线划掉的十三个名字中,有一个名字慢慢褪去黑线。
不是林昼。
是林晚。
林昼的手指僵住。
车厢最前方,驾驶座上的方向盘自己转动起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带着熟悉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轻柔。
“哥哥。”
“该上车了。”
“我不上。”
林昼说。
广播里的女声安静下来。
车厢里十二张没有五官的脸,同时朝他偏了偏。
“请十三号乘客确认。”
“我不上。”
林昼重复了一遍。
他把那张写着林晚名字的乘客名单合上,按在膝盖上。
“林晚不在这辆车上。我也不会代替她坐进她的位置。”
座椅下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安全带自己弹出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扣住林昼的腰腹。黑色病历被压在他腿上,封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十三号乘客拒绝确认。】
【请驾驶员执行替补程序。】
闻朔的脸色骤然变了。
车头空着的驾驶座亮起一盏灯。
那张贴着他名字的工作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方向盘自动转过来,像在等他走过去。
“别动。”林昼说。
闻朔没有动。
“你不坐过去,车也会开。”他声音很低。
“那就让它开。”
“它没有驾驶员,会自动选择一名乘客。”
“选谁?”
闻朔没回答。
林昼却已经明白了。
林晚。
她的名字被写在第十三行。无论她在不在车上,只要系统认定十三号座位空缺,就会把她拖进这辆车。
这就是所谓的替补程序。
医院会把一个本该不在现场的人,补进死亡现场。
车厢开始微微震动。
车门锁死,窗外的停尸间像被飞快拉远。金属抽屉、黑色封条、碎裂的镜子都在视野里扭曲成一道道白色残影。
公交车发动了。
速度越来越快。
林昼透过窗户,看见外面不是夜里的医院,而是南城高架桥。
雨下得很大。
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桥下是漆黑的江水。远处有一辆同型号的公交车横在路中央,车头撞上桥墩,车灯还亮着。
事故现场。
那辆车周围没有警车,没有路人,也没有尸体。
只有十三把被雨淋湿的黑伞,整整齐齐放在高架桥边。
车内广播报站。
“下一站,南城精神卫生中心。”
“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十二名无脸乘客忽然齐齐低下头,在病历上写字。
他们没有笔。
黑色字迹却从指尖渗出来,一笔一画,写进空白病历。
【我想下车。】
【我想下车。】
【我想下车。】
一连十二页。
每写完一页,车窗外便多一把黑伞。
林昼忽然明白了第五条规则的意思。
到站前,选出一名不该下车的人。
那些下车的人,不是离开公交车。
是离开死亡名单。
而留下来的那一个,会随着公交车抵达精神病院,成为医院接收的病人。
闻朔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走到林昼身边,伸手扯开他腰间的安全带。
扣锁纹丝不动。
“这不是普通的座位。”他说,“你坐的是替补席。只要你不确认,医院就会一直拿林晚来补。”
“那怎么办?”
“找到真正的十三号。”
“不是林晚。”
“我知道。”
闻朔看向车厢前方。
“也不是你。”
林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驾驶座上仍然空无一人。
可方向盘后方的挡风玻璃上,慢慢浮出一只湿漉漉的手印。
手印贴在司机视角最中央的位置。
像有人一直坐在那里,只是他们看不见。
“驾驶员始终存在。”林昼低声念出规则。
“对。”闻朔说,“我们一直把这句话当成提醒。”
“其实是线索。”
“第十三名乘客不在座位上,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算乘客。”
林昼抬头。
“他是司机。”
闻朔没有否认。
黑色病历自动翻到下一页。
那张被黑线划掉的乘客名单里,最后一行的“林晚”慢慢褪去。黑线向上爬,停在名单最上方一个原本被忽略的空白栏。
【驾驶员:________】
空白栏下方,出现一串模糊的血字。
【死亡确认人:林晚。】
林昼的呼吸停住。
林晚不是第十三名乘客。
她是驾驶员的死亡确认人。
而她之所以会被写进乘客名单,是因为真正该被确认死亡的人,从来没有姓名。
车厢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刹车声。
方向盘自己转动了半圈。
广播里的女声不再温柔。
“发现未登记死亡者。”
“请首位见证人确认驾驶员身份。”
工作牌上的“闻朔”两个字开始渗血。
闻朔盯着那块牌子,神情很冷。
“它想让我再选一次。”
“你会选吗?”
闻朔侧过头,看向林昼。
车窗外的雨光从他眼底掠过,短暂照亮那一点近乎压不住的疲惫。
“不会。”
“那怎么做?”
“让它承认,驾驶员不在车上。”
林昼看向挡风玻璃上的湿手印。
“可他就在这里。”
“有手印,不代表有人。”
闻朔说。
“就像一号床有林昼的脸,不代表他真的是你。”
公交车猛地一震。
最前排的01忽然抬起手,指向林昼手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高架桥边站着三个人。
林晚、闻朔、一个穿病号服的人。
原本被雨水糊住的第三个人背影,在这一刻慢慢清晰。
他没有撑伞。
他站在桥边,低着头,脚下没有影子。
是0719-01。
照片背面浮出一行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字。
【驾驶员已于发车前死亡。】
广播静了。
随后,车厢里十二名乘客同时抬起头。
他们额头上的编号一一褪去。
只剩01还亮着。
01隔着整条过道,看向林昼。
他抬起手,指了指车窗外那辆撞毁的公交车。
又指向自己的胸口。
林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驾驶员早已死亡。
可公交车仍然会在一点十七分发车。
那么真正把它开往精神病院的,不是司机。
是被医院选中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