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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该下车的人 “是被医院 ...

  •   “是被医院选中的见证人。”

      这句话落下后,车厢里的发动机声忽然变得很重。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坐进了驾驶位,踩下油门。公交车猛地向前一窜,林昼被安全带勒得肩背生疼,车窗外的高架桥在雨里迅速倒退。

      前方不远处,就是那根桥墩。

      撞过去,只需要几秒。

      广播响起。

      “请首位见证人归位。”

      驾驶座上的工作牌被风吹得摇晃。

      闻朔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撞在挡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闻朔往前走了一步。

      林昼抓住他。

      “你要干什么?”

      “坐过去。”

      “然后再替他们选一次?”

      “现在不坐,驾驶员缺席,系统会随机抽取乘客。”

      “抽谁?”

      闻朔没有回答。

      可林昼看见他视线落在自己腕上的0719-03上。

      答案不言而喻。

      替补见证人。

      如果闻朔不回驾驶座,医院就会让林昼接手。

      “那你坐过去也一样。”林昼说,“你一坐,013就会变成你。”

      “至少我知道该怎么让车停下。”

      “你上一次就是这么想的。”

      闻朔的动作停住。

      车厢里十二名无脸乘客齐齐翻过病历,纸页声铺天盖地地响起来。

      林昼松开闻朔的手腕。

      “上次你确认01是见证人,事故没有落到现实。可他被困在医院,林晚被迫签字。你不是让车停下了,你只是让它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开。”

      闻朔看着他。

      车窗外桥墩越来越近。

      雨水拍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催他们做决定。

      “你说得对。”闻朔忽然道。

      林昼愣了一下。

      闻朔没有辩解。

      “我那时以为,只要把事故关进遗案,就还有时间找别的办法。可医院不需要时间。它只需要一份被确认的病历。”

      “那这次呢?”

      “这次不能再确认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

      闻朔看着林昼,声音很低。

      “包括我自己。”

      广播里的女声忽然变得尖锐。

      “驾驶员拒绝归位。”

      “启动替补程序。”

      林昼腕上的手环烫得像要嵌进肉里。

      【0719-03,请前往驾驶位。】

      安全带自动解开。

      车厢最前方,一盏灯亮了。

      光正好落在林昼脚边。

      所有无脸乘客同时抬起头。

      他们额头上的数字开始改变。

      01、02、03……

      每一张脸上的数字都在往后跳,像有人正从他们之中重新挑选第十三个人。

      林昼知道,自己一旦站起来,就会被这辆车认作驾驶员。

      他没有动。

      反而低头翻开黑色病历。

      第一页是十三个被黑线划掉的名字。

      第二页是十二名候选死亡者的座位图。

      第三页原本空白,此刻却慢慢出现一行字。

      【请选出一名不该下车的乘客。】

      林昼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它一直在骗我们。”

      闻朔皱眉。

      “哪里?”

      “这辆车根本没有十三名乘客。”

      林昼指向座位。

      “十二个候选死亡者,01到12。第十三个位置是我坐着的替补席。它不是乘客座,是用来放见证人的。”

      “第十三个人是谁?”

      “没有第十三个人。”

      “那林晚的名字?”

      “是医院补上去的。”

      林昼想起那张照片。

      高架桥边,林晚站在闻朔身旁,另一个人穿着病号服。公交车撞在桥墩上,车门却是关着的。

      没有一个乘客下车。

      也没有一个乘客上车。

      林晚不在车里。

      01也不在车里。

      真正的事故现场,从头到尾只有一辆空车。

      “医院让我们选一个不该下车的人,不是要救一个人。”林昼说,“是想让我们承认车上本来有人。”

      闻朔沉默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很细的刀,切开了前面所有规则。

      如果他们选中任何一个候选死亡者,就等于承认这个人坐过这辆车。

      一旦坐过,就会有完整的上车记录、死亡记录、家属和确认人。

      未来的事故就能落到现实。

      “驾驶员也是一样。”林昼看向车头,“它要你归位,不是因为你真的开过车。是因为只要你坐进那里,医院就能证明这辆车曾经有人驾驶。”

      闻朔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方向盘上。

      “所以驾驶员不能存在。”

      “对。”

      “可它已经在开了。”

      “因为我们在这里。”

      公交车再次剧烈震动。

      车头离桥墩只剩十几米。

      广播开始倒数。

      “十。”

      “九。”

      无脸乘客们齐齐抬起手,在自己的病历上写字。

      【我在车上。】

      【我在车上。】

      一页接一页。

      林昼猛地起身,冲到第一排。

      01仍坐在那里。

      他抬着头,脸上没有五官,右眼下的伤疤却清晰得刺目。林昼将那张高架桥照片按到他膝盖上。

      “你在不在车上?”

      01没有回答。

      “你不是候选死亡者。”

      林昼说。

      “你是第一个发现这辆空车的人。你没有上车,也没有下车。你站在桥边,看见它撞上桥墩。”

      01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医院才把你留在一号床。”林昼盯着他,“因为你不肯承认车上有人。”

      01缓慢抬起手。

      他的指尖在照片上划过,停在那辆撞毁的公交车前窗。

      林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照片里,驾驶座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的确有一道湿手印。

      和他们刚才在车上看见的一样。

      可驾驶座是空的。

      “驾驶员早就死了。”林昼说,“这辆车没有司机,没有乘客,也没有事故。”

      广播的倒数停在“三”。

      车厢里所有病历同时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空白签名栏重新出现。

      【首位见证人:________】

      【请确认:驾驶员不在场。】

      闻朔站在过道里,没有靠近。

      他看着那张纸,像在看一份早已见过无数次的判决。

      “这就是我上次没能做到的事。”他说。

      林昼回头。

      “上次不是你没想到。”

      闻朔没有否认。

      “我不敢写。”

      “为什么?”

      “因为一旦确认驾驶员不在场,零号病历就会失去唯一能落到现实的出口。医院会反过来找见证人填补这个出口。”

      “它会选你。”

      “对。”

      “你怕死?”

      闻朔安静了片刻。

      “我怕它选别人。”

      林昼听懂了。

      闻朔不是怕自己被写进病历。

      他怕自己拒绝后,医院会像现在这样,把下一个人推上驾驶位。01、林晚,或者现在的林昼。

      所以二十一天前,他选了最直接的办法。

      把一个人留在医院。

      公交车的车头已经碰到桥墩边缘。

      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昼看着闻朔。

      “这一次,它已经选了别人。”

      闻朔的手指收紧。

      “林昼。”

      “我不会替你签。”

      林昼转回身,将那张照片塞进01手里。

      “也不会替医院签。”

      广播忽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拒绝确认。”

      “系统将默认替补见证人归位。”

      林昼脚下的地板裂开一道缝。

      一条黑色安全带从缝隙里窜出来,缠住他的脚踝,拖着他往驾驶座方向去。闻朔扑过来抓住他,手掌扣住林昼手腕。

      两人同时被拖得往前滑了一截。

      “松手。”林昼说。

      “闭嘴。”

      “你再不松,连你也会被拖过去。”

      “那就一起。”

      林昼一怔。

      闻朔的掌心很冷,力道却没有半点迟疑。

      车厢前方的无脸乘客开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他们手里拿着病历,朝林昼伸出手。

      不是抓他。

      像是在把自己的病历递给他。

      十二份空白病历。

      十二个被写作候选死亡者的人。

      林昼忽然看见,每一份病历背面都印着同一行极淡的小字。

      【未上车证明。】

      他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要证明驾驶员不在场。

      是要证明所有人都不在场。

      只要十三份病历都无法建立“上车记录”,这辆车就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确认的死亡者。

      它会是一辆没有事故、没有司机、也没有乘客的空车。

      林昼抓住最近的一份病历。

      纸页入手冰冷。

      01抬起手,将自己的病历也递过来。

      十三号座位上,黑色病历自动翻开。

      【请提交未上车证明。】

      车窗外的桥墩近在咫尺。

      林昼看着闻朔。

      “你知道怎么写吗?”

      闻朔看了一眼那十二份病历。

      随后,他松开林昼的手腕,转身走向车厢最前方。

      林昼脸色一变。

      “闻朔!”

      闻朔没有坐进驾驶座。

      他站在方向盘前,抓起那张贴着自己名字的工作牌,用力扯了下来。

      工作牌背面,是一张空白的死亡证明。

      他把证明撕成两半。

      “我不知道怎么写。”闻朔说。

      “但我知道,谁都不该替它写。”

      他将撕碎的工作牌扔出车窗。

      雨夜里,那两半纸很快被风卷走。

      驾驶座上的灯熄灭了。

      广播第一次出现了杂音。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终于被人拔掉了最重要的一根线。

      公交车失去方向,猛地偏离车道。

      车头擦着桥墩冲过去,撞断护栏,向下坠去。

      无脸乘客们同时抬起头。

      他们额头上的编号开始一笔一笔消失。

      01没有动。

      他隔着混乱的车厢,看着林昼。

      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那份病历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未上车。】

      下一秒,公交车坠进了桥下漆黑的江水。
      江水从破裂的车窗里灌进来。

      冰冷的水瞬间漫过脚踝,漫过座椅,漫过那些没有五官的脸。车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林昼手里的黑色病历还浮着微弱的红光。

      广播没有停。

      “车辆坠毁。”

      “请乘客完成下车确认。”

      水已经漫到腰际。

      闻朔一把抓住林昼,带着他往车厢后方退。公交车倾斜得厉害,所有座椅都朝车头滑去。那些无脸乘客却仍安静坐着,任由江水没过胸口、下巴、额头。

      他们手里的病历漂浮起来。

      一页。

      两页。

      十二页空白的未上车证明在水面散开,像一群被雨淋湿的白鸟。

      “写!”闻朔说。

      林昼抬头。

      “什么?”

      “未上车证明。每个人都要写。”

      “可他们没有名字。”

      “名字不是证据。”闻朔抓住一份漂到身边的病历,“时间和地点才是。”

      林昼忽然想起他们收到死亡证明的那一刻。

      一点十七分。

      唐梨在公司,段明在出租车上,罗芸在家里,急诊科医生在值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现实记录。

      他们之所以被拖进来,是因为医院把未来的事故写在了他们身上,却没能抹掉他们真正活着的那一分钟。

      “我未上车。”

      林昼在第一份病历上写下这四个字。

      字迹落下的瞬间,那名无脸乘客额头上的“01”彻底消失。

      他身上的病号服变成普通的深色外套,脸上的空白也慢慢褪去,露出一张陌生又疲惫的脸。

      他看着林昼,没有说谢谢。

      只是抬起手,指向下一份病历。

      林昼明白了。

      这不是要他替十二个人编造生路。

      是要他们自己把本该属于现实的那一刻拿回来。

      第二页。

      【我未上车。】

      第三页。

      【我未上车。】

      每写完一页,水面就会亮起一点微光,一名乘客的脸从空白里重新浮现。

      有上班族,有老人,有穿校服的学生,也有抱着文件袋的年轻女人。

      他们都不是林昼认识的人。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还没发生的未来里,死在这辆公交车上。

      水漫到林昼胸口时,最后只剩下01的病历。

      0719-01坐在最前排。

      江水已经没过他的肩膀,他却没有去拿漂到面前的那张纸。

      林昼看着他。

      “你的呢?”

      01缓慢摇头。

      他抬起手,在水里写了两个字。

      不能。

      林昼皱眉。

      01指向车头。

      方向盘已经被江水淹没,驾驶座空着,工作牌被闻朔撕掉后留下的半截铁夹仍钉在挡板上。

      随后,01指了指自己。

      林昼忽然明白。

      01不是候选死亡者。

      他是第一次替医院拒绝确认的人。

      只要他的未上车证明成立,零号病历就会失去最初的见证人。医院不会让他离开。

      “没有别的办法?”林昼问。

      01看着他,眼神很安静。

      他从胸前的病号服里摸出一张被塑料膜包着的纸,隔着江水递过来。

      那是一份死亡证明。

      姓名栏空白。

      死亡时间:七点十九分。
      死亡地点:南城精神卫生中心,旧档案室。
      死亡原因:无人确认。

      林昼看见日期,心里猛地一震。

      七点十九分。

      0719不是普通编号。

      是一个人死亡的时间。

      这份无名死亡证明,才是零号病历最初的来源。

      驾驶员早在发车前就已经死亡,不是因为事故,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确认他的死亡。

      所以他没有名字,没有家属,也没有离场记录。

      医院才拿他当作出口,逼见证人替他坐上驾驶位。

      01把死亡证明塞进林昼手里。

      又指向闻朔。

      闻朔站在浸水的过道中,半边身体已经被江水淹没。他看见那张证明,脸色一点点变了。

      “原来是他。”他低声说。

      林昼看着他:“你知道是谁?”

      闻朔没有回答。

      公交车忽然剧烈下沉。

      车顶离江面只剩一线模糊的光。

      01按住林昼手里的死亡证明,最后在水中写下一行字。

      【别让他回医院。】

      下一秒,车厢彻底被江水吞没。

      黑暗里,林昼只来得及抓住闻朔的手。

      而闻朔反手攥住他,将他往那一点越来越远的光里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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