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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有死人能到七楼 电梯里的人 ...

  •   电梯里的人始终背对着他们。

      深灰色外套湿透了,衣角还在往下滴水。那人站得很直,像是在等电梯门彻底打开,又像根本不知道门已经开了。

      林昼没有立刻进去。

      运尸电梯的灯是惨白的。

      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在地面拖出三道影子。

      他和闻朔各有一道。

      第三道不属于任何人。

      林昼的目光缓慢下移。

      那个穿着他外套的人脚下,空空荡荡。

      没有影子。

      一号床上的人。

      或者说,0719-01。

      闻朔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别说话。”

      林昼点了一下头。

      运尸电梯使用须知的第二条写得很清楚——请勿与尸体交谈。

      可电梯里的人像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微微偏过头。

      他没有完全转过来。

      林昼只能看见半张苍白的侧脸,以及右眼下那道很浅的伤。

      和自己一模一样。

      电梯里的显示屏跳动着红色数字。

      7。

      门已经开着,却没有任何楼层信息。

      闻朔先迈了进去。

      林昼跟上。

      电梯门合拢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七号病房的方向。走廊尽头,郭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清洁间门前,背对着他们,一下一下地敲门。

      门内传来段明压抑不住的哭声。

      叮。

      电梯门彻底关闭。

      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三个人。

      不,两个活人,一具尸体。

      林昼站在离那人最远的角落,手里还攥着黑色钥匙。钥匙齿缝里有一层黏腻的凉意,像刚从什么东西的骨头里拔出来。

      电梯没有下行,也没有上行。

      显示屏上的“7”一直亮着。

      过了几秒,数字变成“6”。

      林昼一怔。

      他们明明没有按任何按钮。

      “别看楼层。”闻朔说。

      林昼侧头。

      “那看什么?”

      闻朔没有回答,只抬眼示意他看向电梯门内侧的金属镜面。

      镜子里映出他们三个人。

      林昼、闻朔、还有那个穿灰外套的人。

      可镜子里的闻朔,和现实中的闻朔不一样。

      现实里的闻朔站在他左侧,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冷淡。

      镜子里的闻朔却站在电梯最里面,半张脸被阴影遮住,手腕上没有手环。

      林昼心口一紧。

      闻朔显然也看见了。

      他伸手按住林昼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回头。

      镜面里的“闻朔”慢慢抬起手,食指抵在唇边。

      嘘。

      下一刻,电梯里那具尸体忽然动了。

      他抬起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缓慢地放到地上。

      是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照片。

      照片背面朝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垂下手,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梯显示屏跳到“5”。

      闻朔盯着那张照片,半晌才说:“不要捡。”

      林昼没有动。

      “为什么?”

      “尸体给的东西,默认属于遗物。拿了,就要继承它留下的死亡顺序。”

      “那它为什么给我?”

      “因为它认为你能接下去。”

      林昼看着地上的照片。

      雨水浸透纸面,边角蜷起来。它就躺在他和0719-01之间,像一封没有署名的遗书。

      电梯里的镜子忽然闪了一下。

      镜中那个没有手环的闻朔,缓慢转过脸。

      他看着林昼,嘴唇开合。

      拿。

      林昼的瞳孔一缩。

      现实里的闻朔却同时开口:“别动。”

      两道声音重叠。

      一冷一轻。

      林昼没有看镜子。

      他蹲下身,用黑色钥匙的匙尖挑起照片一角。

      没有直接碰。

      照片背面被水泡出的字迹一点点显出来。

      【一号遗物:未寄出的死亡证明。】

      林昼的手停住。

      他想起自己收到的信封。

      想起死亡证明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写着林晚是确认人。

      那不是一份预告。

      那是一件被人遗下、却还没送到该送之人手里的遗物。

      “它和我收到的那封有关。”林昼说。

      闻朔没否认。

      “所以更不能碰。”

      “你是不是知道它是什么?”

      闻朔沉默。

      电梯显示屏跳到“4”。

      林昼忽然问:“三个月前,林晚给你留过委托。你说,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0719会找谁。”

      “是。”

      “可你知道死亡证明会出现。”

      “我只知道它会重新寄出。”

      “寄给谁?”

      闻朔看向他。

      “寄给最容易被它认作家属的人。”

      林昼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那不就是我。”

      闻朔的目光微微一沉。

      “不是因为你是她哥哥。”

      “那是因为什么?”

      电梯里安静下来。

      灰外套的人仍然背对着他们,像根本听不见。

      闻朔却没有再回避。

      “因为在0719原始病历里,林晚的第一位确认人,不是你。”

      林昼一怔。

      “是谁?”

      “林昼。”

      “这有什么区别?”

      “原始病历上的林昼,在她入院前就已经死了。”

      电梯显示屏停在“3”。

      林昼的呼吸一滞。

      他低头看向那张照片。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问错了方向。

      不是为什么会有另一个林昼。

      而是,为什么一份二十一天前的病历里,会出现一个本该在妹妹入院前就已经死去的林昼。

      “01就是那个人?”林昼问。

      闻朔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医院替他补上名字。”

      林昼盯着他,半晌没有开口。

      闻朔这句话听起来像解释。

      可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不能说”。

      每一次,闻朔都能给出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每一次,林昼也都不得不相信,至少在规则面前,对方比自己知道得更多。

      可知道得更多,不代表站得更近。

      电梯显示屏跳到“2”。

      镜子里的闻朔忽然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金属镜面。

      咚。

      咚。

      咚。

      紧接着,现实中的闻朔手环亮了。

      那片空白的屏幕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未归档协助者,请确认尸体数量。】

      电梯顶部传来机械女声。

      “请确保尸体只有一具。”

      林昼心里一沉。

      电梯里确实只有0719-01这一具尸体。

      可镜子里还有另一个没有手环的闻朔。

      如果镜中的那个也算尸体呢?

      闻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抬起头,没有看镜子,只看向电梯顶灯。

      “这里只有一具尸体。”

      机械女声没有回应。

      “请确保尸体只有一具。”

      第二遍。

      灰外套的人忽然缓慢抬头。

      他对着镜子,抬起一只手。

      镜面里的“闻朔”也抬起手。

      两只手隔着镜子停在同一个位置。

      林昼猛地明白了。

      电梯规则说的是“若电梯内出现第二个自己,请优先确认对方是否仍有影子”。

      他们刚才只看了0719-01有没有影子。

      可镜子里出现的第二个闻朔,才是规则真正要他们确认的对象。

      那不是倒影。

      那是一个没有影子的、已经被医院写死的闻朔。

      “闻朔。”林昼低声叫他。

      闻朔的手背绷紧。

      “别说话。”

      “镜子里那个不是你。”

      “我知道。”

      “他没有影子。”

      “我知道。”

      林昼看见闻朔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他不是不知道。

      从失去见证人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大概就已经明白,医院会为他补上一份病历。只是现在,这份病历先一步出现在镜子里,告诉他们:闻朔也可以死,而且已经死过。

      机械女声第三次响起。

      “尸体数量异常。”

      电梯开始剧烈震动。

      显示屏上的数字从“2”瞬间跳回“7”,又跳到“1”,红光疯狂闪烁。0719-01猛地转过身,终于露出完整的脸。

      他看着林昼。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林昼读懂了。

      ——把镜子打碎。

      “别!”闻朔忽然喝道。

      已经晚了。

      电梯顶灯骤然熄灭。

      黑暗里,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林昼的手腕。

      不是闻朔。

      那只手掌心全是针孔,指尖带着雨水和铁锈味。

      0719-01把黑色钥匙塞进林昼手里,又推着他的手,狠狠砸向镜面。

      哗啦——

      镜子碎了。

      无数碎片落下来。

      林昼下意识闭上眼,耳边却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有人终于从很长的一场噩梦里醒过来。

      电梯重新亮起灯。

      镜面碎了,那个没有影子的闻朔不见了。

      闻朔站在原地,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的手环仍是空白,却不再弹出尸体数量异常的提示。

      0719-01已经倒在地上。

      他蜷缩在电梯角落,深灰色外套被碎镜片划破,露出下面的病号服。胸口没有起伏,右眼下那道伤却比之前更清晰。

      电梯显示屏终于显示出一行字。

      【尸体确认:一具。】

      【目的地:旧档案室。】

      叮。

      门开了。

      外面不是医院走廊。

      是一间很大的停尸间。

      冷气从门缝里扑出来,带着福尔马林和陈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两侧的墙上排满金属抽屉,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病历标签。

      最靠近门口的一排,写着陌生的姓名。

      再往里,标签开始变得模糊。

      有的只写着一个日期,有的只有一串编号。

      最深处那一排,所有抽屉都没有名字。

      只贴着黑色封条。

      闻朔先走了出去。

      他脚步有些不稳,林昼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电梯。0719-01仍躺在里面,像被这台电梯临时寄存的尸体。

      那张照片还留在地上。

      林昼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这一次,闻朔没有阻止。

      照片正面终于翻了过来。

      画面很暗,像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拍摄地点是一条雨夜里的高架桥,远处有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央,车头撞得变形。

      桥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病号服,背对镜头。

      一个是林晚。

      还有一个,站在林晚身侧,穿着黑色衬衫,腕上别着银灰色工作牌。

      闻朔。

      照片下方印着时间。

      十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十七分。

      林昼的手一点点收紧。

      “你说你不认识她。”

      闻朔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没有任何意外。

      “我认识照片里的她。”

      “什么意思?”

      “我不认识现在的林晚。”

      林昼抬头。

      闻朔声音很低。

      “这张照片里的人,是0719原始病历里的林晚。她在二十一天前就已经完成死亡确认,按理说,不可能再给我写委托。”

      “那我妹妹呢?”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我只能告诉你,失踪二十一天的那个人,和照片里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同一个。”

      林昼盯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

      闻朔没有回答。

      他走到最深处那排无名抽屉前,抬手擦掉其中一张黑色封条上的灰。

      封条下露出一行极浅的刻字。

      0719-00。

      零号病历。

      林昼心口猛地一跳。

      抽屉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

      只有一面嵌在金属板上的小镜子。

      镜子里映出林昼和闻朔。

      还有他们身后站着的第三个人。

      林昼猛地回头。

      停尸间空无一人。

      再看镜子时,第三个人已经走近。

      那是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站在林昼身后,隔着镜子抬起手,轻轻贴在他肩上。

      林昼全身僵住。

      镜子里的女孩看着他,嘴唇微动。

      “哥。”

      是林晚。
      林昼没有出声。

      他怕自己一开口,镜子里的人就会像电话里的声音一样断掉。

      可林晚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她还是和失踪前一样,鼻梁旁边有颗很淡的小痣,左边耳垂上挂着那枚林昼去年生日送她的银色耳钉。

      “哥。”

      她又叫了一声。

      林昼喉咙发紧。

      “你在哪儿?”

      镜子里的林晚没有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闻朔。

      闻朔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监控照片,神情比刚才在电梯里更冷。他没有靠近镜子,也没有试图阻止林昼。

      林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才轻声说:“别相信他给你的时间。”

      林昼一怔。

      “什么意思?”

      “二十一天、三个月、十月十八日。”林晚抬起手,指尖贴在镜面上,“这里的时间都是假的。它只会把你带回最想改的那一天。”

      “那你呢?”

      “我不是现在的我。”

      她说得很平静。

      “我只是零号病历里,留下来的一段确认记录。”

      林昼的心往下沉。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眼前的林晚会说话,会叫他哥哥,会记得那枚耳钉,却不一定是现实里失踪的妹妹。她只是被某个时刻留下来的影子。

      “真正的林晚在哪里?”

      林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里有很深的难过。

      “我只知道,在我签字以后,医院把我送进了负一层。后来有人把我从那里带出来,告诉我,只要把死亡证明寄给你,你就会回来。”

      “谁?”

      林晚没有回答。

      她忽然伸手,隔着镜子抓住林昼肩头的位置。

      “哥,你不能签。”

      “我不会签。”

      “不是死亡确认书。”

      镜子里的林晚声音发颤。

      “是零号病历。”

      闻朔终于开口:“林昼,离开镜子。”

      林昼没有动。

      “零号病历没有患者,也没有死亡记录。”林晚说,“它需要一个活人写下自己的名字,才会变成真正的病历。你一旦签字,0719就会从未来落到现实。”

      停尸间里冷得像结了霜。

      林昼看向无名抽屉。

      0719-00的封条仍贴在上面,抽屉没有开,可镜面上开始慢慢浮出一行空白的签名栏。

      【首位见证人:________】

      闻朔的脸色变了。

      “别碰。”

      林昼回头看他。

      “你早知道?”

      “我知道零号病历会找见证人。”

      “所以你才会来?”

      “我来,是为了不让它找到人。”

      “那你为什么收到林晚的委托?”

      闻朔沉默。

      镜中的林晚忽然说:“因为他就是第一个见证人。”

      闻朔的手指猛地收紧。

      林昼看着他。

      “照片里的工作牌。”

      “我当时是遗案署的见证员。”闻朔终于承认,“0719第一次开启时,我在现场。”

      “林晚呢?”

      “她是被卷进来的普通人。”

      “01呢?”

      闻朔没有回答。

      林晚却缓慢摇头。

      “01不是现在的活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是闻朔没能带出去的那份死亡。”

      镜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闻朔一步上前,像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林昼却先伸手按在抽屉的镜面上。

      冰冷的金属下传来“咔哒”一声。

      0719-00的抽屉自己滑开了。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本薄薄的、封皮全黑的病历,和一张被折成四方形的公交车票。

      车票日期是十月十八日。

      上车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终点站:南城精神卫生中心。

      林昼翻开那本黑色病历。

      第一页只有一张乘客名单。

      十三个名字,全被黑线划掉。

      只有最后一行还留着字。

      【首位见证人:闻朔。】

      而在闻朔名字下方,有一行新鲜得像刚写上去的红字。

      【替补见证人:林昼。】

      镜子彻底碎了。

      林晚的身影消失前,只来得及对他说一句:

      “哥,别让他替你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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