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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名病历 那封死亡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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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死亡证明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寄给现在的他。
它寄给的,是另一个林昼。
这个念头落下的一瞬间,病房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拉远了。
座机里还残留着细碎的电流声,二号床上的人被白布压回床垫,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那只手的手环泛着发黄的白,编号末尾的“02”在红光里忽明忽暗。
主任站在一号床前,没有催促,也没有收走那份空白病历。
他像是在等林昼自己想明白。
“病人同名,并不罕见。”主任缓缓开口,“真正罕见的,是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不是自己。”
林昼抬起头。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承认一号床是你。”
“如果我不承认?”
“那就由医院确认。”
主任拿起查房车上的血压计,将听诊头按在一号床那人的胸口。听诊头碰到病号服时,监护仪上的绿线忽然变得急促。
滴、滴、滴——
床上的人睁大眼睛,像是被什么从身体里硬生生拽出来。他的手指抽搐着抬起,在床单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血痕。
主任低头看着他,口罩上方空无一物。
“患者心率异常。”
“他不是患者。”林昼说。
主任动作一顿。
闻朔侧头看了他一眼。
林昼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一号床。
“他有参与者编号,有入场时间。你刚才也说,他是死亡记录,不是住院病人。”林昼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医院不能一边把他当记录,一边要求我把他认成患者。”
主任沉默。
查房车上的纸页无风翻了一页。
林昼继续道:“如果他是参与者,病历上就该有原始姓名、入场记录和离场记录。你要我确认他的身份,可以。先让我看完整病历。”
唐梨呼吸一滞。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和医院讲道理。
可他们一路走到现在,所有人的直觉都在告诉他们,这地方没有道理可讲。
主任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慢慢转向闻朔。
“见证人,参与者提出调阅请求。”
闻朔脸色微沉。
“按规则,医院应当提供。”
“您确定?”
“我确定。”
主任像是笑了一下。
“好。”
他从查房车最底层抽出一只铁皮盒。
盒子表面锈迹斑斑,锁孔却新得刺眼。主任将它放在一号床上,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病历。
只有六枚钥匙。
每一枚钥匙都拴着不同颜色的塑料牌。
红色:抢救室。
蓝色:治疗室。
黄色:隔离室。
黑色:停尸间。
绿色:档案室。
白色:负一层。
主任用手指拨了拨那六枚钥匙。
“完整病历在档案室。”
他的手停在绿色钥匙上。
“但医院不接受无关人员调阅。想要进去,必须由患者本人、家属,或死亡确认人持钥。”
林昼看向那张仍未填写的死亡确认表。
主任把绿色钥匙推到他面前。
“您选一个身份。”
家属。
死亡确认人。
或者患者本人。
每一个身份都像一条已经挖好的路。走上去,就会被病历写进去。
闻朔开口:“不选。”
“那就无法调阅。”
“你刚才答应提供。”
“我提供了方式。”
主任的语气仍然温和。
“选择权在你们。”
病房里的红灯又闪了一下。
罗芸怀里的罗乐忽然抓紧她的衣领,小声说:“妈妈,他骗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芸低头:“乐乐?”
孩子抬起脸,眼睛直直望着铁皮盒。
“绿色的钥匙打不开档案室。”他说,“绿色的是送病人的。”
主任的手指停住。
罗乐像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说:“档案室没有门,只有一面镜子。进去以后,会先看见自己已经死掉的样子。”
罗芸脸色惨白,急忙捂住他的嘴。
“别说了。”
孩子却在她掌心下挣扎,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妈妈以前也进去过。”
罗芸浑身一僵。
林昼盯着她。
“你来过这里?”
“我没有。”罗芸立刻否认,随即像想起郭成的下场,脸色更白,“我……我不记得。”
她抱着孩子往后退,后背抵上墙,声音断断续续:“我只记得乐乐死前那天,医院给我打电话,让我来签字。可我去了以后,医生说没有罗乐这个孩子。我找了很久,什么都找不到……”
“什么时候?”
“二十一天前。”
林昼和闻朔同时看向她。
又是二十一天前。
林晚的入院记录,也是二十一天前。
一号床那张编号卡的边缘泛黄,像被水泡过很久。二号床的参与者手环,同样已经旧得不像是今晚才戴上。
这间医院里存在的时间,或许远比他们以为的更长。
主任轻轻敲了敲铁皮盒。
“罗女士,病人不宜回忆过度。”
罗芸立刻闭上嘴。
闻朔却忽然伸手,从盒子里拿起白色钥匙。
主任没有阻止。
“负一层?”闻朔问。
“特殊病区。”
“林晚在那里。”
“您已经知道了。”
“她是患者?”
主任没有回答。
闻朔握着白色钥匙,指节一点点收紧。
林昼看见他的手环又闪了一次。
【见证人】
那三个字边缘已经被染成暗红,像快要从塑料里渗出血。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昼问。
闻朔没有看他。
“一个不该进来的见证人。”
“你认识林晚?”
“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知道她在负一层?”
“我不知道。”
闻朔终于转过头。
“我只是知道,所有被要求签死亡确认的人,最后都会被送去负一层。”
林昼心里一沉。
林晚是确认人。
罗芸也曾被医院要求签字。
她们之间不一定认识,却走向了同一个地方。
主任从查房车上拿起那只装着蓝色液体的玻璃瓶,放到罗芸面前。
“家属情绪不稳,建议用药。”
罗芸下意识护住孩子。
“我不喝。”
“不是给您喝。”
主任看向罗乐。
“是给患者。”
罗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终于意识到,主任一直把罗乐叫作患者,不是因为他生病,而是因为医院已经认定他死亡。
而她抱着的,只是一个不愿意被死亡带走的孩子。
“他不喝。”罗芸声音发抖,“他什么都不喝。”
主任没有强迫她。
他只是将玻璃瓶放到病床边,瓶身上的“遗忘”二字在红光里变得格外清楚。
“药效结束前,请家属完成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患者是否有资格继续活着。”
罗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昼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副本规则。
医院从来不直接杀人。
它逼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在恐惧里替它完成判定。承认一个人有病,承认一个人死亡,承认一个人是家属,承认一个人就是自己。
只要有人签字,病历就会完整。
死亡就有了合法的理由。
“别签。”林昼说。
罗芸抬头看他。
“什么都别签。”
主任转过脸。
“参与者林昼,您在干扰家属确认。”
“我只是在提醒她,她有权拒绝。”
“拒绝会导致患者无法继续治疗。”
“那就不治疗。”
主任安静了两秒。
病房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一号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喘息,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喉咙往外爬。二号床的白布下也传来轻微的挣动声。
主任没有看他们。
他看着林昼,缓慢地说:“林先生,您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医院。”
“但只要病历写完,它就会变成医院。”
话音落下,病房四周的墙皮开始剥落。
白色涂层下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字。
一层又一层,像无数人用指甲刻在墙里的病历。
林昼看见其中一行:
【患者:林昼。】
下面还有一行。
【死亡确认人:林晚。】
再往下,是一串又一串不同日期的记录。
【患者:罗乐。】
【死亡确认人:罗芸。】
【患者:唐梨。】
【死亡确认人:唐梨。】
唐梨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她下意识捂住嘴,往墙边退了两步。
那一行字后面还写着日期。
十月十九日。
比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晚一天。
唐梨还没有死。
可墙上已经写好了她的死亡确认。
“这是什么?”她声音发颤。
“预诊病历。”主任说,“医院会提前准备所有可能发生的死亡。只要有人签字,它们就会成为事实。”
唐梨盯着自己的名字,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那我们怎么出去?”
“完成治疗。”
“什么治疗?”
主任指向一号床。
“找出首位死者。”
林昼看着墙上的名字,忽然冷静下来。
从进入医院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任务是替“林昼”找不在场证明。
可这只是卷宗给出的表面命题。
真正的问题是:一号床上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的死亡,会把林晚、罗芸和他们所有人都卷进来?
如果首位死者不是林昼,那么那张死亡证明、那份病历、甚至所谓的死亡确认人,都是医院为了让他们签字编出来的顺序。
“你说得不对。”林昼开口。
主任停住。
林昼走到一号床前,拿起那张编号卡。
“编号0719-01,进入时间零点四十三分。可我们收到死亡证明的时间是一点十七分。你说他收到过同一份证明,那他就不可能在零点四十三分已经入院。”
主任没有说话。
“除非这里的时间是假的。”
林昼将编号卡翻到背面。
卡片背后原本空白,此刻却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浮出一行浅灰色小字。
【离场时间:未记录。】
不是死亡时间。
是离场时间。
林昼抬头:“他没有死。他没有离场,所以才一直被留在一号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死者需要死亡记录,参与者需要离场记录。你给他编号,却不给他姓名;你给他病历,却不给他死亡时间。”林昼的声音越来越稳,“他不是首位死者。他是第一个没有离开的人。”
病房里静得可怕。
二号床上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主任没有立刻阻止。
白布下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终于有人看出来了。”
一号床上的人也在这时睁开眼。
他看着林昼,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那只布满针孔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查房车上的绿色钥匙。
然后,他用口型对林昼说:
不是档案室。
林昼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枚钥匙旁边压着的一张小纸条。
纸条被主任的袖口遮住了一半。
上面写着:
【一号病历原始存放地:地下一层,旧档案室。】
不是负一层特殊病区。
是地下一层,旧档案室。
两个地方只差一个字。
主任给出的绿色钥匙也许确实能打开档案室。
但它会把持钥人送到负一层。
闻朔显然也看见了那张纸条。
他忽然伸手,抓起绿色钥匙,重重按在主任的查房记录上。
“见证人申请追加证词。”
主任的头缓缓转向他。
“证词内容?”
闻朔看向林昼。
“绿色钥匙不能开启旧档案室。”
主任没有说话。
“它只能开启负一层特殊病区。”
查房车上的铁皮盒猛地震了一下。
绿色钥匙上的塑料牌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原本被涂黑的字。
负一层。
主任第一次后退了半步。
闻朔的手环上,那三个暗红色的字骤然熄灭。
只剩下一片空白。
林昼心里一沉。
闻朔用掉了最后一次作证机会。
主任看着空白的手环,语气仍然平静,却多了一点冰冷的惋惜。
“闻先生,您已经不是见证人了。”
闻朔松开钥匙,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您现在是什么?”
病房的灯忽然全灭。
黑暗里,林昼听见闻朔很轻地笑了一声。
“参与者。”
一号床的监护仪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滴。
滴。
滴。
紧接着,林昼腕上的手环也亮了。
原本只有“参与者”三个字的屏幕上,多出一行新的信息。
【编号:0719-03。】
病房最里面,二号床上的人轻声说:
“第三个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