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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出示病历 门外那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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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那只白色手套停在门缝里,没有立刻进来。
它的手指很长,指节弯曲得有些不自然。手背上沾着几滴暗褐色的水,顺着袖口往下淌,在门槛前积成细小的一滩。
“请出示病历。”
门外的人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温和,像真正的医生在查房前提醒病人家属做好准备。
可病房里没有一个人敢动。
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已经归零,红色数字消失后,只剩一行缓慢滚动的小字。
【查房期间,患者不可直视患者。】
唐梨最先反应过来,猛地闭上眼。
其他人也立刻照做。
罗芸一手按住怀里的孩子,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段明闭眼闭得太急,后背撞上床栏,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惨白,却硬生生把叫声咽了回去。
林昼没有闭。
他的视线落在一号床上。
另一个“林昼”还坐着,脖颈上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下颌。他的脸正在一点点失去血色,却仍死死盯着门口,像比这里任何一个活人都更害怕门外的人。
闻朔站在林昼身侧,低声道:“闭眼。”
“他为什么能看?”
“因为他是病人。”
“那你呢?”
闻朔没有回答。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呀一声。
一辆窄窄的查房车先进了病房。车上摆着七本病历,七支钢笔,一台老式血压计,还有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排玻璃小瓶,每一瓶都装着颜色不同的液体。
最后进来的才是主任。
他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姓名一栏被水泡得模糊,只能看清一个“顾”字。他的脸上罩着外科口罩,口罩上方却没有眼睛。
不是闭着。
是从眉骨到额头,都像被人用白纱缠住了。
主任推着车停在门边,先看了一眼电子屏。
“七号病房,七位患者。”
他翻开第一本病历。
“其中一位死亡,一位拒绝治疗,五位未完成初诊。”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缓缓抬起头。
“家属为什么还在?”
没有人回答。
主任似乎并不介意。他从托盘里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滴下来的不是墨,而是一滴颜色很深的血。
“没有关系。”
他说。
“没有病历,可以现写。”
段明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闻朔向前半步,挡在林昼和查房车之间。
“七号床郭成已死,不需要补写。”
主任的头微微偏向他。
“死亡不代表出院。”
闻朔不说话了。
主任拿起七号床的病历,走到郭成尸体旁边。他掀开白布,露出郭成那张已经僵硬的脸。
“患者郭成,入院原因:拒绝承认病情。”
主任用笔尖点了点郭成的额头。
“治疗方案:由本人提供第一份死亡记录。”
笔尖落下的瞬间,郭成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唐梨紧闭着眼,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主任没有理会。他在病历末页写下几行字,合上本子,又转向一号床。
“患者林昼。”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谁攥紧了。
林昼手里的卷宗边缘硌进掌心。
主任站在一号床前,没有立刻掀开白布。他先抬起一只手,朝林昼的方向摊开掌心。
“家属确认。”
闻朔说:“没有家属。”
“那就由参与者确认。”
“参与者不具备确认资格。”
主任轻轻笑了一声。
“闻先生,您越来越不像见证人了。”
林昼看见闻朔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主任没有再看他,只将一张表格递向林昼。
这一次,表格上没有“确认”和“不确认”的选项。
只有一行空白。
【请写下患者于凌晨二时十六分所在地点。】
林昼的心猛地一跳。
这正是卷宗的任务。
证明首位死者在原始死亡时间未出现在七号病房。
主任握着那支滴血的钢笔,耐心地等着。
“写吧。”他说,“病历会告诉你答案。”
林昼没有接笔。
“如果我写错呢?”
“患者会死。”
“他本来就死了。”
“那就换一个人死。”
主任的语气仍然温和。
“死亡记录,不能空着。”
病房里安静下来。
罗芸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他一直埋在母亲肩头,此刻却悄悄抬起脸,露出一双过分安静的眼睛。
他没有闭眼。
他正越过罗芸的手指缝,看着主任。
主任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
“这位小患者。”
罗芸浑身一僵。
“他不是患者。”她几乎是立刻开口。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主任停在原地。
“不是?”
罗芸的嘴唇抖了抖。
林昼想起郭成。
在这间医院里,否认病情的人会被确诊;而否认一个人是患者,似乎也会让病历自动开始书写。
闻朔低声道:“别再说。”
可主任已经走到了罗芸面前。
“姓名。”
罗芸死死抱住孩子,没有回答。
“患者姓名。”
“罗乐。”
“年龄。”
“六岁。”
主任伸手,指尖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那孩子忽然咯咯笑起来。
笑声很轻,却让罗芸整个人僵住。
“妈妈。”
孩子说。
“我七岁了。”
罗芸的脸一下白了。
主任收回手,翻开查房车上的第五本病历。
“患者罗乐,七岁。入院原因:已死亡者拒绝接受死亡。”
他念得很慢。
“家属罗芸,是否确认?”
“不是。”罗芸的声音几乎破了,“他没有死。”
主任叹了口气。
“那就是另一种病。”
他从托盘里拿起一只浅蓝色玻璃瓶,瓶身贴着标签。
【遗忘。】
闻朔忽然伸手,扣住主任的手腕。
“他不在本次遗案名单里。”
主任没有眼睛,却像准确地看向了闻朔。
“您要为他作证?”
“我作证。”
“证词是什么?”
闻朔沉默半秒。
病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林昼看见闻朔手环上的“见证人”三个字闪了一下,灰色的字迹像被火烤过,逐渐变成暗红。
闻朔开口。
“罗乐于十月十八日零点二十分,并未进入七号病房。”
主任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是被谁按进了空气里。
查房车上的第五本病历无风自动翻页,纸张哗啦啦响了几秒,最终停在空白的一页。
玻璃瓶里的蓝色液体晃了晃,重新沉了下去。
主任松开了手。
“证词待核验。”
他把那只瓶子放回托盘,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闻先生,您还有两次作证机会。”
闻朔没有说话。
但林昼记住了这句话。
两次。
这大概就是闻朔口中所谓的“见证人”。他能在规则里留下证词,却不是毫无代价。每一次证词都像在替一个人把命暂时从病历上划掉,而医院总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主任又回到一号床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林昼笔。
“患者林昼,家属拒绝确认。”
他转向闻朔。
“见证人是否愿意作证?”
闻朔看着他。
“我作证,患者一号床的姓名并非林昼。”
唐梨猛地睁开眼。
“闻朔!”
闻朔的声音太稳,稳得像早已准备好这句话。
“他不是林昼。”
第二遍。
“患者一号床的姓名,不是林昼。”
第三遍。
林昼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单纯的否认。
主任需要一个能写进病历的名字,而闻朔在逼医院承认:病床上的那个人没有名字。
如果他不是林昼,那么卷宗里的“首位死者林昼”就不能直接等同于床上的尸体。
主任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眼睛,林昼却莫名感觉到,自己正被一道冰冷的视线从头到脚审视。
终于,主任伸手掀开一号床的白布。
床上的人没有挣扎。
他仰面躺着,右眼下的伤疤清晰可见。病号服领口被拉开后,锁骨下方露出一串数字。
0719-01。
和那张参与者卡完全一致。
主任俯身,用那支滴血的钢笔在数字上划了一道。
“编号可以作废。”
血线划过皮肤,没有留下伤口。
“姓名不可以。”
他直起身,又把笔递给林昼。
“你来写。”
林昼没有接。
“写什么?”
“写下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主任的声音第一次压低了。
“所有家属都知道病人是谁。因为病人是家属最不愿意承认、却永远忘不掉的那一个人。”
病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嘴唇却动得很清楚。
林昼看懂了。
他说的是:
不是我。
不是我。
不是我。
林昼的手垂在身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我不写。”
主任静了两秒。
随后,他把钢笔放回托盘,从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
“那么,医院替你问。”
银针刺进病床上那人的手指。
一滴血落在空白病历上。
纸页立刻浮出一行字。
【患者原名:林——】
字迹刚出现,病房最里面那扇通往B1的窄门忽然砰地一声合上。
座机响了。
铃声比之前更急,更尖。
主任停下动作。
闻朔的脸色也变了。
这一次,电话没有人去接。
可它自己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后是林晚的声音。
“哥,别写。”
她像在奔跑,喘息很重。
“他的名字不能写出来。写出来,他就会从一号床变成你。”
林昼猛地抬头。
病历纸上,那行未完成的字迹仍在往外渗血。
【患者原名:林——】
“林晚。”林昼的声音发紧,“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林晚极轻地说:“我在他死掉的地方。”
主任抬手,猛地拔出一号床上的银针。
病房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里,林昼听见了一个人从床上坐起的声音。
不是一号床。
是二号床。
白布落地的瞬间,有人贴着他的耳边笑了一下。
“医生。”
那声音说。
“病人醒了。”
林昼没有回头。
他听见二号床上的人正在呼吸。
不是一号床那种被监护仪拖着、随时会断掉的呼吸,而是很清晰的、属于活人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近得像有人就站在他身后。
“主任。”
那人又叫了一声。
这次,主任终于有了反应。
他握着银针的手停在半空,白色口罩下的嘴角似乎向下压了压。
“二号床未到苏醒时间。”
“可我已经醒了。”
病房里的应急灯亮起来。
红光沿着墙角一寸寸爬过,所有床头的姓名牌同时熄灭,只剩二号床上还亮着一行模糊的字。
【患者:待确认。】
主任转身走向二号床。
“查房期间,患者不应离床。”
白布下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把我从哪里搬来的?”
主任没有回答。
林昼却注意到,二号床的床脚下拖着一串湿漉漉的黑色脚印。那些脚印不是从门口进来的,而是从病房最里面那扇通往B1的窄门,一直延伸到床边。
二号床上的人去过负一层。
或者说,他是从负一层被送上来的。
闻朔的声音压得很低:“别看。”
林昼没有移开视线。
白布底下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细瘦,手腕上同样套着参与者手环。只是手环的塑料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个数字。
02。
0719-02。
又一个参与者。
林昼心里发沉。
一号床是0719-01,二号床是0719-02。
他们不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病人。
他们是比自己更早进入这场遗案的人。
“你看见了吗?”二号床的人轻声问。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却带着一种被困得太久后的麻木。
“编号从来不是给活人准备的。”
主任忽然俯身,一把按住那只手。
白色手套碰到手环的瞬间,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黑色脚印开始从床边往回褪,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他重新拖回去。
“住院患者不得谈论病历外内容。”主任说。
“那我谈林昼呢?”
这三个字一出口,主任的动作顿住。
二号床上的人像终于抓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隙,飞快说道:“零点四十三进来的那个,不是一号床——”
白布猛地扬起。
主任手里的银针刺进他的手背。
后半句话被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吞没。
病房角落的座机再次响起来。
主任收回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昼,语气恢复温和。
“林先生,医院需要您的病历。”
“我没有。”
“每个人都有。”
主任从查房车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到林昼面前。
纸袋上写着他的名字。
林昼。
笔迹是林晚的。
他指尖微微一颤,没有马上碰。
“里面是什么?”
“你入院前留下的病史。”
“我没入院。”
“那是你以为。”
主任把纸袋往前推了一寸。
“打开它,您就会想起来。”
闻朔伸手,先一步按住纸袋。
“他不能打开。”
主任似乎笑了。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不是患者。”
“可他是参与者。”
“参与者不等于患者。”
“在遗案里,二者没有区别。”
闻朔看着主任,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有区别。参与者可以拒绝被写进病历,只要他能证明自己在死亡发生时不在场。”
主任没有反驳。
这已经算默认。
林昼看向闻朔:“死亡证明。”
闻朔低头。
林昼将黑色卷宗摊开,翻到那一页写着原始死亡时间的记录,又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死亡证明。
死亡时间:十月十八日,凌晨二时十六分。
可他收到它的时间,是一点十七分。
唐梨、段明、罗芸、叶嘉和另一个始终不说话的男人,也都是在一点十七分收到证明。
六个人,六份证明。
如果那一刻他们都在现实里,那么原始死亡里的“林昼”,就不可能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林昼。
至少,不完全是。
“我可以证明。”林昼说。
主任静静看着他。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在家里。我的死亡证明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我给警察打过电话,有通话记录。这里其他五个人,也都在同一时间收到死亡证明。”
唐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睁开眼:“对,我的电脑有邮件记录。”
“出租车有行程单。”段明说。
罗芸抱紧孩子,声音仍然发抖,却也开口:“我家门口有监控。”
叶嘉沉默片刻,道:“我在加班,办公室的门禁能证明。”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终于抬起头:“一点十七分,我正在急诊科值班。医院监控、病历系统,都能查。”
主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病房里的红光缓慢闪烁。
片刻后,查房车上的一号病历无风自动翻开。原本写着“患者林昼”的那一页,最上方浮出一行新的字。
【患者身份待核验。】
林昼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有用。
他们的现实记录,真能成为证据。
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缓缓合上病历。
“很遗憾。”
他说。
“你们只能证明,收到死亡证明的林昼不在七号病房。”
林昼皱起眉。
“这还不够?”
“当然不够。”
主任伸出手,指向一号床。
“因为一号床上的林昼,已经收到过同一封死亡证明。”
病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看主任。
他看着林昼,轻轻摇头。
主任继续道:“你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可你们证明不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林昼,究竟是收到证明的那一个,还是已经入院的那一个。”
空气彻底静了。
纸袋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林昼隔着纸袋摸到一张硬质卡片的边缘。
和一号床那张参与者卡一样的触感。
闻朔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打开。
“别看。”
林昼却看见一号床上的那个人,用尽力气抬起手,在床单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是。
他停了一下,又写。
我。
林昼忽然明白了。
那封死亡证明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寄给现在的他。
它寄给的,是另一个林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