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狼殿下》幽冥谷主

56、万绪压身，心绪难平 夜色沉落，

　　夜色沉落，幽冥谷万物归于寂静，唯有中央书房灯火长明，彻夜不熄。

　　昨日与冷漠登门寻衅交手之时，圣狼一身黑底赤红焰纹劲装，衣上烈焰纹路张扬凌厉，一身杀伐气场慑人心魄，十足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谷主模样。

　　而今静坐书房处理大小事务，他已经换下那一身肃杀战衣。一身崭新素雅月白广袖常服，衣料柔滑垂顺，衣缘滚着一道极淡银灰流云暗纹，纹样低调内敛，不见半分锋芒。脸上配着一副素银织纱眼罩，纱面通透并不遮挡视线，边缘绣着纤细云纹，冲淡了几分压迫感。

　　墨色长发大半用一枚简约玉束拢起，几缕碎发垂落脸颊两侧，余下长发顺着脊背垂至腰际。模样清俊温润，却掩不住满身挥之不去的倦意，重重压力沉沉压在眉眼之间。

　　昨日那场对峙交锋，于圣狼而言不过一桩随手便可了结的麻烦，根本算不得什么正事。

　　真正压在他心口，让人喘不过气的，是堆积如山、无穷无尽的俗世俗务。

　　偌大一座幽冥谷，千头万绪的大小事宜，尽数堆在案头。

　　桌上一叠叠账册，记录各处私庄每季收支盈亏，需要他亲自核对定夺；沧澜水榭送来往来信函，江水汛期将至，航道贸易摇摆不定，利益划分、布防调度，每一处都暗藏风波，半分疏忽都不行。

　　还有谷中各项开销用度：属下俸禄赏金，情报探子活动银两，机关工事修缮物料，伤病将士医治抚恤……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肩头。

　　手下不乏能人辅佐。军师梳理情报运筹谋划，各位堂主分管谷中诸事，账房管事统计核算各类账目，繁杂琐事自有旁人分担。

　　但是重大决议、巨额调度、江湖博弈权衡，所有关键抉择，所有风险后果，最后全部落在他一人肩上。

　　除去谷内重重压力，江湖风波亦是暗流汹涌。逍遥派内部动乱人心涣散；天海阁隔岸观火暗中联络各方势力；落雁盟一众武者盯着秘境传闻四处搅动流言，江湖之中躁动不断。

　　世人只看见他手握权势，叱咤江湖，却看不见无数个漫漫长夜，他反复权衡利弊，步步谨慎周旋。
　　唯有朝夕相伴的莫白，清楚他身心消耗有多严重。长久精神透支，疲惫早已深入骨血，难以排解。

　　今夜事务繁杂，万千思虑缠绕心头，倦意沉沉笼罩着他。

　　这时军师缓步走入书房，将一卷文书轻放在桌角。
　　“冷漠已经依约退兵，短期之内不会再来寻衅，但是外面风波尚未平息。”

　　说着翻开手中信函：“沧澜水榭传信过来，裴艳灵担忧汛期影响水路商路，想要重新商谈利益分成。此人重利，不爱打探旁人隐私，合作还算爽快。可一旦战事波及水道，她便会趁机抬高价码，不会顾及旧情。”

　　军师又拿起另外一叠密报：“另外，落雁盟承接我们委托的探查任务已经回信。对接人谢清娆，至今没有见过殿下真容，对您全部来自江湖传闻。落雁盟皆是漂泊江湖的武者，可以借他们行事，却不能全然信任。”

　　烛火摇曳，光影映在圣狼清冷侧颜，修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契约文书，声音沉稳冷静。

　　“裴艳灵想要加价，可以适度退让，底线不能动摇。告诉她，航道安稳，幽冥谷不会亏待她。倘若她受重金诱惑背信毁约，后果需要她自行掂量。”

　　目光扫过落雁盟回函，语调淡然：“付给落雁盟约定酬劳，不必刻意交好，也不要无故树敌。他们只求谋生自保，不必强行逼迫他们站到我们一方。”

　　昨日那场打斗，对于庞大的幽冥谷来说，仅仅是一段小插曲。

　　人人畏惧幽冥谷主杀伐狠厉，威名震动江湖。可这份煊赫背后，是无休止权衡算计，是万千重担独自一人默默扛下。

　　烛火幽幽，屋内气氛沉缓，浓重烦扰缠绕在他心间。

　　没过多久，莫白望向端坐案前的人。
　　圣狼外表依旧维持着清冷自持，可疲惫已经掩饰不住。往日纵然公务繁多，眼底尚有几分锐气，此刻肩膀微沉，眉眼倦怠，周身都弥漫着耗竭之感。若是无人分担，这般操劳下去，迟早会将人拖垮。

　　莫白面露忧色，微微躬身：
　　“殿下，今日事务繁多，心神损耗太重。暂且放下公务歇息片刻吧，不要一直伏案。晚些时候我会让人送来安神汤药，今夜一剂，明晨再服一剂，稍稍舒缓心神。”

　　圣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我无碍，只是有些累，不必这般紧张。”

　　在他心中自己尚且年轻，底子强健，并不想把身心疲累看得过重。他明白莫白一片好意，可医者总习惯把风险放大，一点劳顿，不至于要借助汤药调理。

　　莫白十分了解他的性子，向来咬牙硬扛，不愿休养。几番劝说无果，只得行礼告退：
　　“属下谨记。恳请殿下切莫过度损耗自身。我先行告退。”

　　莫白转身离开。书房大门敞开，晚风穿窗而过，吹动桌上书页，偌大房间陷入一片沉寂。

　　安静之中，一阵轻盈脚步声由远至近。

　　沈依依拎着食盒缓步走入屋内，将食盒安放在桌上，盒中蒸好的鲈鱼还留着温热香气。

　　她清楚谷中上下琐事缠身，轻声开口：“殿下忙碌大半日，该用晚饭了。”

　　圣狼从纷乱思绪之中抽离出来，移步走到桌边。连日精神耗损，他本就食欲不振，加之长久习惯克制自己，向来不会沉溺口腹享乐。只是不愿辜负依依这份心意，于是拿起筷子。

　　依依站在一旁，眼里带着期待。她见过太多次殿下埋首案卷，少有闲暇歇息。食狼费心料理的这道鲈鱼，火候调味皆是下足功夫，理应合口。

　　圣狼夹起一块鱼肉浅尝一口，心中烦闷郁结，味蕾麻木，实在品不出鲜美。放下竹筷，淡淡开口，语气裹挟着一身倦怠：“好好一道鱼，可惜，被白白糟蹋了，撤下去吧。”

　　依依骤然愣住，脸上期待一点点褪去。
　　食狼耗费大把时间用心烹制，怎么就落得这样一句评价？心中不解，随之涌上几分火气。下意识伸手拿起那一双尚有余温的筷子，夹起鱼肉尝了一口。

　　鱼肉鲜嫩入味，汤汁鲜醇，分明烹制得极好。

　　一股闷气堵在心间。殿下身份尊贵，可也不能如此轻易否定旁人辛苦付出。情绪上头的她，一时忽略，自己拿起的，正是刚刚圣狼用过的筷子，没有察觉到这份举动暗含的暧昧逾矩。

　　她压下心底不悦，依旧尽量保持平和：“鱼肉滋味很好，并不像殿下说得那般不堪。”

　　圣狼回过神来，方才心绪纷乱之下脱口而出的评价，此刻回想已经察觉到不妥，神色归于平静：“若是合你的口味，便留给你食用。”

　　这话一出，依依心中更加难受。

　　她眉头微蹙：“食狼大叔厨艺在谷里素来受人称赞。这条鱼，耗费他数个时辰心力。仅仅浅尝一口，便全盘否定心血，实在令人惋惜。”

　　她没有厉声顶撞，只是坦诚说出内心想法：“谷中上下敬畏您手中权势，可更多人发自内心敬重您为人。旁人真心相待，不该就这样轻易被一句话抹杀掉。”

　　房间陷入长长的沉默。

　　圣狼背靠椅身，心底翻涌着烦闷压抑。连日重压缠绕，内心乱糟糟一团，刚刚那番话确实是情绪影响之下的失言。

　　殿外两名守卫屏息凝神，内心无比震动。整个幽冥谷之中，敢这样直白对殿下吐露想法的人，寥寥无几。

　　依依说完，不再继续言语。眼见殿下只否定鱼肉，并没有说其余饭菜不用，只是心中气闷，一时失了分寸，把满盒饭菜全部收回食盒，转身快步离开书房。

　　圣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啼笑皆非。
　　自己仅仅是评价鱼肉滋味，未曾说别的菜肴弃用，这姑娘一气之下，直接把全部晚饭都带走了。眼底漫开一抹浅浅无奈，没有半分怒意，暗自叹息。是自己平日太过纵容，才让她在自己面前，这般坦率随心。

　　依依提着食盒回到后厨。
　　食狼正收拾灶台厨具，见到她早早回来，不由得诧异迎上前：“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殿下吃得顺心？”

　　伸手接过食盒，指尖一掂便察觉重量几乎没变，心中一沉，掀开盒盖，满满一桌饭菜几乎一动未动，只有鲈鱼少去一小块。

　　食狼眉头紧锁：“几乎没有动过，发生何事了？”

　　依依拉过凳子坐下，胸中憋着一股闷气，四下没有旁人，不用拘束上下级分寸，把方才经过说了出来。
　　“殿下今日不知怎么了，百般挑剔。鱼新鲜火候到位，他却直言糟蹋食材。”

　　食狼并不恼怒，轻轻叹气劝解道：“殿下近期千头万绪压在身上，心力交瘁之时，味觉也会变得敏感偏执。说不定是心绪扰了食欲，并非菜肴不好。”

　　依依依旧不服气：“我亲口尝过，鱼肉分明十分可口！”

　　食狼眼中满是疑惑：“你尝了？盒子里就放了一副碗筷，那是殿下用过的，难不成你直接徒手试吃？”

　　依依猛地僵住。
　　脑海当中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情急之下，拿的是圣狼方才使用过的筷子。
　　怒火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一阵燥热涌上脸颊，耳根通红，慌乱不已。

　　慌忙掩饰内心窘迫：“那……那又如何？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们不要再说筷子这件事！鱼确实做得极好，不该被那样否定。身居高位，也不该随意苛待旁人一片心意。”

　　食狼看着她面红耳强装镇定的模样，明白她性子热忱仗义，只是柔声劝告：
　　“丫头，这些私下的言语，切莫在外随意说起。殿下性情宽厚不会计较，但是传到某些人耳中，很容易扣上犯上的罪名。”

　　依依心中一凛，点一点头：“大叔说得对，是依依思虑不周。”

　　“流言蜚语，真假很容易被歪曲。万一传变了味道，连我都无端受到牵连。”食狼语气诚恳，长长叹一口气，“我明白你替我抱不平。可也不能放任殿下整夜埋在卷宗里空腹劳作。外人看见的，都是谷主风光无限，很少有人看见他背后日夜煎熬。幽冥谷无数人的生计祸福，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长年累月殚精竭虑，身体早就在不断损耗。”

　　依依静静听着这一番话。

　　一直以来，她印象之中的圣狼，强大耀眼，运筹帷幄。她很少去想，这份风光背后，是何等沉重负担。
　　一瞬间想起平日里莫白一次次送来各类调养身子的汤药。从前只以为是寻常保养，此刻才懂得，那些汤药，都是用来弥补长期透支的身体。

　　一腔愤懑慢慢消散，心底涌上愧疚。

　　方才争执之时，只看见言语伤人，忽略他背负的无穷压力。

　　自己方才言语冲了些。纵然出发点不坏，到底态度急躁冒失。

　　她垂着眼帘，声音轻了几分：“方才在书房，依依言语莽撞，现在都不好意思再过去见他。”

　　食狼见她已经醒悟过来，神色柔和宽慰道：
　　“殿下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今夜几乎没有进食，还要熬夜处置公务，身体扛不住。你亲手做一碟海棠酥送过去吧，不必郑重道歉，一点心意足矣。”

　　依依沉默片刻，内心愧疚，轻轻点头应下。

　　没过多久，一碟海棠酥备好，她端起糕点，再次走向书房。

　　踏进房门之时，已经平复心绪。目光无意扫过圣狼身上一身月白广袖常服，乃是从前未曾见过的一套衣装。
　　她心中悄然一动：此人每每出场，衣着常不相同。褪去往日沙场杀伐的凛冽锋芒，一身素雅衣衫衬得他气度沉静温雅，纵然满脸倦色，依旧风姿夺目。
　　她迅速敛去心中杂念，将糕点轻轻放在桌上，望向神色疲惫的男人：“刚刚依依说话做事有所失礼，希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这点心，算是依依亲手做的一点心意。”

　　圣狼缓缓把撑着额头的手放下来，抬眼看向她，倦意之中漾开一抹淡淡的温和笑意。

　　“你并没有过错。”

　　他声音低沉柔和，不见半分上位者的压迫感。连日身心重压搅乱心神，冷静回想方才一幕：自己被烦闷裹挟，仅仅浅尝一口，便一句话几乎抹杀食狼数个时辰的心血，那样行事确实太过轻率。

　　“真正该自省的人是我。旁人畏惧我的身份，就算心中不认同，也大多缄口不言。唯独你，愿意坦荡说出心中所想。我很欣赏你的这份率直，往后尽可直言，不必处处谨小慎微。我的身边，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依依不由得怔住，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宽容客套，反而是殿下主动反思，真心赞许自己敢于直言。

　　定了定神，浅浅一笑，把海棠酥往前轻递：“那殿下多少吃上几口垫垫肚子吧。”

　　圣狼轻轻摇头，委婉推辞。

　　依依脸上笑意缓缓淡去：“殿下还在介怀方才的争执吗？”

　　“并非心存芥蒂。”他垂眸，语调平和，“错便该承担，无关身份高下。今日我言语轻率伤了旁人心意，便是我的过失。犯下过错，便该有所担当，我不该坦然收下你的赔礼。”

　　依依神色黯然，眼底浮起委屈失落，捧着糕点进退两难。

　　圣狼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内心陷入纠结拉扯。
　　恪守本心，便不该坦然接受这份赔礼；可若是一味拒绝，又会狠狠挫伤她一片真心，反倒又铸成另一重伤害。

　　沉默片刻，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矛盾：“此事实在两难。坚守本心，便不该坦然受下赔礼；可一味推拒，又辜负你的一片苦心，到头来，我又做错了。”

　　话音刚落，腹中传来一声细微轻响，打破书房安静。

　　依依忍不住莞尔，拿起一块海棠酥递到他面前：“那殿下折中一次，浅浅尝一小块。记住自己的过失，也不要辜负依依的心意，好不好？”

　　圣狼微微偏过头，轻轻避开她递过来的手。

　　“今夜心绪纷乱，实在没有进食的胃口。”

　　依依听罢，神色落寞地把糕点放回碟子。

　　圣狼望着她，语气温和：“见你这般低落。按你的道理，若是我一再回绝你的心意，这岂不也是我的过失？”

　　依依淡淡一笑，心中暗自感慨，像这样的时刻，已是少有。

　　腹中饥响再度传来，圣狼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清了清嗓音：“夜色已深，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依依替殿下削一个苹果。”

　　依依移步果盘旁，取鲜果细细削皮，处理妥当之后递到他手中。

　　圣狼略有迟疑，终究伸手接过。纵使腹中饥饿，吃相依旧从容克制。依依立在桌边静静陪着，过了片刻，试探开口问道：
　　“殿下，依依可以向您问个问题吗？”

　　“你问便是。”他一边小口吃着苹果，应声答道。

　　“倘若有人有幸得见您的真容，当真难逃一死吗？”依依问话谨慎，留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你这般好奇？何不亲自一试？”

　　他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一缕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漫散开，叫人后背隐隐发紧。

　　依依身子不自觉微微绷紧：“还是不必了。”

　　苹果吃完，他指尖缓缓抚过眼罩的边缘。
　　“倘若你当真想看，我此刻便可以将它取下。”

　　依依轻轻笑出声，心里清楚他并不会真的这么做。

　　“只是代价需要你自己承担。江湖传言，凡是见过我真容之人，大多难以善终。你大可赌上一赌，说不定，你会是例外。”

　　目光沉沉落向她身上，依依心头微紧，并不全然是畏惧，轻轻摇头：
　　“依依不愿冒这个险。”

　　视线扫过桌上的海棠酥：“殿下好好处置公务，依依先行告退。”

　　圣狼没有应声，垂首继续翻阅案卷。依依行至门口，脚步顿下，回头望向屋内：
　　“殿下，往后多少吃些东西，依依不希望您把身体熬垮。”先前心中的火气早已消散殆尽，余下的只有满心担忧。

　　圣狼抬眼看向她，短暂沉默过后，轻轻应出一字：“好。”声音温软。

　　依依稍稍安心，微微躬身：“殿下早些歇息，依依先退下了。”说完缓步退出门外，心底暗暗期盼他能够记在心上。

　　晚风穿过敞开的房门，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四下一片寂静。

　　圣狼放下手中卷宗，伸手拿起一块海棠酥，指腹缓缓摩挲点心表面纹路，心中暗自思忖，不知道她的手艺是否有所长进。

　　轻轻咬下一口，不由得低声浅浅一笑。滋味一如从前，依旧干涩寡淡，并没有多少长进。

　　他心中了然。纵然点心入口并不合心意，依旧一块块尽数吃下。既不愿辜负依依的一番心血，也怕她心中放不下，折返回来探视，见到碟中余下糕点，徒自失落难堪。

　　素来于口腹之欲十分克制淡然的他，就这样默默把一碟点心尽数吃完。

　　待口中余味缓缓消散，方才那片刻难得的暖意慢慢褪去，一桩桩江湖纠葛、谷中大小要事，再一次重重涌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