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夜担纷扰，梦醒藏伤 不觉间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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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又是几日过去。
暮色沉沉覆落幽冥谷，书房烛火彻夜通明，摇曳火光映得满案文卷堆叠错落。
近日江湖局势愈发纷繁胶着。天海阁暗中笼络各派势力扩张版图；落雁盟大肆散播雪月古城秘境流言，不少门派已经动身赶往荒野；逍遥派内乱未平，门下弟子四散流窜，在各处挑起冲突。谷中每日还有分谷人事调度、暗线探查密报、辖区航道制衡、账务核查等无数琐事，千头万绪尽数压在圣狼肩头。
莫白刚入书房禀报完一批江湖异动，把数封加急密信归置案头，躬身退了出去。桩桩件件皆是棘手要务，容不得半分懈怠。
依依大多时候都守在圣狼身旁，他忙于公务，她便安静待在一侧，从不多言打扰。偶尔圣狼抬眼望见她静静端坐，怕她终日闷着无趣，便会让她暂且歇息，不必时时刻刻守在身侧。
这些日子他时常容易疲乏，伏案久了，喉间总会莫名发痒。他不会刻意强忍憋压，只微微偏首，借衣袖轻掩，低低咳上两声。
细微声响落入耳中，依依当即抬眸，眼底漾起真切担忧，顺势起身凑近，掌心轻轻落在他后背，缓缓拍抚两下，柔声轻劝：“殿下，您又咳嗽了。日日连夜伏案操劳，太过辛苦，不如稍作歇息片刻？”
圣狼脊背松弛，坦然受下她的触碰，没有半分躲闪疏离。
心底深处，默默贪恋这份独独属于他的、干净纯粹的暖意，只是素来隐忍自持，面上依旧神色清冷淡然，语气平稳无波：“无妨，只是连日熬夜操劳，心神耗损太过罢了。”
他淡淡一语带过，掩去身体细碎的不适，不愿让她窥见半分异样。
依依性子本就乖巧温顺。上一回她直言劝谏、当众争执之事，二人早已默契翻篇。
谷中一众属下私下时常悄悄议论，自家殿下待沈依依的态度，实在格外不同，全然不似他素来冷硬寡情、不近人情的行事风格。旁人细想也全然理解，这般灵秀通透、温柔纯粹的女子，朝夕相伴、日日相随，日久天长，任谁都会心生动容。
依依见他不肯歇，也不好再多规劝，便退回一旁安静侍立。
没过多久，圣狼对她说道：“你先出去散散心，在房内闷得久了也不好。”
依依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待依依身影彻底离开，书房彻底归于寂静。
方才强行压下的喉间痒意骤然翻涌而上，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嗽汹涌袭来，震得胸腔阵阵发紧发闷。
他肩头微微颤抖，几番猛咳过后，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下意识攥起拳头抵在唇前，点点猩红，溅在了大拇指之上。
圣狼眸光微凝，眉宇间掠过一抹清晰的错愕。
他垂眸望着大拇指上刺目的红痕，心底无端诧异。
可转念思索，依旧只归结为——连日不休伏案劳作、心神透支太过，才导致内里紊乱不适。
片刻怔神后，他抬手取过案边常备的精致锦帕，迅速擦净大拇指上的血迹，随即五指收拢，将锦帕紧紧攥成团，不动声色塞至桌案之下，藏得严严实实，不留半分痕迹。
稍稍平复气息，他重新埋首翻看卷宗。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莫白再度求见。
“进。”
莫白走入，将两份新送到的情报摊开在桌面上。
“殿下，刚刚收到两处急报。其一，落雁盟已经联合三个中小型门派，在荒野外围设立关卡，凡是前去寻找雪月古城的江湖人，一律要向他们缴纳过路费；其二，长乐帮残余势力暗中联络，似乎想要联合旁人，伺机夺回斩云剑。”
圣狼指尖叩击桌沿，眸色沉下：“落雁盟倒是会借机敛财。传令下去，让我们在外的暗线盯紧关卡动向，暂时不要正面冲突。至于长乐帮余党，不必急着打压，先看他们打算去拉拢哪些势力。”
“属下记下。”莫白把指令记下，目光落在圣狼脸上，能明显看出他神色倦怠。
议事告一段落，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莫白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殿下，沈姑娘留在谷中这段时日……”
圣狼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上一丝浅浅的烦闷：“都是你的主意。让她过来照料，可她对谷中诸事生疏，很多地方手足无措，很多时候与其说是照料，不如说是添乱。”
莫白温声劝解：“殿下已然应允。她身为紫衣门圣女，平日一心修行习武，极少处理这些世俗繁杂琐事，愿意放下身段慢慢适应这里，已是难得。日久自然会熟练。”
“你向来喜欢自作主张。”圣狼淡淡瞥他一眼。
莫白低笑不语：“谷中常年冷清，多一点人间烟火，也未必是坏事。”
“行了。”圣狼闭眸挥了挥手，“把这一批密报送入密室。其余事情，容我稍后再处置。”
莫白躬身领命，收拾好文书退了出去。
阵阵沉胀眩晕、喉头干涩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圣狼起身，以戒指开启密室暗门，缓步步入其中。
案头摆放着莫白送来的密报，一旁锦盒静静搁置，盒中仅有一张羊皮残图，是他目前唯一掌握的线索。
他指尖抚过剑鞘，抽出映雪长剑。
剑身澄澈如水，寒芒凛冽。
身负千钧重担、未了执念，他没有资格倦怠停歇。
短暂凝望剑锋，他收剑归鞘，躺到密室躺椅之上，闭目沉眠，暂且卸下满身重压。
——
依依在外散了一会儿心绪，稍稍压下心中不快，记起自己本该在此值守照料，便折返回来。书房之内空无一人。
望见半掩的密室大门，她想起此前殿下应允她可自由入内，便轻步踏入。
密室清冷雅致，一如其人。
桌案上密报、残图、锦盒尽数敞露，分明是有意为之的试探。
依依心底清明，分毫未动任何物件。
目光流转，她看向一侧垂落的薄纱幔帐，抬手轻轻掀开，迈步而入。
帐后躺椅之上，圣狼斜倚休憩，眼眸朦胧微睁，静静望着她。
依依心头微惊，稳下心神躬身行礼：“殿下，我以为您不在此处，是我打扰歇息了。”
“这话，该我问你。”他声线慵懒低沉。
“您此前准许我入内，依依便斗胆进来了。”依依浅笑，“若是打扰，我即刻退离。”
“无妨。”他缓缓坐直身子，“既来了，便看一看。人有好奇之心，本属寻常。”
依依故作怯然打趣：“那我若是窥见不该看的秘密，殿下可要杀我灭口？”
“那便说明，你命该如此。”他神色淡然。
依依撇嘴转身：“那我还是走吧，我可不想早早殒命。”
刚迈一步，一股柔和内力骤然缠缚住她腰身，将她轻轻拽入怀中。
他手臂轻环住她脖颈，气息拂过耳畔，嗓音低哑：“幽冥谷步步皆是凶险。若是心生悔意，此刻便可以离开。”
依依心口微乱，语气却依旧倔强：“依依从未后悔留下来。”
她稍稍挣开，端正神色：“我只在此好好做事。”
圣狼松开手，从容静坐。
依依定了定神，伸手取过案上的映雪剑，倏然出鞘。
剑光凛冽，剑气吹动幔帐，拂乱他额前碎发。
剑锋停在离他咽喉寸许之处，稳稳不动。
圣狼端坐不动，眼底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依依收剑归鞘，心中暗自叹服他的定力。
“可知这柄剑叫什么名字？”他缓缓开口。
依依静静等候下文。
“映雪。”他声音带着几分落寞，“昔日江湖四大圣剑之一，几经辗转，最终落到我的手中。”
依依轻声喃喃：“原来便是映雪名剑。”
“绝世神兵，终究也只是一身孤寂。”他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自嘲，“握在我手中，不再赴沙场杀伐，只剩一副空洞剑壳。”
依依不解：“铸剑便是用来杀伐，为何弃而不用？方才殿下，莫非以为我要来刺杀您？”
“今日不会。”他静静望向她，“来日却未必。”
依依坦然抬眸：“我和殿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从来没有加害之心。如今留在这里，更加不会生出异心。”
圣狼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语气微凉：“我这一生，很难完全信任旁人。江湖之中想要取我性命的人不计其数，人心善变，世事无常。”
依依浅浅一笑，通透淡然：“这点我明白。所以您才处处试探防备。可任谁也很难全然相信，一名紫衣门圣女心甘情愿留在幽冥谷。”
“你看得倒是通透。”他眼底掠过一丝倦怠。
“可通透，改变不了处境。”依依坦诚说道，“您始终信不过我，谷里上下也对我心存戒备，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答案要看你自己。”他轻轻合上双眼，“真心愿意留下，便沉下心去行事。聪明人不必我多费口舌。”
依依攥紧衣袖：“就算依依拼尽全力，也堵不住旁人悠悠众口。”
“旁人如何看待无关紧要。”他重新睁开双眼看向她，“你只需要赢得我一人的信任，便足够。眼下，你还远远不够。”
依依一时语塞，无言反驳。
“出去走走，熟悉谷内各处。”他眼底掠过一丝戏谑。
依依脸颊微微发烫：“那我回房静静平复心绪便好。”
“也好。”他淡淡颔首，“静观局势，不要冲动行事。”
依依被他说得窘迫气恼：“道理全都被殿下占尽！”
“身在幽冥谷，切忌轻举妄动。在没有获取十足信任之前，过早展露自己，只会招来祸端。”
“依依明白了！”
依依不再争辩，转身离去，并没有带走案上长剑。
望着她气鼓鼓离去的背影，圣狼低声轻笑，眼底浮起一丝难得的暖意。
依依敛神躬身，再次退出密室，独自来到庭院凉亭。凉风拂面，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心知，得不到他的信任，在幽冥谷便寸步难行。
静坐许久，争执带来的火气慢慢消散。脑海里不断浮现今日殿下的模样，整个人格外倦怠，她也清楚他身体素来存有亏空。既有值守的本分在，又压着一份挥之不去的隐忧，她便转身，再度往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无人，她轻入密室，掀开幔帐，又见他沉沉睡去。
威震江湖、杀伐果断的幽冥谷主，此刻睡得极沉，看得出身心早已疲累至极。
依依怕他着凉，轻步取来披风，想要给他盖上。
可才往前走近一步，她骤然停下脚步。
他睡得极不安稳，身体紧绷不住发抖，额间渗满细密冷汗，眉头紧紧锁起，深陷梦魇的挣扎之中。
这是她第二次撞见他被梦魇纠缠。
依依心头一紧，轻声唤道：“殿下？”
他脑袋不停晃动，唇间溢出破碎又惶恐的呓语：“放开我……不要……别过来……”
声声痛苦，字字满是绝望。
依依无法想象，到底是何等惨烈的过往，才会让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在睡梦之中这般无助。
她俯下身，轻轻摇晃他的肩膀，柔声安抚：“殿下醒醒，只是一场梦而已，都已经过去了。”
下一瞬，圣狼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下意识伸手狠狠将她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身躯剧烈颤抖，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害怕失去：“别走……不要再离开我……”
过了许久，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纷乱的神智缓缓回笼。
圣狼猛地回过神，立刻松开怀抱，一瞬间把所有脆弱尽数掩藏，重新变回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
他呼吸还带着急促，声音淡漠冰冷：“往后我陷入沉睡之时，你万万不可靠近。我先前就告诫过你，熟睡之时靠近我，是会招来性命危险的。”
依依垂眸，应声说道：“依依记在心里了。只是方才见殿下挣扎得那么难受，我心里很担心，怕殿下是不是身体不适，染了病痛。”
他倚靠在躺椅上，满脸掩不住的疲惫倦怠，冷汗依旧顺着侧脸不断滑落。
依依抬起衣袖，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冷汗，轻声唤道：“殿下……”
看着他眼底埋藏的那一层挥散不去的伤痛，依依心中满是心疼与疑惑。
她很想知道，世人口中人人畏惧的魔头，到底背负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疲惫：“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依依微微躬身行礼，安静退离密室。
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暗门，无数疑问盘旋在依依心底。浮沉江湖，人人皆藏秘辛。世人口中的魔头，究竟是何等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