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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远方 车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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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是密不透风的暗。
厚重的深色帆布死死罩住了整扇车窗,把外头所有的天光、风声、街巷的声响,全都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只剩下沉闷的、无休止的颠簸。
老旧的面包车轮胎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一下、又一下,车身剧烈晃动,带着钝重的震感,从冰冷的车底板一路传上来,震得人骨头都发颤。
空气浑浊又闷堵,裹挟着陌生的尘土味、淡淡的汗味,还有孩童压抑的哭啼味,死死压在狭窄的车厢里,让人呼吸都觉得艰难。
这里很挤。
挤得像一只被强行收紧的麻袋,塞满了全然陌生的小孩子。
年纪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有的看着八九岁,懂事一些,背脊绷得笔直,死死咬着唇,眼底盛满惊惧,任凭车身怎么摇晃,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敢把所有恐惧咽回肚子里。有的年纪偏小,三四岁模样,胆子极轻,受不住这样压抑的黑暗,时不时溢出细碎的抽噎,哭声压得极低,怯生生的,不敢闹大,像是生怕招惹前方坐着的几个大人。
所有孩子都怕。
所有人都在忍。
唯独苏星糯不一样。
他缩在车厢最内侧的角落,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铁皮车壁,双膝蜷起,小手死死攥着自己洗得干净的衣角。
这是苏砚戾给他买的小衣服,软软的、干净的、带着从前家里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可现在,那点微弱的熟悉气息,早就被车厢里浑浊陌生的味道盖得一干二净。
他什么都抓不住了。
从被带走的那一刻开始,世界就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温暖的客厅,没有柔和的灯光,没有苏砚戾永远温柔低沉的嗓音,没有那双会稳稳托住他、护住他、从不让他受一点委屈的手。
没有人再轻声喊他糯糯。
没有人再把他抱在怀里,揉着他的头发告诉他别怕。
他被扔进了一片全然陌生、全然黑暗、全然未知的境遇里。
一开始,苏星糯也是忍的。
他很乖。
苏砚戾教过他,要听话,要懂事,不可以随便闹脾气,不可以随便哭。
他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最开始被带上车、被推进黑暗拥挤的车厢时,他哪怕心脏吓得骤然缩紧,哪怕手脚瞬间冰凉,也死死咬着软软的下唇,一声不吭。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澄澈干净的眼睛,呆呆看着前方漆黑的布帘。
小小的脑袋里,拼命在想。
会不会很快就好了?
会不会很快,哥哥就会来找他?
苏砚戾那么厉害,那么疼他,一定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对不对?
他抱着最后一点点微弱的、可怜的期盼,安安静静待着,忍着翻涌的惶恐,忍着发酸的鼻尖,忍着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泪。
车身一路不停,颠簸从未停歇。
时间被拉得漫长又煎熬,一分一秒都格外难熬。
黑暗没有尽头,路途没有尽头,心慌也没有尽头。
周遭的陌生小孩,一个个都吓得麻木了。
哭累的,沉沉靠着彼此的肩膀发呆;不敢哭的,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地面,小小身子止不住发抖。整个车厢安静得可怕,只剩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未知,是这世上最吓人的东西。
你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什么地方,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机会看见天光,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那个爱他的人。
苏星糯年纪太小了。
他只是一个被好好护着长大、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从未见过世间险恶的小孩。
他的世界从前只有温柔、偏爱、安稳和被爱。
突如其来的黑暗、禁锢、陌生与别离,足以碾碎他所有的坚强。
不知熬了多久。
或许是太久的压抑彻底压垮了他,或许是颠簸的眩晕感击溃了他最后一点隐忍,或许是心底汹涌的思念再也克制不住。
那根死死绷着的、撑着他乖乖不哭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最先崩落的是眼泪。
大颗大颗的热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砸在单薄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紧接着,隐忍的哽咽再也压不住,一点点溢出喉咙。
最后,所有的恐惧、委屈、思念、慌张、无助彻底决堤。
“呜……呜呜——”
小小的孩童哭声,清亮又软糯,带着极致的委屈与崩溃,陡然响彻死寂的车厢。
不是细碎抽噎,不是小声隐忍。
是哇哇大哭。
是小孩子彻底慌了、彻底怕了、彻底找不到依靠时,毫无保留、撕心裂肺的大哭。
他不管了。
他忍不住了。
太怕了。
太想哥哥了。
这里太黑、太挤、太陌生、太吓人了。
没有人抱他,没有人哄他,没有人护着他,他什么都没有了。
苏星糯埋着头,肩膀剧烈一抽一抽的,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哭得浑身发软。
眼泪汹涌得像断了线的珠子,糊满了白皙稚嫩的小脸,打湿了胸前的布料,一双漂亮的眼尾红得通红,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呜哇……哥哥……我要哥哥……”
他断断续续,哭得口齿含糊,软糯的哭声碎得不成样子。
“我要找哥哥……呜呜……砚戾哥哥……”
这是他唯一能念、唯一能想、唯一能支撑他的名字。
可名字念千万遍,也没有人回应他。
车厢里所有孩子都瞬间转头看他。
所有人都是安静的、麻木的、隐忍的。
只有他,肆无忌惮、崩溃彻底、哭得惊天动地。
在这片死寂压抑的黑暗里,他的哭声太过突兀,太过响亮,太过扰乱人心。
前方坐着的人影,瞬间被彻底惹怒。
领头的男人本就一路烦躁不堪,被路途颠簸磨得耐心全无,车厢里哪怕一丁点细碎动静,都足以让他戾气翻涌。
此刻骤然炸响的孩童大哭,彻底点燃了他所有的不耐。
他猛地回头,眼底戾气翻涌,脸色阴沉可怖,目光凶狠地直直锁定角落里大哭的苏星糯。
“闭嘴!”
粗哑严厉的呵斥骤然炸响。
声音凶狠凌厉,带着常年压人的威慑力,狠狠砸在车厢里。
周遭所有小孩瞬间吓得一哆嗦,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
可苏星糯已经彻底哭懵了。
恐惧已经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听不懂呵斥,止不住哭声,只会一遍一遍崩溃地哭,一遍一遍无助地念着他的哥哥。
男人见他竟然丝毫不怕、依旧哭得厉害,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他最烦这种不懂规矩、哭闹不止的小孩。
不听话、不老实、惹人心烦。
他沉着脸,猛地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沉沉压迫感,大步朝着角落走来。
阴影瞬间笼罩住小小的苏星糯。
男人眉眼狠厉,抬手就扬起粗粝的手掌,动作干脆又凶狠,摆明了是要狠狠教训这个不听话哭闹的小孩,让他彻底安分。
风声一瞬静止。
周遭所有孩子吓得屏住呼吸,小脸惨白,呆呆看着这一幕,无人敢动。
苏星糯也懵了一瞬。
哭声下意识卡顿半秒。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盛满惶恐,看着居高临下、满脸戾气的陌生人,小小的身子抖得快要瘫软。
疼痛仿佛已经提前落在了身上,刺骨的害怕,让他下意识闭上眼,缩紧身子,等着那一下重重的责罚。
可下一瞬,一只手飞快冲上来,死死拦住了男人落下的动作。
是随行的年轻小弟。
他拦得急切又慌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小心翼翼劝着暴怒的男人。
“哥!别动手!千万别打他!”
男人动作一顿,满脸不耐,回头瞪他。
“拦我干什么?这小东西吵得烦人,不打不长记性!”
小弟连忙摇头,眼神急切,悄悄抬眼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哭得满脸泪痕的苏星糯,眼底带着明显的打量与可惜。
他放低声音,极其谨慎地劝道:
“哥,你仔细看看这孩子。”
“生得太出挑了,皮肤白净得不像话,眉眼精致漂亮,脸蛋软嫩,模样是这群小孩里最拔尖的。”
“这种品相太难得了,半点磕碰、半点伤痕都不能有。”
“你现在一巴掌下去,打红打肿、打坏了品相,就彻底毁了。”
“长得这么好看,完整干净的,才能有最好的去处。打废了、打丑了,就彻底不值了,得不偿失啊!”
几句话清清楚楚落在空气里。
也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苏星糯的耳朵里。
小小的孩童依旧泪眼朦胧,微微睁着眼,懵懵懂懂地听着。
他听不懂太复杂的利害,听不懂他们口中的价值与去处。
可他听得懂最直白的意思。
别的小孩闹、别的小孩哭、别的小孩不听话,都会被凶、会被推、会被教训。
唯独他不能。
不是因为他乖。
不是因为有人疼他。
不是因为有人舍不得他疼、舍不得他哭。
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仅仅是因为,完好无损、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他,更有用。
领头的男人闻言,盯着苏星糯看了好几秒。
视线落在他精致软糯的眉眼、白皙干净的小脸、湿漉漉通红的眼尾上。
确实。
这小孩生得过分漂亮干净,像精心养出来的小娃娃,细腻易碎,和身边这些灰扑扑、满脸怯色的小孩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他心底的戾气,硬生生被利弊压了下去。
烦躁地甩开手,冷嗤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功利冷漠。
“算他运气好。”
说完,他转身坐回前方,不再理会。
一场即将落下的责罚,就这么轻飘飘、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车厢里再次恢复死寂。
可此刻的安静,比刚刚的压抑,更让苏星糯心寒。
他慢慢眨了眨眼,大颗的眼泪依旧不断滚落,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哭过后的呼吸细细浅浅,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他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残忍的区别。
身边其他的小孩,但凡有一点动静、一点哭声、一点不安,都会被严厉呵斥,被凶狠瞪视,被粗鲁推搡。
他们被粗暴对待,被随意对待,被视作无关紧要。
没有人在乎他们疼不疼,怕不怕,哭不哭。
可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刻意谨慎地护着苏星糯的完整。
不凶他。
不碰他。
不骂他。
不允许他有半点伤痕。
哪怕他刚刚哭得最大声、最吵闹、最不听话,惹得所有人烦躁,他依旧是唯一被特殊对待的那一个。
这份优待,半分温暖都没有。
全是冰冷的、功利的、令人发寒的算计。
别人的平安,是卑微隐忍换来的。
他的平安,是皮囊好看换来的。
就在车厢重新陷入沉闷安静、其余小孩依旧战战兢兢缩成一团的时候,刚刚拦人的年轻小弟缓缓走了过来。
他对待别的孩子眼神平平,甚至带着几分淡漠疏离,路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孩时,连余光都懒得给。
可走到苏星糯面前,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放软了神色。
他弯腰,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将缩在角落发抖的小不点抱了起来。
生怕力道重了弄疼他,生怕磕到他细嫩的皮肤。
苏星糯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躲,小小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哭声微弱地卡了卡,满眼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陌生的怀抱,陌生的温度,让他极度不安。
小弟察觉到他的害怕,没有勉强,只是单手稳稳托着他软软的小屁股,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
糖纸亮晶晶的,在昏暗的车厢里,是唯一一点浅浅的亮色。
他拆开糖纸,把甜甜的糖果递到苏星糯嘴边,声音压得极温柔,和刚刚呵斥别的小孩的冷硬截然不同。
“别哭了,小朋友。”
“嘴巴哭哑了,难受。”
他耐心哄着,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件贵重易碎的物件。
“吃颗糖,甜甜的,就不害怕了。”
苏星糯抿着红红的小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睫毛湿漉漉地颤着,不敢张嘴,也不敢动,只是怯怯地看着他。
小弟见状,也不急,依旧耐心十足,指尖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小脸,擦去他残余的泪痕。
“别怕我,我不凶你,也不会打你。”
“你长得这么乖、这么好看,我们都舍不得凶你。”
他轻声说着,句句都落在样貌上,句句都是功利的温柔。
“乖乖听话,以后不哭不闹,好好的,就不受罪。”
怀里的小小孩身子轻轻发抖,依旧止不住小声抽噎,软糯的气音细细浅浅。
他不懂大人的算计,只知道这个人不凶他、不骂他、还给她糖吃、抱着他很轻很小心。
是他来到这里之后,唯一一点点看似温柔的对待。
可这份温柔太假、太轻、太刻意。
别人哭闹只会换来冷眼与推搡,唯独他哭闹过后,能被人抱着哄、被人喂糖、被人温柔安抚。
悬殊的差别,赤裸裸摆在眼前。
小弟看着他这张过分精致漂亮的小脸,越看越满意,抱着他的动作愈发小心,甚至刻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替他挡住车厢里拥挤的人群与颠簸的晃动。
“乖,靠着我睡会儿。”
“一路远,很累的。”
“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句句都在暗示——你值钱,所以你特殊。
苏星糯含着那颗甜甜的糖,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却半点甜不到心里。
嘴里是甜的。
心里是冰的。
他靠在陌生人温热的怀抱里,被小心翼翼呵护优待,拥有所有小孩都得不到的温柔待遇。
可他比谁都冷,比谁都怕。
他慢慢闭上眼,小脑袋轻轻搭着对方的肩,眼底却彻底黯淡下去。
他好想苏砚戾。
好想那个不需要他漂亮、不需要他值钱,只是纯粹爱他、疼他、永远真心护着他的哥哥。
颠簸依旧继续,前路漆黑漫长。
小小的孩童被温柔禁锢,被特殊优待,在满是冰冷的人群里,做着唯一一件被精心保管、等待定价的易碎珍宝。
别人在苦难里挣扎求生。
只有他,在虚假的温柔里,无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