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寻明》kiss凌

14、夜店

　　包厢里灯光压得很低，五彩细碎的灯光隔着磨砂玻璃漫进来，混着淡淡的酒气。

　　这间夜店的顶层包厢，平时极少对外开放。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拉，隔绝掉外面舞池喧嚣的鼓点，只余下闷沉沉的低音隔着墙壁一阵阵震荡过来。沙发上散落着喝剩半杯的酒杯，烟灰缸堆着浅浅一层烟蒂，空气中萦绕着酒水、沉香糅合在一起复杂的气味。

　　王姐靠坐在内侧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一身剪裁张扬的酒红色缎面套装，卷发松松挽在脑后，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细杆烟，指甲涂着浓烈的酒红色，周身是混迹圈子多年磨出来的圆滑气场。

　　包厢之内，对面坐着夜店原持有人陆总，他一身花衬衫，手腕绕着手串，脸上挂着世故客套的笑，身后立着两名沉默的黑衣随从。

　　宽大茶几上摊开厚厚一叠文件，夜店经营权合同、场地产权证明，数份补充协议铺得满满当当，钢笔斜斜搁在纸页边角。

　　今天这场会面，两件事纠缠在一起。

　　第一件，是这家夜店完整经营权的转手。

　　第二件，关于苏星糯，陆总把这个少年一并移交过来，往后就在这家店里面，同样是不能摆上台面的私下口头约定。

　　陆总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酒，抬眼扫过紧闭的包厢门，确认走廊没有闲杂人走动，才将杯子轻轻磕在玻璃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王姐，咱们都是圈内人，虚话我就不多讲。”

　　陆总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

　　“夜店全盘转给你。场地、熟手员工、积攒多年的客源，现成的盘子交到你手上，不用你耗费心力从零做起。”

　　王姐指尖摩挲那支未点燃的烟，眼皮半垂，神色淡淡。

　　“报你的底价。”

　　陆总伸出五根手指悬在半空晃了晃。

　　“这个数。”

　　王姐眉梢轻轻一挑。

　　“五百万？”

　　陆总当即失笑，连连摆手。

　　“王姐，哪能这么便宜。就这地段，装修配置，每晚的流水摆在明面上，五百万我何苦往外转让。八百万。”

　　王姐嗤笑一声，整个人向后重重陷进沙发软垫，双臂环于胸前。

　　“陆总，你少拿这套说辞蒙我外行。”

　　“上个月消防整改你砸进去一大笔钱，三楼包间通风一直有遗留毛病，骨干老员工走了大半，近段时间夜间营收跌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比谁都透亮。八百万，你留着找冤大头接手吧。”

　　陆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没料到对方把底细打探得如此透彻。

　　“话不是这么讲，场子根基还在。稍加整顿，很快就能恢复往日光景。”

　　“根基。”

　　王姐慢悠悠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挂着几分戏谑。

　　“就这一副根基，顶天六百五十万。价格再往上抬，我直接盘下隔壁街区全新装修的铺面，远比收拾你这烂摊子省心。”

　　陆总眉头紧紧蹙起，来回搓了搓手掌。

　　“六百五十万我实在回不了本。七百二十万，这是我能让出的底线，再低，我宁可自己继续硬撑经营。”

　　“七百二十万。”

　　王姐轻轻摇头，不松口。

　　“六百八十万。除此以外，另外那桩私事，要一并算进这笔交易里面。”

　　话音落下，包厢里轻松打趣的氛围骤然冷却。

　　墙外舞池轰隆的低音依旧阵阵传来，包厢内部却陷入一片压抑的安静。

　　陆总脸上所有戏谑尽数褪去，身体又往前凑近几分，刻意压低嗓音。

　　“王姐，这事风险不小。你清楚那是个孩子，还有培养的空间。苏星糯今年才二十一，Omega，你也明白，这类底子，还有发育、流转的余地，本身就很值钱。”

　　“我知道。”

　　王姐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大起伏。

　　“人归到我的店里，往后由我来调教安置，吃住由店里安排，再随便流转到别的人手上。”

　　“我们都是商人，以利益为主。他能卖个好价钱，你也要给我赚的地方吧”

　　陆总神色凝重，指尖敲了敲桌面。

　　“实话跟你说，这孩子之前受了不少磋磨。性子怯懦，说话还总磕磕绊绊，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胜在样貌条件出众，可塑性强。我仅仅能够负责把人交到你的手上，往后怎么打磨经营，全部要看你。丑话说在前，交到你手里之后，后续一切，和我再没有半点牵扯。”

　　王姐垂眸，指尖捻了捻烟身。

　　“这点不用你反复叮嘱，我心里有数。说吧，把人一并交接过来，你打算再加多少。”

　　陆总沉思片刻，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

　　“噗——”

　　王姐直接笑出声来，靠在沙发背上，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陆总，你这狮子大开口的本事真是见长。”

　　陆总一脸正色。

　　“王姐，这不是普通招人。一方面是我要担下的风险，消息一旦泄露出去，我这边要惹上大麻烦。另一方面，少年的底子摆在这，好好打磨，往后价值还能往上翻，这个价位，我已经压过行情了。”

　　“风险？”

　　王姐抬眼，似笑非笑看向他。

　　“你手里留着人这么久，风险早就背在身上了。难不成现在把人移交到我店里，风险还凭空翻倍？至于可塑性，那是我接手之后要耗费心力去打磨，这份成本，不该算在你的报价里。”

　　“那不一样。”陆总辩解，“攥在我手上，和转手移交，性质完全两码事。”

　　“一百三十万。”

　　王姐直接砍下一大截。

　　“夜店六百八十万，加上人的部分，合计八百一十万整。一口价，行，我们现在就捋合同；不行，今天咱们到此为止，夜店我另寻别家，人我也另找门路。”

　　陆总顿时急了。

　　“一百三十万太少！王姐，你砍价也不能这么狠。一百八十万，最低了，不能再少。你要清楚，愿意接手这种条件的孩子，本来就不愁下家。”

　　“一百五十万。”

　　王姐寸步不让。

　　“再多我宁可放弃。你也好好想一想，愿意吃下这份风险，同时愿意花钱去慢慢培养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大部分人只想拿过来直接变现，没耐心慢慢耗。”

　　陆总来回深呼吸，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

　　夜店本身报价拉扯到六百八十万已经压得很低，如果这笔私下的交割也谈崩，两样全部落空。继续留着苏星糯在自己手上，每时每刻都是隐患，相当于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虽说少年有潜力，但耗在自己手里也是一桩负担。

　　他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吧行吧，算我怕了你。一百五十万。总合计八百三十万。”

　　王姐挑眉。

　　“八百二十万。凑个听着舒服的数。”

　　陆总捂住额头，哭笑不得。

　　“王姐，你是真的一分一毫都不肯吃亏。八百二十万，就八百二十万。”

　　拉锯终于落下帷幕。

　　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刚刚剑拔弩张的砍价，到此告一段落。

　　陆总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钢笔，指尖在文件上方点了点。

　　“先说清楚，夜店的产权、员工、账务，全部白纸黑字写进合同。至于苏星糯这部分，不能落在书面上，不会留下任何文字凭据。仅仅口头约定。我会安排，稍后把人送到这个包厢。从踏入这间屋子的这一刻起，往后，他就在你的场子里面，由你来安排。”

　　王姐点点头，神色收敛。

　　“可以。口头约定就口头约定。我认账。店里会给他安排住处，后续怎么发展，由我说了算。”

　　“还有，”

　　陆总再度提醒

　　“他受过伤害，心思敏感脆弱，不要指望立刻就能看到成效，很多东西需要慢慢磨。”

　　“我清楚。”

　　王姐淡淡应下，将烟按在烟灰缸里

　　陆总抬手，对着包厢门外，敲了三下门板。

　　叩，叩，叩。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隔着厚重门板，能够听见一点细碎、怯生生的响动，很轻，像小动物局促不安的呼吸。

　　人已经被带到门外走廊。

　　舞池喧嚣的鼓点依旧隔着墙壁滚滚而来，包厢内灯光昏暗。

　　八百二十万的交易，一边是灯火迷离的夜店，一边是满身伤痕、尚有培养空间的少年。所有见不得光的内容，全部藏在纸面合同的缝隙之下。

　　陆总将钢笔推到王姐面前。

　　“先签场子的合同。签完，人就交给你。”

　　王姐伸手接过笔，目光落在密密麻麻打印的合同条文之上。

　　纸面之上干干净净，通篇只有夜店转让的相关条款。苏星糯的到来，少年往后在这里的全部境遇，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门内纸页沙沙作响，门外，那道单薄的影子，正不安地等候在走廊阴影之中。

　　叩，叩，叩。

　　门板被推开一道缝隙。

　　苏星糯被人轻轻推了进来。

　　他身形单薄，肩膀绷得死死的，抑制贴牢牢贴在颈侧，双手局促攥着衣角，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不敢往沙发上的人看。一听见包厢里陌生成年人的动静，嘴唇微微发抖，下意识小声呢喃。

　　“哥哥……哥哥。”

　　陆总朝王姐递了一个眼色。

　　“人我给你带到了。该怎么掂量，就看你了。”

　　包厢内侧立着一层厚重的纱质隔断帘，把角落隔出一小块半封闭的空间。王姐站起身，指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缘。

　　“到帘子后边来吧，我要看一看。”

　　苏星糯猛地往后缩，脚步钉在原地不肯挪动，眼眶飞快泛红，磕磕巴巴地抗拒。

　　“不、不要……哥哥说，这些不能给别人看。”

　　他理解的“被打量”让他本能恐惧，整个人微微发抖，一心记着苏砚戾从前叮嘱过他的话。

　　王姐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抗拒，神色淡漠，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胳膊，将人带进纱帘笼罩的阴影里面。

　　纱帘垂落，隔开外面的视线。

　　没有粗暴的触碰，昏暗光线下，王姐站在对面，目光一寸寸落在少年身上。

　　她仔细观察他发抖的神态，观察颈侧抑制贴的贴合状态，试探着去感知那层被死死压住的Omega信息素波动，观察他受惊之后的反应、情绪是否稳定，判断他的精神状态，在心里默默估量他的价值。

　　苏星糯蜷缩着往后退，后背抵着凉冷的墙壁，脑袋埋得很低，反复小声念着哥哥，浑身都写满排斥。

　　纱帘外，陆总和手下安安静静等候，不去窥探帘内的景象。

　　短短几分钟，对帘子里的苏星糯却漫长得像几个钟头。

　　王姐心里已经盘算清楚。

　　这孩子底子确实如陆总所说，可塑性很强。眼下先留在自己的夜店里安置，等过段时间把人调教稳妥，时机合适，还可以再转手出手，还能再赚一笔。

　　评估完毕，王姐掀开纱帘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以，货对得上你们说的。”

　　苏星糯紧跟着从帘子后面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重新缩到离所有人很远的墙角。

　　陆总见状松了一口气。

　　“那就没问题了，合同可以正式落笔。”

　　王姐坐回沙发，重新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之上。

　　纸面之上依旧只有夜店转让的条条框框。少年的恐惧、他被暗中估量、被计划二次转手的命运，全部掩埋在白纸黑字的缝隙之下，不会留下半分痕迹。

　　舞池嘈杂的低音依旧源源不断从墙壁外渗透进来，浮华喧嚣，照不进这个角落里少年的惶恐。

　　宝宝找不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