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搭档
城 ...
-
城市的夜褪去白日喧嚣,霓虹次第铺满整条街,流光错落,映得柏油路面湿漉漉发亮。
入秋的晚风带着浸骨的凉,穿过敞开车窗,卷着细碎的酒气与夜色扑进车厢。
苏砚戾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泛白,骨节绷出冷硬的弧度。
黑色跑车平稳滑行在车流末端,速度不快,漫无目的,像是在这座熟悉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煎熬。
距离苏星糯失踪,整整一个月。
足够旁人淡忘一场短暂的风波。
唯独不够,让他忘掉那个春粉色头发、说话磕磕绊绊、只会黏着他喊哥哥的小团子。
这一个月,他活得像一具空壳。
天亮就扎进无尽的工作与寻人线索里,天黑就困在空旷冰冷的别墅,翻遍无数监控录像、无数排查报告,在一次次希望燃起、一次次彻底落空里反复凌迟。
心理咨询室的疏导像是一场短暂的假象,表面的情绪被勉强抚平,可心底溃烂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结痂。
他学会了在外人面前收敛戾气,不再随意摔碎器物、不再动辄暴怒失控,学着压住翻涌的狂躁,学着冷静部署每一次搜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不是和解,只是麻木。
是硬生生把所有思念、愧疚、恐慌,全部压进骨血里,逼着自己假装平静度日。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隐于闹市清吧的门口。
没有张扬的招牌,没有喧闹的驻唱,隔音极好的门店隔绝了外界所有霓虹喧嚣,只留一室昏暗暖光,安静得近乎压抑。
沈怀清的车几乎是紧随其后停下。
男人穿着随性的黑色卫衣,褪去了白日帮他处理琐事的紧绷,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推开车门走下来,一眼就看见靠在车边的苏砚戾。
路灯落在苏砚戾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却单薄的身形。
一个月不眠不休的煎熬,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下颌线条锋利冷硬,往日里偶尔会对着弟弟柔和几分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沉寂。
沈怀清走上前,胳膊直接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半是打趣半是无奈
“又半夜开着车满城瞎晃?怎么,别墅的床是扎人还是怎么,就不肯回去躺一会。”
苏砚戾抬眼,目光涣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回去干什么。房子太大,太安静。”
“安静不好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沈怀清瞥了眼清吧的大门,眉心皱起来
“跑这儿来喝酒?我可先说好,喝醉了我不负责把你扛回家。”
“嗯。”
苏砚戾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少自作主张猛灌。”
沈怀清拦住要推门的他,
“苏砚戾,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一杯烈酒就能把你干翻。”
苏砚戾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那笑意浮在表面,没有抵达眼底
“解决不了,那就暂时不想。行不行。”
说完,他还是迈步推门走进去。
店内灯光调得很暗,零星几桌客人低声交谈,音乐放得很轻。
两人找了角落卡座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隔绝了大部分外界视线。
酒保走过来递上酒单。
苏砚戾随手点了两杯烈酒。
“停。”
沈怀清伸手直接压住酒单,抬眼看向酒保
“换成两杯度数低的鸡尾酒,谢谢。”
苏砚戾侧过头看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执拗
“怀清,别管我这一回。”
“我不管你,天底下还有谁敢管你。”
沈怀清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挂着点嘲讽,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
“别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记得念书那会儿吗,你跟人打架挂了彩,照样抱着啤酒跟我吹半宿,那时候的硬气去哪了?”
苏砚戾指尖顿了顿,没有接话。
玻璃杯被放在桌面,发出清脆轻响。
苏砚戾指尖摩挲冰凉的杯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阴影。
“疏导只是叫我学着接受现实。”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顿,
“可我不想接受。”
“现实就是,到现在,没有一点线索。”
沈怀清声音放轻几分,
“我们派出去那么多人,监控,走访,全部都查过。”
“我知道。”
苏砚戾打断他,喉结滚动一下,
“我每天都看报告。每一份。”
酒保把酒送上来。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
苏砚戾端起杯子就要往嘴边送,手腕直接被沈怀清一把扣住。
“哎,慢着。”
沈怀清力道不轻不重扣着他的手腕,
“少来点,你胃什么德行你自己忘了?当年创业初期,天天熬夜应酬,胃出血进医院,是谁躺在病床上,还嘴硬说自己一点事没有?”
苏砚戾挣了挣手腕,没能挣开。
“那是年轻。”
“现在就不是你的身体了?”
沈怀清挑眉,嘴上毫不留情,
“真喝到胃又出事,到时候别说找星糯,你自己先躺进医院,给谁添乱。”
苏砚戾沉默几秒,稍稍松了力气,却还是抿了一大口酒。
辛辣灼烧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又闷又疼。他微微蹙起眉。
“慢点喝!”沈怀清松开手,却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变相拦着他。
苏砚戾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咚的一声。
“我脑子里总反复回放那天。”
他低声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游乐园,人那么多,我就转头短短一瞬间,人就不见了。”
“那不怪你。”沈怀清说道。
“怎么可能不怪我。”
苏砚戾低声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是我没有看好他。明知道他和普通人不一样,明知道他容易受惊吓,我还会分心。”
“那地方人流量太大,换谁都预料不到。”
沈怀清叹了口气,
“当年我们俩十几岁,挤在出租屋,你忙着到处跑项目,星糯安安静静坐在小角落,那时候你就已经分身乏术了,你已经尽了你全部力气。”
苏砚戾抬眼,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可我是他哥哥。全世界我最该护住他的人,是我。”
昏暗的光落在他脸上,平日里阴冷狠厉的外壳一层层裂开,露出底下积压许久的疲惫与崩溃。
“他说话结结巴巴,很多话讲不明白,对外界害怕,只有待在我身边,才会安心。”
苏砚戾望着空荡荡的桌面,像是眼前能看见那个春粉色头发的少年,
“他会攥着我的袖口,哥哥,哥哥一遍一遍喊我。会把捡到的小石子、好看的树叶,全部塞到我手里。”
沈怀清靠在沙发上,嘴上不再打趣,安安静静听着。
“别人都觉得他古怪,异样眼光看他。我拼命往上爬,拼命赚钱,拼到一身脏东西,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就可以替他挡住所有恶意。”
苏砚戾的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我以为我能护住他。结果呢。”
他伸手想去拿酒瓶续杯,沈怀清直接伸手按住瓶口,牢牢压住。
“砚戾,适可而止。”
苏砚戾轻轻挣开,力道不算重,却格外坚决。
“就让我说说,好不好。平时我不敢讲,对着心理医生,我都要克制,要装作我可以慢慢走出来。”
他的声音轻轻发抖,
“可是怀清,我夜里闭上眼,全是他。我回到家里,沙发上,窗台边,到处都有他的影子。我总下意识,准备两份零食,两套杯子。回过神才反应过来,人不在。”
“我明白那种煎熬。”
沈怀清的语气软下来,嘴上依旧不饶人,
“但你别拿糟蹋自己当发泄。万一,哪天有星糯的消息,你把身体搞垮,昏昏沉沉的,你拿什么去找他?难不成还要我替你跑前跑后?”
这句话,像是戳中要害。
苏砚戾愣住,垂着头,沉默很久。
吧台细碎的交谈声,轻柔的背景音乐,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无数次幻想过,他只是躲起来闹脾气,下一秒就会跌跌撞撞跑回来,扑到我怀里,磕磕巴巴跟我说,哥哥,我回来了。”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告诉我,没有。”
“我很怕。”
苏砚戾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呢喃,
“我怕外面的世界,会怎么对待他。他那么单纯,什么防备都不懂。”
他肩膀微微绷紧,长久积压的痛苦,借着酒意,一点点往外漫出来。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他带到游乐园,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沈怀清抿了抿唇
“没有如果。当初那小子天天闷在家里,你想带他出去透透气,这份心思没有错。”
“我知道没有。”苏砚戾苦笑,“道理我全都懂,可心里过不去。”
酒杯里的酒,又少了大半。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朦胧,但是脑海里,苏星糯的模样,反而愈发清晰。春粉色柔软的发丝,微微睁圆的眼睛,说话磕磕绊绊,怯生生又黏人。
“他还埋过橘子。”
苏砚戾忽然轻声说,
“说橘子不想被吃掉,要埋进土里,让它再活一遍。那么天真。”
沈怀清静静听着。
“连一颗橘子,他都愿意去怜悯。”
苏砚戾闭上眼,眼眶发红,
“这么好的小孩,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沈怀清沉默片刻,伸手把酒杯从他面前挪远一点。
“还记得刚创业那会吗。”
沈怀清缓缓开口,语气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沉,
“我们两个兜里没多少钱,租个小破房子,大冬天暖气都坏了。你白天在外头跟人周旋受气,晚上回到家,一推开门,星糯就捧着一杯温温的水等你。那时候你跟我说,再苦再累,只要有他在,就熬得过去。”
苏砚戾肩头猛地一颤。
“你那股劲,别就这么弄丢了。”
沈怀清看着他,
“酒解决不了愧疚,只会把你拖垮。”
苏砚戾唯一的朋友是沈怀清,沈怀清唯一的朋友是苏砚戾
沈怀清笑了
“没有人希望苏星糯。走丢。他也是我看到长大的,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创业。你自己的时候发誓的。要带星星走遍整个世界,你去谈业务,我就在家看着他。你喝酒喝到胃出血,我跑业务跑到一颗颗水泡炸开,我们都很爱他,不是吗?”
苏砚戾。猛灌了一口酒,彻底睡了过去,趴在吧台,沈怀清没喝什么,静静的将他拖回了楼上的酒店,拍着他的背
夜晚还是那样,月亮依旧高挂天空。不知那所月光寄托在了哪一个心上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