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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只有他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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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没有太多表演经验,但有一种天然的镜头感,知道什么时候该看向哪里,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该笑。
最难得的是,她演出了剩下四个孩子都无法演出的幼儿园小朋友的孩子气。
幼儿园小朋友的扮演者们要蹲下来,用校服外面套着的长长的表演服盖住双腿,模拟小朋友的身高,所以走位有些艰难。
演到一半,剩下四个都气喘吁吁,全然没有了可爱的孩子气,他们演的孩子像被暗黑高中生附体了似的,唉声叹气。
可安澜不一样,她身材本就纤细,那件宽大的表演服可以完全盖住她的双腿,还留有余地,她可以几乎不受束缚地蹲在地上走位,不仅负担更轻,而且还多了几分灵动俏皮。
麻花辫在她脑后一荡一荡的,与她扑闪着的“妈生长睫毛”相映成趣。
“好,中场休息一下!”策划老师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那四个“小朋友”全都瘫软在地上,抻直双腿,宽大的表演服上,被膝盖撑出的褶皱很是明显。
安澜懒得伸直腿,于是就地坐下,开始发呆放空。
台词她都已经背得差不多了,毕竟在背书这件事上,她还没有过对手。
下一幕是“刘永东”教“赵美珠”握刷子的姿势,所以谢昭此刻就坐在安澜旁边。
长期排演很坏嗓子,谢昭就随身携带润喉糖。
他最喜欢薄荷桂花味的,清凉甜润,久而久之,他身上也就多了这种味道。
清甜混着风吹到安澜鼻尖,感受到某人近在咫尺的气息,她心里像是有小鹿在撞来撞去。
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压抑不住,挥之不去。
“演得挺好。”那道熟悉的清冽的声音再次擦过安澜耳际,这一次却多了一丝不属于那日清晨、也不同于那个夜晚的熟稔。
确切地说,是试探。
安澜抱着膝盖,侧仰着头看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微微泛红。
“还要多亏电视剧。”她声音因为长时间念台词而有些嘶哑,喝水似乎并没有用。
谢昭没接话,递给她一颗润喉糖:“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薄荷。”
安澜看着那颗粉白的糖果,有些愣神。
谢昭见她迟迟不接,就把手上那颗喂进了自己嘴里,把糖盒递给她。
安澜见状有些局促。
他这是以为我有洁癖…?
“谢谢。”她打开糖盒,两指捻了一颗往嘴里送。
舌尖碰到糖的一瞬间,清凉甜润在口腔化开。
原来是这个的味道。
不远处,一道视线将两人的互动尽数揽了去,眼底升起一团雾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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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0日,一中校礼堂,主持人正在报幕。
“接下来,我们将共同走进一个师生间爱与守护的故事。这个故事,源自一部温暖了无数人心的电影……”
候场室里,化妆镜上的灯光碎碎砸在安澜垂落的麻花辫上,一闪一闪的,正如她此刻跳动不止的心。
她指尖反复捻着戏服衣角,布料被捻到发烫都没松开手。
耳畔是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剧本台词却在她脑子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一想到台下乌泱泱的都是老师,她喉间便堵着一团喘不开的闷慌,连口水都难以咽下。
惴惴不安时,一片浅淡阴影忽地出现在她身侧,然后,脖颈处便附上了一片冰凉。
她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抬眸就撞上了一双温柔深邃的眼睛。
“冰敷一下,缓解紧张。”简单八个字,却把她所有无处安放的不安都妥帖安置。
谢昭微微俯身,半边身子倾向安澜,温热气息扫过安澜耳尖,痒得人心里发软。
“我…们都会给你兜底。”
这句话像温热的糖水一般,缓缓漫过安澜的四肢百骸,甜暖得她骨头发轻。
“嗯,好。”
安澜点点头,朝谢昭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鹿眼微眯,嘴角轻勾,一点都不谄媚,却带了一丝娇。
小鹿顺了毛,变狐狸了…
“今晚,我们的演员将用舞台剧的形式,重新演绎这份跨越银幕的感动。接下来,请欣赏舞台剧——《可爱如你》。”
“演员准备上场!”场务洪亮的喊声骤然刺破后台静谧。
谢昭极快隐去目光,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情绪迅速敛去,只余温和笑意。
聚光灯撕裂黑暗,厚重丝绒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演员们都按部就班地对戏、走位,音乐也配合得很好。
五个“小不点”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惹得台下一些老师捂嘴偷笑。
而安澜上场时,台下的偷笑瞬间变成了惊叹。
还用说原因么?简直被萌翻了!
要是林艾君在场,肯定会想到小鹿斑比跳着过河的场景。
很快,便演到了“刘永东”教“赵美珠”握刷子姿势的那一幕。
谢昭侧身蹲站在安澜身侧,顺势抬手,完整覆住她纤细的手臂。
他掌心宽大温热,骨节分明的手指完整裹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的指腹则一点点贴合进她指缝,缓慢调整她弯曲僵硬的指节。
两人手臂紧紧相贴,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相抵,布料的窸窣声很小,在安澜耳中却格外大。
策划老师说时间紧迫,所以彩排时他们只是对了台词,虚虚演了遍动作,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切实接触。
安澜反复提醒自己这是在演戏,她是赵美珠。可谢昭手里的力道每大一分,她血液的流动就会快一分。
台下人影模糊成一片光斑,她眼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缠绕的手。
幸好这一段他们都没有台词,场上只有舒缓温柔的音乐,烘托温馨氛围。
安澜不敢偏头去看身侧的谢昭,余光却能清晰捕捉他垂落的纤长眼睫。
平稳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发顶,撩得人心尖发痒。
谢昭指尖微微蜷缩,力度在一点点加大。
似是发觉自己的力道有些失控,他刻意放缓呼吸,微微松了松握着她小臂的手。
随着旁白的流动,这一幕结束了。
戏幕缓缓过渡到中段。舞台侧方音响骤然炸响一道模拟惊雷的轰鸣,刺目白光频闪,模拟雨水倾泻而下。
轰隆巨响砸落的刹那,安澜浑身猛地一僵。
十五年前她独自面对的那场雷阵雨在她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这十五年来,每到暴雨雷电时,她都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但这件事连方萍都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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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夏
一岁的小安澜已经可以站起来了,她挪动着小脚,扶着木桌,从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
她仰起小脑袋,“咯咯”地笑着,可没人回应她。
她环顾四周,发现刚刚还坐在躺椅上的奶奶已经不见了。
小安澜眼里闪烁的光一下子灭了,小小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天前的恐怖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也是这样,突然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好在那次是白天,她硬是在家撑了一个上午,直到爸爸中午回家拿工地图纸,才发现这件事。
安东阳先是把自己爸妈骂了一顿,并警告他们不许再发生这种事,又去安抚妻子和女儿,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可现在是晚上,昏黄的灯光下只有小安澜一个人,她只能跌跌撞撞,直到跌倒在地,喉咙里才发出了呜咽。
天空像是听见了她的哭声,突然下起了雨,而且跟她作对似的,雨越下越大。
直到刚修好的电网被雨水打落,屋子彻底陷入了黑暗。
安澜趴在地上,凉意透过了衣服,冰冷的粗布料贴着她稚嫩的皮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安澜的上眼皮快要被下眼皮打败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妈妈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熟悉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淅淅沥沥,覆盖了她的哭声。
安澜被一双纤细而有力的臂膀圈住,跌进了一个颤抖着的温暖的怀抱里。闪烁的泪光中,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比南村夜空的星星还要漂亮。
“爸,妈,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把娃儿一个人丢在屋里头,她还呐么小,会怕噻!”
“那我们也是有事儿噻!”老妇人面露委屈之色。
“是啊,带着她我们啷个......”
“啷个克打牌?”方萍红着眼睛看向正在说话的老头。
两个老人不说话了,二人对视一眼,心虚混着一层雾在彼此眼中一闪而过。
一声喷嚏打破沉默,安澜的鼻子很不舒服,身上还被湿漉漉的布料包裹着,她本能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哦——不哭不哭——”方萍一边哄女儿,一边把她抱进卧室,借着手电筒的光,跟安澜换衣服。
“是,安澜是我的娃儿,可她也是你们的孙女儿啊,”雨下得更大了,方萍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但她说出的每个字都足以响彻山谷,“连着两次喽,上回还是白天,现在大晚上都不管不顾了,你们不想要她就直说,没必要谋害她!”
听见“谋害”两个字,老妇人眉头直接竖了起来:“哦哟哟,莫子叫谋害啊?!我们是她亲爷爷奶奶,啷个会害她咧!”
老头也火冒三丈,手往后一背,一挺胸,就滔滔不绝起来:“方萍,你是我们安家的儿媳妇儿,怎么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咧!?”
“我首先是我自个儿,其次是娃儿她妈!”方萍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不到一岁的小安澜听见妈妈冲门外吼着什么,看到了她逐渐变红的脖颈和脸颊。
门外的爷爷奶奶则被黑暗笼罩,好像两个青面獠牙的怪兽。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大人和小孩,只有好人和坏人,只有开心和不开心,所以此刻,小安澜知道,这个对她很好很好的大人,她的妈妈,不开心了,所以她努力把眼泪吸回去,把鼻涕吸回去,嘴唇一闭一张,发出一个“妈”字。她想让妈妈开心。
方萍闻言果然低头,眼底的怒意顿时烟消云散,泪水夺眶而出:“哎!妈妈在这儿嘞,在这儿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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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知道剧情里有打雷的桥段时,她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大家焦头烂额的样子,她还是咬牙接了下来。
彩排时也没有放这段震天响的场景音,只默声模拟了一遍。
剧本里要求的怯意是可以演出来的,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会不受控制、实打实翻涌上来的。
在家里,她可以捂着耳朵,颤抖着捱过暴雨夜,但在台上,她必须体面地、理智地演过去。
又是一声惊雷,安澜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一瞬褪得惨白,手终于再也不受控制地剧烈发起抖来。
她肩膀瑟缩,紧紧绷起,眼尾飞快漫上一层湿意。
原本熟稔的台词死死卡在喉间,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
台下观众看不出分毫异样,甚至还觉得她演得真实入戏,帷幕后面的谢昭却立刻发现了她的异样,不只是因为台词。
他捕捉到了她眼底真实的害怕。
彩排时,谢昭发现安澜其实有点强迫症,因为就连颤抖都是有节奏的,清醒又克制,但此刻,理智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节奏混乱的、出自本能的惊惧。
可这场戏是安澜的独角戏,场景布局是“赵美珠”昏暗的卧室,要的就是拍出她对雷电有阴影的身世背景。
“哎你干嘛去?!”幕布后的江烟浔抓了个空,视线紧跟着走上前台的谢昭的背影。
谢昭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父亲死后,他有段时间一直害怕黑暗,心理医生说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由心理创伤造成的延迟性、持续性精神障碍,如果放任不管,就会越来越严重。
虽然他不知道安澜为什么会害怕打雷,但他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陪伴。
谢昭跑上台,嘴里念念有词:“小珠别怕,老师在这儿呢!”语气中带着师长一般的关切与安慰,无比自然,像是早就写进了剧本里的。
坐到安澜身边后,他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身形隔开刺目的频闪灯光,一只手虚虚拢在她颤抖的肩头,没有用力触碰,却给了她一方安稳支撑。
“打雷只是云在说话。”谢昭临时编出的台词温柔缱绻,传进了礼堂的每只耳朵里,细小的讨论声倏然静了。
他目光牢牢锁着安澜发白的侧脸,压得极低的声线裹着只有她能听见的私语:“我陪着你。”
话刚说完,第三道惊雷就轰然炸开。
安澜原本回温了一点的身体骤然变冷,湿漉漉的睫毛垂落,眼眶红得彻底,眼底翻涌着怎么都遮不住的惶恐。
她下意识往谢昭身侧偏过去,谢昭竟也微微低头,肩头轻轻挨上她的后背,羽毛似的。
谢昭落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收拢,极轻、极慢地拍了两下,像在哄一只受了惊吓、无处躲藏的小鹿。
安澜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甜,耳边是谢昭平稳的声线,心底翻涌的刺骨的恐惧就这样被他一点点抚平,紧绷发抖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