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心暗澜》DJ不是文青

4、就这样被选中

　　恍惚中，他忆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

　　1998年1月1日，他出生在南部沿海深城一个富裕家庭，母亲周若琳是港城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父亲谢彦泓是深城一家金融公司的董事长，两人前期都在为工作打拼，结婚时都已接近中年。

　　不过他们很相爱，婚后不到一年就诞下一子，孩子出生时正值中午，红日当天，因而取一个“昭”字，也寓意一生光明。

　　周若琳原籍明城，谢彦泓则是深城本地人。

　　谢彦泓的父母在他高中时离异，母亲跟有钱人跑了，父亲一个人把他养大。

　　他说他要在深城闯出一片天，谢老爷子就用自己近乎全部的存款支持他创业。好不容易等到公司上市，谢老爷子却已驾鹤西去。

　　周若琳的父母在明城一次大地震中为了保护她而双双丧命，那年她才14岁。

　　但父母的死并没有压垮她。其后4年，她勤工俭学，攒够了上大学的学费，只身一人来到深城求学，遇见了刚经历完丧父之痛的谢彦泓，两人很是投缘。

　　于是，1980年，两个孤单的影子依偎在了一起。

　　后来，他们真的在各自的领域闯出了一片天。

　　谢昭十岁生日时，父母让他在从商和从艺之间做选择，他选了后者。

　　一来他从会说话起就喜欢模仿电影桥段，他本就记忆力很好，对台词更是过目不忘。二来他小学时没少跟着父母四处奔波，因此发觉比起父亲商场上的尔虞我诈、精明算计，他更想过母亲那样的生活。

　　确切地说，学表演能让他有机会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

　　　“几好，小昭啱演戏。”（粤语-挺好的，小昭适合演戏。）谢彦泓尊重儿子的选择。

　　于是，谢昭从十岁开始跟着母亲学表演，也的确展现出了极高的表演天赋，母亲强大的共情力和父亲敏锐的洞察力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若琳不让谢昭进剧组，因为不想让他太早涉足演艺圈，又想着先用戏剧打好基础，到时候就能降维打击。

　　后来，谢昭从民间剧本学到古今名篇，国内外大大小小赛事中获奖的剧目他都逐帧学习，到最后也能信手拈来。

　　谁都不知道，戏剧界有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可是人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

　　谢昭一直都是边学表演边挤出时间学文化课，初三那年回校备考。

　　一年后，刚中考完的他就得知父亲一年前就被查出了胃癌，为了不影响他的学业，才一直隐瞒。而当他知道这件事时，谢彦泓已是胃癌晚期。

　　医生说谢彦泓长期作息和饮食不规律，饮酒过度，精神压力过大，才引来了癌细胞。

　　胃癌有很多种，偏偏谢彦泓得的是印戒细胞癌，胃癌里恶性程度最高的那一种。再加上发现得不够早，当时的医疗条件只能支持早期治疗，因此治愈的机会十分渺茫。

　　那是谢昭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寒冷。

　　谢彦泓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嘱咐他：“以后你就系呢头家嘅顶梁柱，一定要担起责任！”

　　　“睇住阿媽！”（粤语-照顾好妈妈！）

　　　“去做你钟意嘅嘢啦，整出啲成绩嚟！”（粤语-去做你喜欢的事吧，搞出点名堂来！）

　　商界的战场终究还是辜负了这个兢兢业业、白手起家的人。

　　谢彦泓在公司的亲力亲为反而使公司因过度依赖他个人的战略决策而无法平稳过渡。他的离去让公司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股东分家，员工跳槽，市值暴跌。

　　谢氏集团一夜间丢了魂，皮肉消散。

　　谢昭后悔当初没有选择从商，没有帮父亲分担一些，不然父亲的压力也不会大到这种“后继无人”地步，公司也不会这么轻易倒闭。

　　再厉害的人，在资本市场上也只不过是一件被明码标价了的商品。谢彦泓的离世损害了原本与谢氏集团合作的商人们的利益。

　　黑暗中的推手布局，让本就遭受重创的家庭雪上加霜。

　　“著名港星周若琳的爱人不幸去世”的词条在影圈快速传播。周若琳不奢求得到什么慰藉，但也没想到自己会因此遭到网暴。

　　有人说她克死了丈夫，有人说她红颜祸水，更有甚者竟造她黄谣，说那才是她常年不回深圳陪伴丈夫的原因。

　　一时间，人们都忘了那些电影——她半辈子的心血就这样被恶意解读成了“婚外情”。

　　后来，她再没演过爱情片，正经的片方越来越少，限制级影片来找她的却越来越多，最难的时候，她也想过接下那种活儿。

　　可她终究没有那么做。她不信她这辈子只有这一种活法。

　　于是，她用自己演戏赚来的钱还清了巨额债务，又怕儿子受到波及，就带着他回了老家明城——那里车马很慢，人心也很慢。

　　她大学本科学的其实是汉语言，大三被星探发现才转了表演，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在研读剧本的过程中积累了一定的经验，文字功底一直都不弱，很快便在明城面试上了一家影视公司的编剧。

　　她想，转战幕后或许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

　　可周若琳还是小瞧了新闻的传播速度。

　　谢昭虽然通过笔试和面试考进了明城一中，但学校里已经有好些同学都知道了他家的事情，一些人也开始像之前那些网友一样恶语相向。

　　理智者毕竟还是少数，他又怎能做到毫不在意？

　　但他还是选择了隐瞒，他不能让周若琳担心，他那骄傲的母亲已经在一夜之间被压弯了腰，他更要挺直脊背，才能不让她被压弯脊梁。

　　独自承担的结果就是，那些恶意快要吞噬他了。

　　难过到极点的时候，他就学着励志电影里的主角，化悲愤为动力，学习，运动，总之不能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毁掉自己。

　　他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耀眼的成绩，堵上了那些人的嘴。

　　可每到夜晚，他独自一人时，那些东西都会卷土重来，不知疲倦。

　　他时常想起电影《美丽心灵》中男主约翰·纳什在影片末尾说的话：“他们从未真正消失，但我已学会不去理会了。”

　　可他学不会。

　　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母亲的身体却在他面前一日日地衰老，他也害怕，害怕突然有一天，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漫天谣言塑造了一个如此强大、如此周全的他，可他却一点儿都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戴着假面，虚伪至极。

　　明明是一个每天都想着去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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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昭走出浴室时，已是凌晨一点。隔壁房的母亲睡得正沉，根本没听见他的动静。

　　黑发早已被浴室蒸腾的水汽濡湿，但他只随手用毛巾揉了两把头发，碎发凌乱地翘在额上，像只淋了雨的黑猫。

　　毫无困意。

　　究竟是谁勾起了他压抑许久的回忆？

　　不由得想到清晨初见的那双澄亮亮的鹿眼，灵动，清澈，还带点怯生生的可爱。

　　可他却欺骗了那双眼睛。

　　如果她知道了他的谎言，是否会因此厌恶他？

　　他第一次讨厌自己的表演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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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过后，谢昭还来不及懊恼，就真地一头扎进了教师节汇演的排练中。

　　他们要表演的节目是以电影《可爱如你》为蓝本改编的舞台剧，讲述了名校校长吕樱红放弃与丈夫刘永东的环球旅行计划，以仅4500港币的月薪接手濒临关闭的幼儿园，用真心照料园内5个处境各异的孩子，最终帮助幼儿园和孩子们走出困境的故事。

　　这个剧目是谢昭选的，他去年看了这部电影后深受感动，就在母亲的帮助下把它改编成了舞台剧剧本，想着教师节汇演能用上。

　　谢昭在里面饰演刘永东，跟他搭档的是那个名叫江烟浔的女生，饰演吕樱红。

　　可就在教师节汇演彩排当天，报告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汇演的策划老师急得直拍桌子，把手里的剧本卷成了一个纸筒，不停地敲打着桌面。

　　“什么叫临时有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就要演出了！”

　　幼儿园五个孩子其中之一“赵美珠”的扮演者刚才突然打电话来说家里有急事，演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谢昭本来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闻言走到策划老师身边，告知她那个女孩的情况——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而昨天奶奶住院了，无人照料。

　　谢昭参与排演过许多节目了，学校里很多人的情况他都知道一二。

　　昨天那个女孩还说会尽量参加节目，这临时来不了，肯定是奶奶的病情加重了。

　　这感觉谢昭再熟悉不过了。

　　策划老师听后语气松缓了些：“那行吧，照顾老人要紧。”

　　可偏偏赵美珠是五个孩子中戏份最多的，她的扮演者走了，确实让人恼火。

　　“要不重新找个人？”有人提议。

　　“现在上哪儿找人顶替？”策划老师急得团团转，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明天就要演了！上哪儿找符合角色的？！”

　　“老师，”江烟浔忍不住开口，声音清亮如泉，“要不临时海选一个？”

　　老师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报告厅门口熙熙攘攘的人，全是下课了来凑热闹的，各年级都有，高一新生格外多，个个都是好奇宝宝。

　　但情况紧急，也只能试一试了。

　　“行吧，”策划老师叹了口气，把剧本往桌上一扔，朝门口招了招手“谁愿意试试？”

　　鸦雀无声。

　　门口的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谁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下这么重要的角色？万一演砸了…

　　谢昭微微皱眉，目光如鹰隼一般。

　　必须尽快找到替补了。

　　他为了这场演出已经连轴转了整整一周，因为策划老师只审核节目与彩排，这场戏的编剧、导演、主角都是他。

　　他不能让这场戏轻易地折在这里。

　　果然还是遗传了谢彦泓亲力亲为的毛病。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小姑娘今天扎了一条低低的麻花辫，简单垂于肩侧，几缕碎发散在耳畔，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

　　似是感受到了某人的目光，她抬眸朝舞台边看来，那双鹿眼清澈透亮，眼神却清清冷冷，像隔着一层轻纱。

　　谢昭薄唇张了张，却突然听见策划老师的声音顺着他的目光溜了过去：“诶，那个女孩儿不错！”

　　被老师手指到的安澜愣了一瞬，有些无措。

　　策划老师朝安澜招了招手，让她走近些。

　　待安澜走近，舞台上下排练的人都呼吸一滞，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听不真切，几个词却跑进了安澜和谢昭的耳朵——“新生”、“美萌”、“惊为天人”。

　　安澜两颊不觉泛起淡淡的红晕，白皙的脸上透出丝丝红润的光泽。

　　谢昭眸光微动，倏地又沉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策划老师上上下下打量了安澜一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姑娘气质矛盾得有趣。

　　明明整个人散发着疏离的清冷感，可那双鹿眼一眨，又莫名透出几分呆萌，像一只高冷的小鹿，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你，让人既想靠近，又不敢贸然打扰。

　　电影里的赵美珠长了一张秀气又俏皮的脸，性格懂事又敏感——这姑娘不活脱脱的赵美珠嘛！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看来策划老师已经有了决策。

　　“安澜，高一（3）班的。”安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与她那带着些许怯生生的眼睛全然不同。

　　“你有表演经验吗？”

　　“嗯…”安澜思考了一下，然后道，“喜欢模仿电视剧，算吗？”

　　周围人闻言皆是暗暗发笑。

　　谢昭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策划老师又看了她几秒——条件实在是太符合了。

　　没事，还有一天呢，可以培养！

　　“行，”策划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就你了！”

　　排练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

　　安澜也是不吃压力，背台词、练走位、跟“刘永东”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