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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这里有烟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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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电源切断后,刘师傅把那块“正在检修,请勿合闸”的警示牌挂在了舞台外。又等了一刻钟,电容放电冷却后,刘师傅给安澜戴上了防冲击面罩、防护手套,还给她穿上了一件长袖工作服。
从外壳到面罩再到灯泡,刘师傅都带着安澜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裂纹或损伤。他们又拉了灯钩和保险链,十分牢固,没有坠落的可能。
“灯泡都是昨天新换的。”刘师傅又检查了下灯脚、灯座,全都无氧化松动,“要没问题了咱们就开始测试,不要正对灯具出光面。”
安澜点点头,侧过身去。刘师傅示意推闸,先微亮预热了几分钟,再逐步推亮,最后达到了满亮度。
最后,刘师傅仔细清理了灯具内外的灰尘,安澜看见灯具个个都被擦得锃光瓦亮,笑着说:“辛苦刘师傅了!”
“应该的!”刘师傅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又看了眼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了的安澜,感慨道,“真的很少见到像你这么负责的场务。”
安澜拍了拍膝上沾的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毕竟还是要保证大家的安全嘛。”
她没说自己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舞台灯光布局图,也没说自己查了十几篇关于舞台灯光安全资料,还把谢昭排练时的走位录像翻出来看了三遍,圈出了所有他有仰头动作时头顶灯光的位置。
“是的,舞台安全确实很重要。”刘师傅说完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哈。”
“您等一下,”安澜跑到休息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冰水,一瓶矿泉水,一瓶电解质水,递给刘师傅,“这大夏天的,您还要穿这么厚的工作服,真的辛苦了,这水就当我谢谢您了!”
刘师傅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谢谢你,有你们,我们工作就有动力!”
看着刘师傅远去的背影,安澜心上涌起一阵阵苦涩——原来四年前的事故是完全可以像今天一样避免的,可是没有人叫检修师傅过来,大家的安全意识都不高。
或者说……只有意外发生了,才会出台政策,出来举措。就跟方萍给外公外婆家的房子装了防洪系统一样。现在的安全都来自血泪的教训。
正值中午,剧院里其他人都去校园食堂吃饭了,只有灯光师还在后台调试灯光。
安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剧院里,舞台上方一道浅金色的面光从左上角斜斜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的位置,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缓地飘,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她突然感觉很冷,比三年前谢昭与她切断联系的那天还要冷。
她掏出手机给谢昭打了个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明天的彩排我坐第一排看,你紧张吗?”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的人回答,声音有些含糊,应该在吃饭:“不紧张。”
“真的?”
“真的。”他说,“你不来我才会紧张。”
你是我的安全港。
安澜握着手机,站在那道金色的光柱旁边,脸上发烫。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剧院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灰尘粒子和谢昭听见了。
6月4日周六话剧《用心去听》在京大剧院首演
上午场九点半开演,安澜八点就到了。
她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边坐着王予帧和宋书白。宋书白抱着个保温杯,头发低低扎在脑后,睡眼惺忪,像是还没睡醒。王予帧这次倒是很正经,抱着速写本,说是要记几个调度设计好回去写期末作业。
“你紧张什么呀?”宋书白看安澜攥着节目单的手在微微发抖,“谢学长上台又不是你上台。”
安澜笑着掩饰:“我哪里紧张了?这…剧院空调温度太低了…”
宋书白笑了下,一副“我已将你看穿”的样子,没再多说,揭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细细品味冰凉的奶茶,自语道:“我真是个天才嘻嘻。”
幕布合着,安澜看不见后台,但知道谢昭此刻应该正站在侧台暗处等着开场。
后台的谢昭戴着耳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卷到脚踝上面,赤脚踩在地上——这也是路之遥特别的一点,这个双眼看不见的浪漫主义音乐天才喜欢赤着脚,因为“叶子落地时才能听见大地的心跳,双脚贴地时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是谢昭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安澜说他像诗人。也许吧。她看人一向很准。
幕布拉开
安澜看过无数次排练,但舞台上的谢昭和排练室里那个穿着T恤的谢昭完全就是两个人。
他往舞台中央走了几步,赤脚踩在灰色地胶上,左眼灰蒙蒙地望向观众席的方向,但那目光更像是穿过了所有人,看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这世界上有十二个音,一架钢琴有八十八个黑白键。”谢昭站在舞台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能清晰地走到最后一排,“每个音都能调,每个键都能修——”他抬起手,指尖悬在虚空中,像在触碰一架看不见的钢琴,“但人不行。人坏了,就修不好了。”
第一场演到中段,安澜发现自己攥着节目单的指节都泛白了。
王予帧在旁边小声嘀咕:“安澜你放松点,我胳膊都被你掐出印子了。”
安澜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王予帧的胳膊,才赶紧松开,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又继续望向台上。
谢昭在舞台右侧那架道具钢琴前坐下来,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眼上那条黑色纱布在发光。
舞台左上方有一束侧光打过来,刚好照亮钢琴键盘的区域,光区边缘处理成柔和的渐暗,没有硬切割,不会伤及盲人的眼睛。
安澜在心里默默说了声“谢谢灯光师”。
戏中的陆之遥不仅是钢琴家,还是一名调音师。第二幕有一场戏是陆之遥在黑暗里寻找掉落的调音工具。
舞台灯光暗到只剩脚下几颗脚灯,刚好照出演员的五官轮廓,特写投在两边的大屏幕上,格外清晰。
谢昭跪在地板上,双手在地面上摸索,指尖碰到一根调音扳手的时候,他停了一瞬,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把扳手攥进手心。
那个笑是剧本里没有的。安澜知道,那是谢昭自己加进去的细节。
线上面试时陆之遥有句台词是“这世上只有钢琴的黑白键永远都不会变”,谢昭觉得这样主人公的人设太过极端、偏执,缺少人物弧光,于是在捡调音扳手的这一幕,加了一个笑容。他想告诉观众另一件事:有些东西虽然变了,但还能重新调准。
上午场结束的时候,观众席响起热烈掌声,有些音乐生眼眶都湿了。
安澜站起来鼓掌,手拍得生疼。
侧幕里谢昭被那个跟他搭戏的小姑娘扶着走下来,嘴角是翘着的。
安澜没去后台打扰他,她知道后面还有下午场,演员需要休息,于是只站在侧幕外的走廊里,隔着那扇半掩的门看他。她看见他坐在折叠椅上,接过陈嘉业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下午场的观众比上午还多,安澜还是坐在第三排,这回她旁边坐着陈镜舟和林溯——王予帧和宋书白都回宿舍赶期末的ddl了,只有安澜提前一周就赶完了期末的个人作业,为的就是亲眼看完谢昭的四场演出。
王予帧: “安澜,你不像人。”
宋书白:“你像神,游历人间的神。”
王予帧:“谢学长嫁给你简直赚翻了。”
宋书白:“要不是你喜欢他,我都想让你独美了。”
安澜:“喜欢他跟我独美有冲突吗?”
……
陈镜舟抱着笔记本在记灯光布局,林溯拿相机拍了几张剧照,边拍边低声说:“构图真好。”
安澜“嗯”了一声,看着舞台上的谢昭,有些出神。
第二幕后半段有段独白,陆之遥坐在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去,就这么静了很久,然后开口:“以前我以为人只有睁着眼才能看见东西,但后来我发现,闭着眼也能看见,甚至能看到更多。”
虽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到这里,安澜的心跳都会不觉加快半拍,不知道是这句台词写得太深入人心,还是别的什么。
6月5日下午最后一场演出
四点半,幕布落下,掌声响了将近三分钟。
谢昭带着所有演员出来谢幕,他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朝观众席的方向微微鞠躬,起身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安澜坐在第三排,也跟着笑,只是眼眶有点发酸,眼泪却迟迟落不下来。
演出结束后观众陆续离场,安澜顺着通道走到后台。谢昭正坐在化妆间门口换鞋,李湘和钱丽君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见他抬头朝向安澜的方向,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撤退。
“演得真好。”安澜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谢昭摸索着把帆布鞋的鞋带系好,动作很是熟练,像练习了千百遍。
“哪一场?”
“每一场。”
“你每一场都看了?”
“当然了,因为每一场都能发现新的亮点。”安澜声音里有了一丝雀跃,“我想找到你在这场戏中的每个亮点。”
谢昭嘴角勾了勾,刚想说点什么,就又听见安澜的声音:“但是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
“找到你的每个亮点啊,”安澜鹿眼澄亮,“因为你每一秒都在发光。”
谢昭站起来,朝安澜迈了一步,把两人间的距离缩短。
这段时间,剧组里总有人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能准确地知道安澜站在哪里,即使她没有说话。
他答不上来,但他就是知道她站在哪里。或许真的是老天在帮他,帮他找到她,就像那个冬季,她找到了他一样。
“安澜,”清冽的声线回到了谢昭的喉咙里,“你是不是对哪个男生都这样?”
“哪样?”安澜有点摸不着头脑。
“把他夸到天上去。”
“当然不是啊。”安澜眼角飞上一层笑意,“我只对你这样。”说完她向前走了半步,“你这是在——吃醋?”
还是莫名其妙的醋。
“哪有。”
明明就有。安澜这样想着,拉起谢昭的手,“走,送你回家。”
六月傍晚的天还亮着,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隔着车窗看去像是被水晕开了。
谢昭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车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在夕照里泛着暖融融光泽。
安澜偏头看他:“接下来什么安排?”
“陈导说休息一周,然后开始巡演前的第二轮排练。”
“那你这一周打算干什么?”
谢昭想了下:“学习。”
安澜有些意外:“还是补四年落的课?”
谢昭点点头:“嗯,我找以前的导师要了过去四年的录播课和那几本专业书的电子版,可以听。”
果然,某人一旦振作起来,就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安澜想着,嘀咕道:“看来三个月的约定要提前达成了。”
“你说什么?”
安澜摸了摸脖子,含糊道:“没什么。——师傅靠边停一下。”
车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面,门头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胡同菜市场”几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菜市场?”谢昭闻到了一点鱼腥气,听到了隐约的叫卖声。
“嗯。你多久没逛过菜市场了?”安澜推开那扇铁门,一股混杂着青菜泥土味、熟食卤香和鱼腥气的热风扑面而来。
菜市场里灯火通明,一排排摊位整整齐齐,西红柿红得发亮,黄瓜顶着黄花,活鱼在水箱里扑腾,卖豆腐的大妈正在给一板嫩豆腐翻面。
“四年。”谢昭回答,“眼睛受伤后就没来过了。”
“那你今天好好逛逛。”安澜把他带到蔬菜区的一个摊位前,摊位上码着青椒、茄子、豆角、小油菜,水灵灵的。
“来,你挑。”她把谢昭的手放到一把小油菜的叶子上,“挑你摸着顺手的。”
谢昭的手指触到油菜叶子,凉丝丝的叶片带着水珠,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脉络的纹路。他沿着菜堆慢慢摸过去,指尖碰到一把豆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些豆角一根根并排躺着,长条形的,触感光滑而结实。
“这把豆角不错。”他把豆角拿起来。
安澜在旁边弯了弯眼睛:“这把豆角确实新鲜。”
接着安澜又让谢昭挑了西红柿、蒜苗、一块肋排、一条鲈鱼。
谢昭每次都是用手去摸,安澜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偶尔说句“这个摸起来有点蔫”或者“那个手感挺好的”。
卖菜的大姐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小姑娘你男朋友眼睛不方便啊?还特意带他来买菜,真贴心。”
安澜耳根一热,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男朋友”,却谢昭抢先开口:“她爱逛菜市场。”
安澜愣了一秒,然后听见谢昭继续说:“她说这里有烟火气。”他的声音很平,但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我就陪她来。”
这里有烟火气。
2017年除夕,她在菜市场遇到他,教他挑菜,他问她为什么喜欢逛菜市场,她说因为这里有烟火气。他竟然还记得。
安澜握着购物袋的手微微收紧了。
四年过去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还完完整整放在那儿,一点灰都没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