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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别缩在壳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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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了肯定的回复,钱丽君的表情反而变得有些复杂。她看了看安澜,又扭头看了眼办公室里的谢昭——虽然看得出来很帅,但墨镜还是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但是他眼睛毕竟坏掉了,”钱丽君的声音很低,“你想清楚没有哦?”
安澜抬起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像一小排细密的栅栏,她微微偏头,那栅栏连成了一道围墙。
“我要是没想清楚,怎么会做到今天这一步呢?”
钱丽君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什么,李湘已经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丽君姐你就放心吧。”
“安澜是什么人啊?”李湘偏着头,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窗外的天空,“当年在咱们组实习的时候,她可是凭一己之力就改动了我一个桥段。那个桥段至今都是我剧本里浓墨重彩的一笔,不然要被那些小说原著党喷死。”
钱丽君回想了一下:“嘶——那件事儿是怎么搞的来着?”
“就是那个啊,”李湘说起这事儿来语气还是有点感慨,“我当时写剧本的时候,想着原著那一段太平了,就加了个情敌出场,想把戏剧冲突拉满,结果安澜看了之后私下里来找我,说让我改回原著,我当场就拒绝了,想着——一个实习生跑来跟我说我写的剧本不行?搞笑。”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结果她也没跟我争,回去闷了三天,也不管实习期请假啥的,一回来就给我塞了一版新稿子。我本来不想看的,架不住她硬塞到我手里,我勉为其难翻了一下——”
李湘抿了口咖啡,把杯子搁在了桌上:“好家伙,她在另一段平淡的情节里——还没拍的一段,加了一小段男主跟女主的争执戏,不影响cp线,但情感冲突一点儿没少,还多了点儿拉扯感,我当场就拍了板,用了她那版。”
“那部网剧后来上了,原著党不仅没骂,还夸是‘剧改天花板’。”李湘说着转向安澜,面上的笑意更深,“那还是我职业生涯第一次被‘打脸’呢!”
安澜弯了弯嘴角,放开了些:“那也是我大学赚的第一笔钱呢!”
李湘把公司发的奖金分了安澜一半,还因为这事儿征求了半天老板的同意,搞得安澜差点儿就被这公司收了去。
“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李湘双手搭在膝盖上面,学着一年前安澜乖巧的样子,“感谢贵公司的赏识,不过我只是想来实习一个暑假,实习期过后,无论是否能转正,我都会离开,因为——”
“因为我打算自己创业!”安澜顺利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其他两人听到。
钱丽君捏了捏安澜的脸,眼里夹着几分心疼,几分欣赏:“你呀。”
永远都这么有主意。
三人正聊得火热,那边办公室的门就被拉开了。谢昭走出来,站在门口,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辨别方向。
钱丽君和李湘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站起来。
“行了行了,我去看看新戏流程。”钱丽君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我剧本还有一页没改完。”李湘抱着一沓纸也溜了,临走前冲安澜眨了眨眼。
安澜笑了笑,站起身,朝谢昭走过去。
“都签完了?”
“嗯。”谢昭点头,墨镜下面的下颌线绷着,但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
“那我们回——”
话没说完,谢昭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安澜只来得及看见他抬起手臂,然后整个人就被拢进了一个温热而略带紧绷的怀抱里。
“——家吧。”安澜闷在他胸口,把最后两个字吐了出来,声音嗡嗡的。
谢昭没说话,下巴搁在她头顶,左手环过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右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微微曲着,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只是虚虚地拢在那里。
安澜这才发现那混着薄荷与桂花的清甜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谢昭身上。又或许,那味道从没消失过,只是过了太久。
安澜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咚咚咚”地传过来,比平时快许多。
过了很久,头顶传来谢昭的声音:“谢谢你。”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带着一点沙。
安澜发懵的脑子还没运转过来,就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安澜愣了一下,感觉谢昭环在她背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指尖微微陷进她衬衫的布料里。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温热而绵长。
很多记忆幻灯片似地闪过,许多感受涌入安澜脑海,却都不如此刻他抱着她的力道这般清晰。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你还得谢谢你自己,”她说,声音带着笑,鼻尖却有一点酸,“毕竟——”
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我可扶不起一摊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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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京城被槐花浸透了,风一过,满城都是蜜糖似的甜。
近一个月,每到下午六点,东三环那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都会出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轻车熟路地绕过前台小姑娘的工位,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排练室。
安澜几乎每天下午六点左右都来,因为传媒学院的课只上到下午五点半,所以她吃了晚饭就过来,有时候带咖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他们排练。
排练室一整面墙都是镜子,木地板被磨得发亮。
谢昭穿着件灰色T恤,正跟扮演钢琴师妹妹的小姑娘对戏。
小姑娘她正叉着腰朝谢昭念台词:“你能不能别老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你瞎了,但我们没瞎!”
谢昭侧对着门的方向,眼上蒙着的那层黑纱被排练室的灯光照得发亮。
他听完这句台词,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我没无所谓。我只是知道,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喊也没用。”
那小姑娘才上高中的样子,有点接不住他那个笑,愣了一拍才继续往下走。
陈嘉业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喊了声“卡”,然后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安澜来了。”说完就去给那个小姑娘指导了。
谢昭的耳朵比眼睛快,已经转过身来,面向门口。他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换成了黑色的纱布——为了演出效果不突兀。
“今天带了什么?”谢昭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步伐比以前稳多了,也轻多了。
“桂花拿铁,少糖。”安澜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感觉有点凉,“排练室是不是有点冷?”
“还好,”谢昭接过咖啡,吸管精准地戳进杯盖上的小孔,“下午那场戏改了几处调度,陈导就先放我歇会儿。”
角落里的李湘抱着剧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她身旁坐着钱丽君,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一包瓜子出来,嗑得喀喀响,一点儿都不像个副导演的样子。
排练室里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有人低头刷手机,但余光都往这边飘。
“哎我说,”钱丽君把瓜子壳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你俩天天这么腻乎,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安澜被一口咖啡呛得直咳嗽,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谢昭倒是镇定,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钱导,李编,你们上次那个剧本改完第三幕了?”
钱丽君“嘁”了一声:“转移话题是吧?行行行,不问了。——还有,说多少遍了不要叫我钱导,叫丽姐!”她又转头看向李湘,“你看见没有,现在这些年轻人,个个都精得很,嘴上不说,实际行动比谁都快。”
李湘推了推细金边眼镜,笑眯眯地接茬:“这叫‘行动派恋爱’,丽君姐你那个年代不也流行过嘛?那时候管这叫‘处对象’。”
“你这丫头片子,什么叫‘我那个年代’?我也就比你大四岁…!”
排练室里笑成一团。
安澜把脸往咖啡杯后面躲了躲,余光看见谢昭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却和一个月前那种硬撑出来的礼貌性的弧度不同——很真。
谢昭去洗手间的时候,李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安澜,你发现没有?他最近话比以前多了。”
李湘作为总编剧,时常跟谢昭面对面讲戏,观察的自然也就多一些:“刚来那几天他基本不怎么主动说话,你问他他才答,答得也短。现在…他有时候会自己开口说点别的,比如问我哪句台词为什么要这么写啊,哪句台词可否改一改啊,放在一个月前,他绝对不会问这么多。”
安澜握着咖啡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谢昭在变好,一点一点地,像春日里河面那层薄冰慢慢融化,起初看不出什么动静,但某天你路过的时候忽然发现,水已经慢慢流动起来了。
那天晚上排练结束,安澜照例陪谢昭走到写字楼门口等出租车。
五月的晚风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落在二人耳边。
“你今天为什么笑了?”安澜忽然问。
谢昭偏了偏头:“什么?”
“钱导调侃我们的时候,你笑了。”安澜的声音很轻,“要放在以前,你绝对会冷着脸不接话。”
谢昭没回答,墨镜后面的睫毛颤了一下。
出租车还没来,街边的槐花落在他们脚边,薄薄一层,像下过一场小雪。
他看不见,但感觉得到,于是接了朵槐花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捻了捻花瓣:“我以前是觉得我俩……”他顿了一下,“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但那天陈导告诉我你在排练室睡着了——那天是周六,你在排练室陪了我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那天上午安澜在排练室跟王予帧商讨完期末小组作业的选题方案,就一边赶ddl,一边看谢昭排练,吃完晚饭不知道是晕碳还是太累了,就在排练厅的小沙发上睡着了。
“我当时坐到你旁边,摸到你头发的时候,你动了一下”谢昭把槐花往风里一送,花瓣打着旋飘走了,“像只小猫。”
那天谢昭看不见安澜,只能凭着高中时模糊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拼凑出那时那刻安澜的样子,想着,她睡着的样子肯定很像一只小猫。
“谢昭,”安澜眯了眯眼,“你现在说话怎么都这么没条理了?”
谢昭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于是选择闭上嘴。
安澜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笑了一下,又接着问:“你刚刚说‘我俩’——什么?”
谢昭还是抿着嘴,半晌才开口:“车快到了吗?”
“谢昭你别——”
出租车来了。
安澜撇撇嘴。
谢昭,你逃也没用,难不成缩在壳里一辈子?
安澜先上了车,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谢昭跟着坐进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三公分的距离,刚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
五月的最后一周就这么过去了,每次安澜过来,钱丽君都要拿“喜酒”开涮,李湘则在旁边添油加醋。
陈嘉业倒是稳得住,有次私下里跟安澜说:“谢昭这一个月进步很大,你功劳不小。”
安澜连忙摆手:“是他本来底子就好——”
“底子好的人我见得多了,”陈嘉业打断她,“肯让人把他的底子翻出来的人,还真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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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天热起来了,阳光一天比一天烈。
6月3日,彩排日前一天,安澜特意请了假跑到京大剧院。剧院里正在做最后的舞台搭建,灯光组拉了十几根线缆,一溜排开的追光灯、面光、顶光,密密麻麻地挂在舞台上方钢架上。
陈嘉业看到安澜的时候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明天才彩排。”
“我来看看灯光。”安澜说得很随意,仰头看着头顶那排追光灯,“您也知道谢昭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陈嘉业了然,安抚道:“自从那年出了意外,全国各地的剧院就加强了对舞台灯光的检修,这一点,京大剧院肯定是做的最好的。”
“这里有没有专业的灯光检修师?我想跟着再检查一遍。”安澜还是放不下心。
“有的有的,”陈嘉业向不远处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招了招手,“刘师傅,您过来一下。”
灯光检修师傅姓刘,京大剧院的老员工了,戴着顶鸭舌帽,拎着个工具箱走过来。
“刘师傅,这是我们剧组的——总场务,”陈嘉业就地给安澜封了个职位,“想让您再检修一下咱们舞台的灯光,您看…?”
刘师傅闻言立马就答应:“好,马上切断主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