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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恻隐之心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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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的路上,谢昭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被安澜牵着,踩着巷口那棵老槐树落的一地白,慢慢悠悠走回了家。
回到公寓,安澜把菜拎进厨房,谢昭靠在厨房门框上站着。公寓的厨房因为安澜的几次光顾“活”了起来。每周来打扫的阿姨见厨房在用,就把灶台上方的吸油烟机擦得锃亮。
“你坐外面等着,”安澜系上围裙,“今天做顿好的犒劳你。”
谢昭没走。他摸索着在厨房岛台外侧的高脚凳上坐下来,面朝安澜的方向,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安澜也没赶他,转身开始处理食材。洗菜、切菜、腌排骨……操作台传来有节奏的刀声。
一小时后,餐桌上摆好了四道菜。红烧鱼卧在白瓷盘里,酱色浓郁;糖醋排骨裹着亮晶晶的糖汁,撒了白芝麻;蒜苗炒肉碧绿衬着深褐,香气扑鼻;鸡汤泛着金黄色的油光,枸杞在里面沉沉浮浮。
谢昭看不见,但闻得到,各色香气钻进鼻子里,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
安澜摆好碗筷,在谢昭对面坐下来:“吃吧。”
这次她没有告诉他每道菜的位置,想让他自己去探索。
谢昭摸索着拿起筷子,用筷子探着碗碟,然后,夹起了一块红烧鱼。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就送进了嘴里。
鱼肉入口的瞬间,他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又夹了红烧鱼旁边盘子里的菜,甜辣入口,中和得很到位,是红烧排骨。
把每道菜都吃了一口之后,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突然不动了。
安澜本来正往自己碗里夹菜,看见他停下来,愣了一下:“怎么了?不好吃?”
谢昭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左眼眼角渗出一滴泪来,那滴泪沿着颧骨滑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欸?”安澜放下筷子,“你怎么了?被好吃哭了?我厨艺进步这么大——”
“安澜,”谢昭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右眼那层翳在墨镜后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你帮我…是因为同情吗?”
安澜整个人僵住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吸油烟机嗡嗡的低鸣声。安澜看着对面的人,他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头微微低着,像是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说什么?”安澜的声音也低下来,嘴里没嚼完的蒜苔突然有些发苦。
“你帮我,”谢昭摘下墨镜,忍着头顶灯光的照射,抬起头,他的左眼灰蒙蒙的,右眼那层翳反射着餐灯的光,“帮我联系陈导,每天来看我排练,去剧院检查灯光——你做这些,是因为同情我吗?还是——”
“同情?”安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咽下嘴里的菜,抓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
她再开口时,尾音有些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像烧开的水壶被强行按住了壶盖,只有开水汩汩往外冒:“谢昭,你觉得我做这些是因为同情你?”
谢昭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破败的眼睛“看”着她。
“我对你——”安澜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发白,“我对你是什么感情你看不出来?我每天送你接你,我每周末去看你,我亲自检查灯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做这些是因为我——”
她哽咽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主动?为什么她已经朝他走了99步,而他非但不走那最后一步,还要想方设法把她推开呢?
每次她都以为自己已经要摸到那个月亮了,但每次他都会告诉她,天空太高了,月亮太远了,就算长了翅膀,也摸不到,最后只会缺氧而亡。
“你问我是不是同情你,”安澜站了起来,椅子在木质地面上刮出一道清晰的声响,“谢昭,你到底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谢昭的嘴唇动了动:“我相信你,我只是……”
“这四年,你就一直躲在自己那个壳里面不出来,”安澜的声音带了几分忿然,“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你从那个壳里拉出来你知道吗?我每次去找你你都说‘不用’,我每次走到你面前你都要退两步——但我没有走。谢昭,我一直没有走!”
“这些难道在你看来都只不过是一时的恻隐之心?”安澜任凭泪水滴落——反正他也看不见。
谢昭听见对面的人在哭,右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一道没法淡化的疤。
“那你告诉我,”安澜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谢昭,“如果我只是一时同情,那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接受?”
“谢昭,你真的,真的……”安澜盯着谢昭右眼的那层白翳,“真的很让我失望。”
听到最后两个字,谢昭左眼盛着的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眼泪流了满面他也不去擦,只想把嘴里的舌头捋平。
“我只是……”他说,声音像是在沙子里磨过,“怕你弄错了。”
安澜胸腔剧烈起伏着:“弄错什么?”
“弄错了自己的感觉。”谢昭的手从膝上松开,慢慢抬起来,在碰到安澜的手时,又缩了回去,“同情和喜欢,真的很像,就像感动与喜欢一样。我怕你帮了我这么久,陪了我这么久,到最后却发现——”
谢昭顿了一下。安澜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发现你只是心软了。”他说完这几个字后肩膀就垮下了去。
安澜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谢昭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她花了一个小时做的四道菜,每一道都是他五年前在除夕夜吃过的。她的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指上有切蒜苗留下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
“谢昭,”她说,声音很轻,“一直都在弄错的人是你,不是我。”
“什么?”
“你周围的人,我,顾辛一,岑宥……哪一个不是把你当正常人?”安澜表情变得很认真,“是你,是你一直把自己困在那个黑暗的病房里,不肯出来。”
“谢昭,”安澜咽了口唾沫,把自己的声音往外扯,“如果你再说这样的话,你就真的要失去我了。”
“你舍得吗?”安澜问出这句话,心里却很忐忑这个问题的答案。
“安澜。”谢昭喊了一声。
安澜离开餐桌,开了门想往外走。
“别走。”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你别走。”
安澜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不知是外面风太大,还是里面的人太重要。
“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谢昭声音里多了几分乞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可是你说都说了,我对你只是同情,”安澜把门又往外推了一点,“不是吗?”
谢昭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与她的脖子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餐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指尖微微发抖的阴影投在她后颈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安澜以为又要被他推开了,就见他把手放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我喜欢你。”他说。
风从门缝漏进来,沁着初夏的暖意,跨越季节,融化了那年深冬那层厚厚的白雪。
隔壁电视的声音很大,不知是哪部偶像剧男主的台词钻了进来——
“如果我的告白能让你幸福得久一点,那我就别无所求了。”
很快,那声音被谢昭的声音盖过去:“从高三那次在综合楼门口碰到你,我就喜欢你了。”
他以前不相信一见钟情,但那天面前这个女孩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这下完了’。
他笑了一下,眼角闪着泪光:“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是喜欢。我想…也许是吧。”
安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停在脸上没有落下。
竟然比她想的,还要早一点。
“后来我发现我会不自觉地打听你的消息,”谢昭继续说,声音慢慢稳下来,“看见你跟别的男生说话我会很不爽——但那时的我又有什么立场不爽呢?…你出了一点事我就本能地担心,你说过的话我竟然都会不自觉地记下来…”
可是后来,他瞎了,于是他开始害怕,因为这四年这些记忆和感受一直都像裹着蜜糖的砒霜一样折磨着他。他强迫自己忘掉,却发现那些东西早已溶进了他的血液里。
谢昭的声音裂开一道缝:“高三的时候遇到你,你是那么优秀、明媚、善良,又不服输。那时候我还没有瞎,我觉得我配得上你。”
“然后呢?”安澜终于开口了。
“后来我瞎了,就觉得,”谢昭低下头,“我配不上你了。”
他因为她的明媚喜欢上她,又怎么能把那样明媚的她拉进黑暗呢?
安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句话:“你这个傻子。”
谢昭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听见安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找了你四年,”安澜说,“四年!够不够我想清楚?”
“我现在每天见到的都是眼睛瞎了的你,够不够我想清楚?”
“我问你话呢。”
谢昭终于回过神来,点了一下头。
“那你现在,”安澜关了门,把风声锁在外面,转身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变回了一个拳头大小,“还觉得我帮你是因为同情吗?”
谢昭左眼灰蒙蒙的,右眼那层翳泛着柔软的光:“不觉得了。”
“那你再说一遍,”安澜说,“那四个字,再说一遍。”
谢昭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喜欢你。”
“没听清,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谢昭声音大了些,多了些笃定。
“我也喜欢你。”安澜说完,踮起脚,勾着谢昭的脖子,吻了上去,很轻,很暖,带着听到他说“我喜欢你”时呼出的炽热气息。
谢昭身子僵在原地,直到那瓣柔软离开了他的唇。
“谢昭,你怎么这么——”
“不会接吻”四个字卡在安澜喉间,谢昭的手指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指尖很薄,像一片叶子轻轻划过唇峰,从中间向两侧游移。
安澜的心有点麻,好像那片叶子也在他心上划过一道似的。
她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偏过头,面朝她的方向,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他的吻很轻,却没有落在她的唇上,而是像盲人抚摸一页盲文,从额头,到眉骨,再到眼睑下那一片小小的颤动。然后,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后颈,指腹温热,带着微微的薄茧,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向上按,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安澜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他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来,就像她曾经伸手去够了很多次的月亮,这次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最后,他的气息扑在她唇上,带着久违的清甜,接着,加深,辗转,吻得很慢,很温柔。
看不见以后,其他感官一下子灵敏起来。
他尝得出她唇上刚喝过的柠檬水的酸,听得见她吞咽时喉咙里细微的声响,甚至能感觉到她耳垂一点点升高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唇终于从她的唇上移开,两人鼻尖相蹭,额头相抵。
下一秒,谢昭把她拢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右眼的泪滑下来落在她的发间,像一颗沉入海底的珍珠。
厨房里那四道菜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吸油烟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整个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亮起路灯,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开放式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映出两个抱在一起的影子。
谢昭抱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以前我不相信我能抓住什么东西。是你让我相信了,我还有你,我还没那么废物。”
安澜听见他胸腔的震动,闷闷笑了一声:“你本来就不废。你只是…坏掉了一点点——修好了就好了。”
谢昭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修好了。”他说。
“再也不会坏掉了。”她说。
“嗯,再也不会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