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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永远有主意    ...

  •   谢昭右眼的那层翳在摄像头底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像是玻璃上起了雾。

      他那种“看不见”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他四年来每一天每一夜都在过的那种“看不见”。

      “那你为什么还要弹钢琴?”李湘在旁边搭了一句,演技还挺好,声音怯怯的,很符合那个小女孩的形象。

      谢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温柔。

      “因为这世上只有钢琴的黑白键永远都不会变。”

      他停了一下,右眼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远处的光。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东西都会变,但贝多芬的《悲怆》永远不会变,巴赫的《十二平均律》永远不会变。我三十二岁按下去的C大调和我十五岁按下去的那个C大调,是一样的,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不会跑的东西。”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悬在桌沿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整个书房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陈嘉业的电脑那边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嘉业没说话,在屏幕那头盯着谢昭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你这一双手啊,”他指了指屏幕,“还真适合弹钢琴。”

      谢昭把悬着的手指收回来,大拇指从食指滑到中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您觉得我演得…怎么样?”他问,心里突然打起鼓来。

      “怎么样?”陈嘉业一拍桌子,把旁边那个钱丽君吓了一跳,“明天来工作室签合同!”

      “谢谢陈导!”谢昭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他已经四年没有过了。

      挂了视频,他坐在电脑前面没动。

      屏幕已经暗了,映着他的倒影,右眼那层翳倒映在屏幕里,里像一小片月光。

      他拿起手机,拨通安澜的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语速也很快:“怎么样怎么样?”

      “过了。”

      “过了?”安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谢昭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

      “嗯,明天上午签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安澜发出一声笑,弄得王予帧和宋书白都偏头看她。

      她捂着话筒冲到阳台,一边笑一边说:“明天上午我正好没课,陪你一起?”

      谢昭嘴角也跟着弯起来。这次,他终于没有拒绝:“嗯,好。”

      次日上午九点半 安定门内大街

      天已经彻底放晴了,昨夜又下了一场雨,把空气洗得格外干净,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

      安澜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来那两道已经淡成粉白色的疤痕,头发还是高高扎着,后颈处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齐膝的百褶裙随风微微飘动,像盛开的百合花。

      谢昭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比上次利落了些,敞开的亚麻白薄西装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下搭一条浅灰色阔腿裤,墨镜还是架在鼻梁上,但头发明显精心打理过,额前碎发服帖地往一侧偏,露出清晰的眉骨轮廓。嘴角那道白印子又淡了一点,不凑近了几乎看不出。

      安澜上下打量他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我搭配的,就是帅。”

      谢昭嘴角勾了勾,没说什么。

      安澜自然地伸出手,牵住谢昭,谢昭这次没犹豫,任凭她牵着自己往前走。

      出租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东三环一栋写字楼下面。陈嘉业的工作室在十二层,电梯门一开,正对面就是一面挂着“十二分之一”五个字的木牌。

      安澜轻车熟路地刷卡进了玻璃门,前台小姑娘看见她就笑:“澜姐来啦,陈导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陈嘉业工作室面积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舒服。进门是待客区,一张深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几盆绿萝,茶几底下压着几本往期的电影刊物。往里走是办公区,几排工位之间隔断不高,文件、剧本、分镜图堆得满满当当。

      陈嘉业从里间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polo衫,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些,整个人看着精干了不少。

      “来了来了!”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大步走到谢昭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昨天那一段我可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谢昭微微颔首:“陈导谬赞了。”

      陈嘉业又转头看向安澜,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谢意:“安澜啊,这回真得好好谢谢你。我这儿找了快半年的男主角,愣是没碰上合适的。要不是你连着给我打了三回电话,又把那些资料打包发过来——”他比了个大拇指,“这戏还真开不了。”

      安澜弯起嘴角:“陈导别这么说,主要还是他底子好。我就是个搭桥的。”

      “你俩还真一个比一个谦虚哈哈哈…”陈嘉业摆摆手,“行了,谢昭你跟我进来,安澜你先在外面坐会儿。”说完朝副导演钱丽君努了努嘴。

      谢昭跟着陈嘉业进了办公室,钱丽君则是递给安澜一杯水,拉她坐下来聊天。

      办公室不算大,办公桌靠窗放着,桌上放了一台电脑、一摞剧本、一盏台灯,墙边立着两排书架,塞满了各类影视相关的书。

      陈嘉业让谢昭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绕到桌子后面,打开电脑屏幕,敲了几下键盘。

      “电子版的合同,我播给你听一遍。”

      陈嘉业说完,电脑里就传来了机械音,把合同上的内容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无非就是排练时间、排练地点、酬金之类的,谢昭以前早就看过无数次差不多的内容。

      机械音播放完毕,陈嘉业开口: “关于你那个视觉障碍的问题——剧组会给你配备耳返,专业的辅助人员会实时指导你走位、动作,安全和准确方面你不用担心。而且陆之遥这个角色本身就是个盲人,你对这个状态的理解,肯定比其他任何一个演员都要深。”

      谢昭听着,右手不自觉地搭在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关节。

      “以上这些,还有问题吗?”

      “没有。”

      陈嘉业把打印好的合同推到谢昭面前,又把一支签字笔放在他手边:“合同在桌上,你面前正前方偏左一点。签字的地方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

      谢昭抬起手,指尖沿着纸面摸索过去,触到纸张边缘时稍稍顿了一下,然后精准地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手指沿着纸面边缘向下滑动,在右下角找到了签名栏的位置,拿起笔,签下名字。一笔一划,很慢,但很稳。

      签完字,陈嘉业又递过来一盒印泥:“来,按个手印。”

      谢昭把拇指按进印泥里,然后在名字旁边端端正正地摁了一下,落下一枚清晰的红色指纹。

      “好了。”陈嘉业把合同收起来,“欢迎加入《用心去听》话剧剧组。”

      谢昭站起来,朝陈嘉业的方向微微欠身:“谢谢陈导给我这个机会。”

      “你值得。”陈嘉业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不过说真的,我当初差点就没答应。”

      谢昭偏了偏头。

      “你不知道?”陈嘉业蹙了蹙眉,像是要急着去拯救什么,“安澜那姑娘为了你的事儿跑了我这儿多少趟,你都不知道?头一回她来的时候,拿着你本科时期的那些演出录像,我说我有时间看看吧,她说不行,我没办法,就在这儿,当着她的面看了一下午。”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是真上心。”

      谢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后来我说的线上面试,其实也是她提的。”陈嘉业的声音低下来,刚好够谢昭听见,“她说她那天没时间带你过来,怕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我说你一个成年人了还怕什么不安全,她说——”

      陈嘉业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外面沙发上喝水的安澜,然后压低嗓子:“她说她不能让你再出任何事,她放心不下你。”

      墨镜后面的那只右眼眨了一下,睫毛兜住了一滴晶莹。

      “我那时候就琢磨,这姑娘要么是太较真,要么就是——”陈嘉业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反正我后来是冲着她的这份心,才答应让你来试试的。说实话我原本想着,你是个真正的盲人,虽然在演盲人这件事上有天然的优势,但话剧舞台不比电影,走位、调度、跟对手的配合,对视力要求太高了。”

      “是安澜来找了我好几次我才同意的,也是看在她之前在我们剧组干了一段时间,干得挺好,肯学习也能吃苦,脑子也灵光,我想她的眼光应该错不了,就答应了。”

      他拍了拍谢昭的背:“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谢昭站在那儿没动,他看不见光,但能感觉到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打在左边脸颊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手掌覆在皮肤上。

      他听见外面饮水机咕噜噜地响,听见安澜在跟谁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

      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去做,而且永远都不会挂在嘴边。

      谢昭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像是抓住了什么确定的东西。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声音有些哑。

      “行了行了,”陈嘉业拉开办公室的门,推着他往外走,“去跟你的‘小伯乐’聊聊吧。”

      办公室外的招待区

      安澜正坐在沙发上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亮橘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染成了亚麻棕色,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手腕上叠戴着几条细细的金色手链,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又时髦的气场。

      是副导演钱丽君。

      她正给安澜递了杯温水,歪着头打量她:“你是之前在咱们这儿实习过的那个小姑娘吧?拍《第九年春》的时候?”

      安澜接过来喝了一口,浅浅一笑:“钱导记性真好。”

      “别叫我钱导,怪土的,”钱丽君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来,翘起腿,“叫我丽姐。”

      “…丽姐。”安澜想问为啥不能叫“君姐”,但终究没问出口。

      “你当时在组里可出了名了,制片人老周天天夸你,说你是他见过最省心的实习生,什么活儿交给你都不用操心。”

      安澜笑起来:“那不是应该的嘛。”

      钱丽君目光往谢昭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压低了些:“哎,我问你,你跟那个谢昭——什么关系啊?”

      安澜握着杯子的手一顿,指尖有些发烫。

      什么关系?

      是学妹和学长?但她已经大三了,他却还没毕业。

      是朋友?但朋友之间会牵手,拥抱,甚至…

      她还记得那一个吻——那是她这么多年来最勇敢的一次。

      是男女朋友?可是连一句告白都没有。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说不清楚。”

      钱丽君挑了挑眉:“那就是男女朋友喽?”

      安澜摇头,指尖却涌上一阵酥麻。

      “那就是朋友?”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钱丽君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说话怎么都不清不楚的。”

      旁边一直坐着没出声的李湘忽然笑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雾霾蓝的针织小开衫,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戴着一副细金边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丽君姐,这你就不懂了吧。”李湘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这叫‘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钱丽君一头黑线:“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副导演,我们好歹也拍了几部青春爱情片了…”

      被李湘这么一提醒,钱丽君终于回过味儿来:“哦——那就不是‘普通朋友’喽?”

      安澜被她俩一唱一和说得耳根有点发热,赶紧低头喝水压惊。但李湘显然没打算放过她,从沙发上微微倾过身来,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安澜,你就老老实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安澜抬头,对上李湘那张写满了“你快承认吧”的脸,又看了看钱丽君那一脸“我也想知道”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论坛。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轻描淡写带过去的话。

      李湘的眼睛更亮了。

      安澜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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