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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为千千万万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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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安澜把陈嘉业的电话号码给谢昭后,就送谢昭回了家,自己回了学校。
次日陈嘉业就打电话过来说了“你的年度大戏我当年去看了,太震撼了”、“你先别急着拒绝,咱们慢慢聊”之类的话。
谢昭只说自己要再考虑一下,就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仰头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吊灯的光透过墨镜眼睑渗进来一点,像模糊的星星。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他和父母一起来京大剧院看毕业大戏《茶馆》,那时候他才六岁,坐在谢彦泓腿上,看不太懂台上那些“老头”在念叨什么,就问父亲:“那个秦仲义为什么要撒纸钱啊?”
谢彦泓只回了一句话:“他是在替那个世道送终。”
那时候他觉得演戏好神奇,一个人可以变成那么多其他人,后来他才明白,能演出千人千面的演员才是真正的演员。
他,能成为这样的演员吗?
他闭上眼,心里却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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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回学校之后,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的陀螺。真人秀《镜头之外》四月下旬就要上线了,前期物料、预告片、宣传海报堆了一桌子,她作为导演,每天在剪辑室和会议室之间来回跑。
四月的京城温差大,早晚凉,中午热。安澜只能穿长袖长裤——手腕和腿上的纱布虽然拆了,但新长出来的嫩肉还泛着粉,遮一遮总归稳妥。
团队里的人起初没注意,直到有一天开会时她抬手去够投影仪的遥控器,袖口滑下来一截,王予帧“嚯”了一声:“安导,你这在哪儿弄的?”
安澜把袖子拉下来,面不改色:“骑自行车摔的。”
王予帧os:怎么摔能在手腕上摔出这么细长一条疤啊…
她还想追问,就被一旁的沈颖戳了下胳膊,示意她别多问。这事也就罢了。
真人秀播出当天就在校内掀起了轩然大波,校园论坛依旧炸成了烟花,各大社媒的京大官方账号都收获了一大波粉丝,点赞量、收藏量、评论量、转发量都直线上升,其中讨论度最高的是谢昭。
“谢昭限时回归,墨镜造型火速出圈,专业能力更是不减当年”的词条“高烧不退”。安澜跟谢昭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谢昭只说了句:“那还得感谢安导给我这个机会。”
安澜:“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谢昭:“我…”
安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演戏。”
谢昭:?
安澜:“为我养好我未来的男主角,就当报答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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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下了一场雨,不大,却淅淅沥沥地下了大半天。
那天安澜在剪辑室里坐了一下午,站起来的时候左小腿猛地一抽,旧伤像是被那场雨激活了,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
四月三十日周六中午
安澜给谢昭打电话,问他最近在干嘛。
“补课。”谢昭语气很平。
“补什么课?”
“过去四年落下的。”
“哟,不是不再演戏吗?”
“这不是为了报答你?”
“也是,你这人向来不食言的。”安澜语气轻松,却让对面的人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
“安澜,”谢昭说,“我不会再食言了。”
电话那头的女孩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带了点掩不住的笑意:“下午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电影院。”
“不去,我又看不了电影。”
“放五一,陪我看场电影都不行?”安澜语气放软,“她们都回去了,寝室里就剩我一个,小林和小宋都有事儿,我只剩你了,你就陪我去嘛,好不好?”
两秒后,对面传来谢昭的声音:“好。”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撒起娇来有多要命…
下午两点
安澜打车到了谢昭住的小区门口。将近五月,天气转暖,她穿了件薄薄的白色针织开衫,底下是条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后颈露出来一片,被日光晒得发亮。
谢昭出来的时候还是戴着那副墨镜,遮了半张脸。他身上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没戴帽子,头发剪过了——那天安澜送他回家后亲手给他剪的,她发间的清香还残留在他脑海,像一场不想醒来的梦。
他嘴角那一小块破皮已经结痂脱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后背的伤也不再那么刺痛,只是用力抬手或弯腰时会隐隐约约地疼。
“走吧,”安澜看见他出来,收起手机,牵起了他的手。
谢昭身子一僵,站在原地没动。
“害羞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牵手。”安澜看着他局促的样子,有点想笑。
谢昭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嘴角那道白印子牵了牵,嘴硬道:“没害羞。”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面,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光明影院内部很安静,走廊两侧铺着防滑地胶,墙上有凸起的盲文标识牌。
安澜轻车熟路地带着谢昭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能容纳一百多人的小型放映厅。座椅是深蓝色的,间距宽敞,前排已经到了几位视障观众,有的戴墨镜,有的没有,不过都比较年轻。
安澜把谢昭安排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弯腰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上个厕所。电影十分钟后开始。”
谢昭坐在椅子上,手里被塞了一副耳机。他心下诧异,但还是摸索着戴上,耳机里传来一段轻柔的钢琴前奏,接着是温柔的女声:“请各位观众稍作等候,电影《爱的距离》将于十分钟后开始。”
他终于知道这是什么电影院了——光明影院,全国唯一一家无障碍电影院。
观众陆续到齐,影院竟然都坐满了。
果然还是假期观众多啊。安澜这样想着,继续看手里的讲解稿。
谢昭看不见,只能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三分钟过去,安澜还没来,他有点担心,但没办法离开,只能安慰自己她拉肚子去了…
当他把十分钟全都数完,刚想起身去找安澜时,耳机里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各位观众朋友们,下午好。欢迎来到光明影院,我是今天的电影讲解员安澜。今天为大家带来的电影是《爱的距离》。”
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提高了半度,咬字清晰但不刻意,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出来,像一粒粒饱满的种子落在土里。
谢昭刚站起来就又坐了回去,攥着耳机线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她就是解说员。
“夏日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进来,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赵一一,站在教室后面认真地画着黑板报。教室前方,一个清瘦的男孩——许嘉树,在画着另一块板报。”
安澜的声音像一只手,轻轻牵着谢昭的耳朵,让画面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长出来。他闭上眼,感受她的声音穿过耳膜传导到脑海里,一部青春校园电影的画面就这样在他脑中浮现。
接着,耳机里传来电影女主角的声音:“我叫赵一一,喜欢前面那个男孩三年了。三年里,我听过他喜欢的每一张专辑,故意在做操时犯错,只为了和他站在一起。我还在学校游泳池底,一次又一次写下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然后是安澜的声音:“游泳池水光潋滟,蓝色的池底写着‘赵一一喜欢许嘉树’。水波荡漾,字迹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谢昭的呼吸顿了一下,那水中的字迹把他拉回了五年前的高一(3)班门口,女孩据理力争为自己争下了一口气,把诋毁她的人说得落荒而去。
五年过去,她还是这么勇敢、果断,永远目标清晰,敢想敢做。她还是那个她,一直都没变过。
那年除夕夜许下的心愿,似乎只有她真的实现了。而现在,她想把他的那一份也一起实现。
所以她来干了这样冷门的工作——天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谢昭有些出神,直到耳机里传来电影女主角赵一一的声音:“我们每天都打电话,绝对不失联。”
他才回过神来,下一秒就听见男主角许嘉树说:“嗯,熬过异地,就是一生。”
旁白的声音没有立马传来。谢昭听见安澜吸了一口气,像在平复什么情绪,然后接着往下讲:“但现实是——许嘉树考上了京城的医学院,赵一一去了厦城读新闻。两千八百公里,把他们隔在了屏幕的两端。”
又过了两秒,又听见安澜的声音:“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京城,许嘉树在图书馆埋头看书;右边是厦城,赵一一抱着手机等消息。两个画面同步推进,像两条平行线,各自生活,却又彼此牵挂。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终于到了尾声。赵一一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是真的讨厌异地恋。但我真的喜欢你。”
电影片尾曲响起的时候,安澜站在影厅中间,胸口微微起伏,喉咙有点干,但心里涨得很满。
她看见前排有几个观众摘了耳机,有的还在静静听着音乐,有人拿纸巾擦了擦眼角,有人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这就是青春吧”……
安澜往第三排看过去,看见谢昭坐在那里,墨镜还架在鼻梁上,耳机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头微微低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安澜穿过座椅间的过道,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谢昭才开口:“你练了多久?”
“什么?”
“无障碍讲解。”
安澜想了想:“从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开始的,到现在。”她笑了下,声若清泉,“刚开始讲得可烂了,走位都对不上,有时候画面上的人在左边,我说在右边,有观众就问‘那那个人不就站在桌上了吗’,当时别提有多尴尬了…”
谢昭嘴角扯了下,像是被她逗笑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安澜侧过头看他。灯还没亮,影厅里还是暗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标志泛着一小片绿莹莹的光,映在谢昭的墨镜镜片上,像两滴悬而未落的泪。
“你可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才做这个的。”安澜的语气很认真地“澄清”,“我是为了台下的观众,还有千千万万个跟他们一样的人。顺便——”她顿了顿,声音变低,“带你体验一下‘听’电影的感觉。”
谢昭肩膀终于松下去。墨镜后面,他的左眼闭着,右眼那层白翳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看见谢昭下巴上那道晶莹的痕迹,安澜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逼回去,然后弯起嘴角:“那你觉得……我讲得怎么样?”
“很好。”谢昭说,“特别好。”
“那——”安澜拖长了尾音,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故作随意的轻快,“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陈导那个戏。”
谢昭扶了下墨镜,抬头朝大银幕的方向望了一眼,右眼没感觉到光亮,才知道银幕已经黑了,但他的目光还是定定地落在那里,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接。”
当晚谢昭就给陈嘉业打了个电话:“陈导,那个戏我接。”
“太好了!”陈嘉业的语气很是兴奋,又补充了句,“你那个女朋友真厉害,找资料的速度比我工作室那俩研究生快多了,你可得抓紧了别让人跑了……”
谢昭听完才知道,陈导那边已经收到了他本科期间所有的演出录像,是安澜四处打听后打包发过去的。
没听见谢昭的回话,陈嘉业还以为他要反悔,连忙道:“那周二线上试戏,到时候我会给你打视频通话。”
“好的。”
周二上午十点
谢昭坐在书房电脑前,摄像头开着,身后是一面干净的白色墙壁。
陈嘉业那边也开了摄像头,露出来的是他工作室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旁边还挤了两颗脑袋,是副导演钱丽君和编剧李湘。
“谢昭,”陈嘉业开门见山,“咱们就不走那些虚的了,你直接来一段吧。剧本你看过了?”
“看过了。”谢昭点点头——其实是听的电子版,每个片段都听了好几遍。
“那行,就第三幕第一场,陆之遥在琴房里第一次跟林小雨说自己看不见那段。你一个人来,小雨的对白我让李编剧帮你搭。”
谢昭点点头,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层皮。
他的肩膀松下来,脊背微微弓着,右手虚虚地搭在桌沿——那桌沿此刻在他意识里变成了琴键的边缘。
他的目光是散的,虽然对着摄像头的方向,但聚焦点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透过屏幕在看另一个时空。
然后,他开口了——
“你问我为什么从来不看你弹琴?”
这是陆之遥在教林小雨的第三周,小女孩发现老师永远在听她弹,但从来不会把脸转向她的方向。她问了一句“陆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陆之遥沉默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谢昭的右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个音,然后收回来,手指悬在半空中——
“我看不见。”
“小雨,我看不见你弹钢琴的手,看不见你弹琴时的表情,看不见你跟着旋律做出的动作。”
“所以我只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