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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谁又能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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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安澜的心一抽一抽的,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着她。
她低头看谢昭。路灯底下,他脸侧蹭了一道灰,嘴角有一小片破了皮,眉头紧紧皱着,左眼依旧闭着,右眼那层翳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她的手抚上他的后背,指尖触到一片湿热,一下子就被染红了。
“…你的背…在流血…”安澜的声音被谢昭背上的血迹溶成一粒一粒的,像谁打翻盐罐,洒了满地。
“嗯。”谢昭应了一声,努力将皱紧的眉头舒展,“我没事…”
安澜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感到腮帮子酸疼,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腿上的酸麻渐渐褪去,安澜咬着牙扶着谢昭站起来,却没力气扛着他往前走,倒是谢昭自己挪动着双腿,喘着气支撑着她前进。
“你们没事吧?”一名年轻警察跑了过来,看见这两个浑身是伤的人,连忙上前搀扶,见两人神智还算清醒,才道,“我们警察局隔壁就是医院,走,带你们去处理伤口。”
警车里,安澜右手的五指嵌进谢昭的左手,谢昭手指凉得像冰,却反过来攥紧了她的手,攥紧了这个梦一般的、心跳过速的时刻。
医院急诊的灯白得刺眼,谢昭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后背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缝了七针,纱布贴着脊椎旁边那一块,一动就牵扯着疼。
安澜坐在他旁边,左手手腕和左小腿上都缠着纱布,伤口不深,但渗了血。两个人膝盖上、胳膊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很是吓人。
做笔录的警察问了几句就走了,说那几个人是惯犯,前些日子才放出来,这次要关很长时间。
安澜听完沉默了很久,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缠了纱布的手腕,目光空荡荡的。
谢昭偏头,听见安澜的呼吸频率变得又快又浅,时不时卡一下,像话堵在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安澜。”
她没应。
“安澜。”他又叫了一声,伸手往她的方向探,指尖碰到了她胳膊肘上那一块淤青。
“嘶…”安澜浑身一缩,往后躲了一下。
“对、对不起,弄疼你了。”
安澜摇头,好像身旁的人能看见似的:“没事,我不疼。”
谢昭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胳膊上那一小块微微发烫的温度。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垂下眼,睫毛在急诊室的灯光底下微微颤着。
“谢昭,”安澜强忍住泪水,“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非要送你回去,就不会被他们盯上,你也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谢昭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些,“还有我…要是我能看见就好了,不然也不会被他们打成这样,还救不了你…”
安澜看见谢昭下颌线绷了一下,嘴角那小块破皮似乎又渗出了点血丝。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安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诊室门口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提醒了句“医院禁止喧哗”,又低下头继续写单子。
安澜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手死死攥着手机,硌得指节生疼。
再次开口时,她声音小了些,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度: “你今天仅仅凭靠声音和气味就躲开了两次他们的攻击,真的很厉害。…还有,要不是你帮我拖延时间,我根本就没有报警的可能,可能早就被他们——”
安澜还没说完,就被谢昭一把抱住,脖颈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别说了。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谢昭在听到安澜那句“可能早就被他们”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一万种她遇害的景象,每一种都足以要他的命。
急诊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走廊尽头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护士。他们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安澜才闷闷开口:“谢昭,我要喘不过气了。”
谢昭这才缓缓放开怀里的人,与她分开的瞬间,背上那道伤口仿佛合上了。
“谢昭,那如果,我是说万一,我今天真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样?”安澜问得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里的嘈杂盖过去。
谢昭感觉后背的伤又疼起来,那种疼是实的,是热的,像一双手,把一个他一直在躲的答案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
“那我就陪你一起。”
陪你一起死。
七个字砸下来,落在安澜头顶,撞得她有些目眩。
“你是傻子吗?”安澜想笑,却流下了两行清泪,“连死也要跟风…”
“我没办法。”谢昭的语速忽然变得很快,“等你来电话的那二十分钟真的好煎熬,我告诉自己你可能有事忘记了,但我还是没法放心,那二十分钟比过去的四年还要长。”
他顿了顿,嗓音更哑了:“知道你被他们欺负的时候,我想冲过去,把他们都赶跑,可是我看不到…我甚至想过,想过乱打一气,大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但我不敢想…”
不敢想你出事。
“这几年我一直在躲,以为只要不见你,我们就会忘记彼此。后来你找到了我,我就告诉你我的眼睛坏了,告诉你我有多没用,告诉你我就是个累赘……我以为只要我把这些都摊在你面前,你自然就会走。”谢昭右眼终于流出一滴泪,像一条怎么都斩不断的银河。
“可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就是要蹚这趟浑水?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你一来我就会舍不得,知不知道跟我在一起会耽误一辈子。
“我知道。”安澜打断他的话,抹了把眼泪,“谢昭,跟你在一起不是蹚浑水。”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与谢昭的距离缩短到一个拳头,跟高中那次他帮她赶走那些恶人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样。
那天他说她“厉害”,今天,轮到她对他说——
“你这么厉害,跟你在一起是我赚了啊。”
“我都这样了,哪里厉害。”谢昭觉得面前的人又在强行夸他。
“无论是四年前,还是现在,无论看不看得见,你都是那个待人待物善良真诚、表演专业能力强劲、为了自己珍惜的一切能奋不顾身的那个谢昭啊。”安澜眼里星辰闪烁,“所以,你很厉害。”
谢昭有些发蒙。他真的是这样的人吗?可他一直以来看到的为什么都只有黑暗?而眼前这个女孩每次都能看见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艳阳天。
“谢昭,”安澜的表情突然很认真,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你的梦想是什么?”
谢昭发觉某人的思维总是很跳脱,也发现她的每句话都在把他从井底往上拽,他每沉一分,她的力气就大几分,久而久之,他好像也真的看到了丝丝缕缕的光,很暖,很温柔。
沉默几秒,他才回答:“以前是…成为演员,能演很多话剧和很多部影视剧。”
“那现在呢?”
“现在…”谢昭迟迟没有往下说。
现在的他,还有资格谈梦想吗?
“你现在…还想演戏吗?”安澜试探着问。
“我…”谢昭喉结滚了一下,“还能演戏吗?”
“当然能。”安澜点点头,“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事,只看你想不想去做。”
就像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去当无障碍电影解说员,但前两周的课外实践活动,她在光明影院试着讲了两场,效果特别好——那都是她挤时间练习得来的结果。
但现在她还不能告诉他这件事,不然又要说“是为了他牺牲自己”云云…
安澜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伟大很伟大的事情,每次看到那些盲人听完电影后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就特别有成就感。
“我去年暑假在话剧团待过一段时间。”安澜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帮他们做舞台监督的活。”
见谢昭身子朝自己倾了倾,她嘴角上扬了几分,继续道:“那个导演姓陈,就是京大毕业的那个很有名的陈嘉业。他是个特别较真的人,排《红楼梦》的时候,光是凤姐出场的那场戏,就改了八个版本的调度。”
谢昭没说话,但安澜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前段时间,就开学那几天,陈导回校做讲座,说他正在筹备一个戏,剧本是个原创的本子,讲一个盲人钢琴师和一个小女孩的故事。准备五月下旬开拍,暑假在京大剧院演出。”安澜说着说着,低头抠了抠手腕纱布的边缘,“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说男主角要从盲人的肢体语言到心理状态都拿捏到位,太难了。”
“……你想让我去?”
“何止是我啊,”安澜抬起头,看着急诊室天花板上白得晃眼的灯管,“传媒和戏剧两个院的学生几乎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谢昭轻轻笑了一声,带了丝惊讶,嘴角那块破皮跟着抽了一下,又皱了皱眉。
“你笑什么?”
“没有,就是有点儿没想到,”谢昭右眼那层翳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浑浊的光泽,有些酸胀。
安澜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心疼道:“哎呀都忘了你的眼睛不能见光。”
感受到眼皮上一丝柔软虚浮的触感,谢昭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是不动分毫,语气平静:“没事,不是很疼。”
又在嘴硬。
安澜算是看出来了,某人自带三个属性,嘴硬,嘴硬,还是嘴硬。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那你要去吗?”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手上松了紧,紧了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拉健身器材。
就在安澜以为又要被拒绝了的时候,谢昭终于开口,带了丝春夜特有的凉:“你知道我现在看你是什么样子吗?”他摸索着拿下安澜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我只有右眼能看见你,但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和几块溶在一起的颜色。”
安澜反握住他的手,抬起来让他能摸到自己的脸颊,说话时下巴蹭着他手心:“那不正好?”
“可是我看不见对手演员的表情,看不见舞台方位,怎么上台演戏?”谢昭生硬地把手收回来,掌心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消失了,他却有一丝后悔,想把那点温度抓住。
“戴个耳返不就好了?那些开演唱会的不都这样?”安澜突然发现自己简直是聪明他妈给聪明开门——聪明到家了。
见谢昭还有所顾虑,她又道:“谢昭,四年前有一次你在学校演《哈姆雷特》第三幕的时候,有一场独白,你忘词了。”
谢昭终于一愣:“有么?”
“有。”安澜坚持说,“全场都以为那是你设计的停顿,只有我知道那是你忘词了。”
谢昭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形,可惜那段记忆已经蒙了灰,他记不真切了。
“然后呢?”
“然后你把后面的台词提前了半句接上,节奏稍微快了一点点,但反而把那场戏的焦灼感推上去了。”
谢昭终于想起来了,那场演完后,他还跟导演说自己发挥失误,被导演安慰来着。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你,那三秒是你演得最漂亮的部分,你会信吗?”安澜问。
“……不会。”谢昭摇摇头,因为当时没有人这么说。
“那现在呢?”
谢昭忽然明白过来,开口时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那次你在场?”
安澜点点头,丝毫不在意眼前人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不然呢?”她尾调上扬,像是在求夸奖,“那会儿我上高二,那段时间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找不到原因,一度很消沉,就想着去你那儿汲取点能量。还要多亏了我妈,是她在网上看到的你演出的消息呢。”
“没想到,第一次悄悄去看你,就看你出乌龙。”安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幽默,想逗笑某人,奈何某人笑点太高,根本不为所动。
谢昭此刻心海翻涌,像是飓风突来,翻起惊涛骇浪,冰凉的海水裹着咸涩的沙砾拍打在礁石上,一下一下,磨得那礁石滚烫。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沾了点海浪的余热。
“因为看完那场戏我就赶回学校了啊,当时想着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哪想得到啊…”
那是她跟他见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