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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是个胆小鬼    ...

  •   “你宿舍在哪栋?"

      “七号楼,101。”

      安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七号楼就是门口这一栋。101…一楼,还挺好的。”

      七号楼的宿管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女人,正坐在值班室里嗑瓜子看电视剧。

      安澜敲了敲窗户,阿姨探出头来,看见安澜一个女生站在男生宿舍门口,旁边还跟了个戴墨镜的高个子男生,满脸疑惑。

      安澜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阿姨,我朋友是这栋楼的学生,他眼睛不太方便,我陪他上去拿个东西,就十分钟,行吗?”

      阿姨看了看安澜,又看了看谢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知道是认出了什么,还是看懂了什么,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了然,又转为心疼,最后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拿了快点下来。”

      安澜拉着谢昭走进了七号楼门厅。

      男生宿舍的走廊灯光惨白,地面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两侧的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打游戏声和说笑声。

      “从大厅门口进来,左转进入一条走廊,大概走二十步,左手边第一个门就是101。”安澜一边走一边说,“记住了吗?”

      谢昭点点头,跟安澜一起停在了101门口。安澜敲了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男生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从安澜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戴墨镜的男生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安澜认出了那个男生——是之前他来戏剧学院打探谢昭消息的时候骗了他的几个学长中的一个。

      “…昭,昭哥?!”那男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回来了?”

      幸好另外两个室友都还没回来,不然三个人肯定会抱着谢昭痛哭流涕。

      听到熟悉的室友的声音,谢昭点了点头:“嗯,回来拿个东西。”

      那男生有些木讷地点点头,又倏地睁大了眼睛,目光落在安澜身上:“那你是…?”

      “哦——我想起来了!”那男生的表情恍然大悟中夹杂着一丝心虚和抱歉,“你就是那个导演系赫赫有名的——安澜!还…还……”

      “还向你问过问题来着?”安澜自然接话,一双鹿眼微微眯起,带了丝挑衅的意味。

      那男生挠挠头,声音低了几分:“抱歉啊…”

      “没事儿,”安澜拉着谢昭径直走进宿舍,“毕竟给的太多了。”

      那男生虎躯一震。

      这姑娘不简单啊……

      宿舍是四人寝的上床下桌,谢昭的床位是靠左墙的第一个,上面的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一看就是学校统一发的,叠得整整齐齐,下面的桌上只有一台电脑,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书架里还放着几本戏剧理论的书。

      “你要带什么回去跟我说,我来拿。”安澜说。

      谢昭思索了一下,开口道:“衣服在桌子旁边那个长柜子里,随便带几件夏天的就行。”

      安澜拉开柜门,先拿了几件挂在上面杆子上的短袖,又蹲下来在下面的格子里翻找,找出了几条外裤。

      突然,她手下一软,摸到了冰凉柔软的布料,目光落在那薄薄布料上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

      “找到了吗?”

      安澜深吸一口气,周身却热意翻滚,怎么都退不下去。

      旁边那个男生实在看不下去,才开口,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那个…安学妹,要不…我来帮他收拾吧。”

      安澜点点头,丢下那团布料,就像是丢了一块烫手山芋。

      谢昭愣了一会儿,想到了衣柜里会有的东西,这才后知后觉,耳根顿时泛上一抹红。

      那男生走到谢昭的床位前,熟门熟路地找了衣服叠好,放进了安澜脚边的黑色行李箱里,最后在谢昭的指示下,收了电脑和几本专业书放了进去。

      安澜和谢昭离开的时候,男生宿舍的门都敞开一条缝,探出了许多个脑袋,传来了许多声“卧槽”……

      从七号楼出来,安澜在路边叫了辆车,把地址报给了司机:“雍和宫那边,安定门内大街。”

      谢昭转过头:“你……”

      “周阿姨告诉我的。让我好好照顾你。”安澜语气中带了几分得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2018年一月初,周若琳在京大附近给谢昭买了套房子,想着他以后要是拍戏拍到很晚回不去学校,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谢昭在那儿住了将近四个月,出事那天,周若琳刚到新房子,准备给谢昭做顿饭。

      “你去找我妈了?”谢昭肩背有些紧绷。

      “对啊,”安澜语气自然,“不然怎么知道你的眼睛……还不算太糟。”

      还不算太糟。

      有什么东西在谢昭心上拨了一下。

      公寓在安定门内大街的一条胡同里,闹中取静,是个老小区改造的精装公寓。

      安澜用谢昭给的钥匙开了门,伸手在墙边摸到开关,灯亮了。

      她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打扫得很干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甚至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花。厨房的灶台光洁如新,冰箱里还放着几瓶矿泉水,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安澜换了拖鞋走进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柔软的表情。

      “很干净。”她说,“茶几上没有灰,厨房的油烟机一点油渍都没有,窗帘是洗过的,闻起来有洗衣液的味道。”

      谢昭站在玄关没有动,手里捏着钥匙,指腹蹭过钥匙扣上那个小牌子的边缘,嘴唇抿得很紧。

      “你妈应该每个月都请人过来打扫。”安澜自顾自说着,“她对你真挺好的。”

      谢昭捏着钥匙的手指紧了紧。

      安澜走回玄关,把那串钥匙从谢昭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鞋柜上,然后说:“你先熟悉一下这个房子。你在这儿住过四个月,应该有印象。客厅大概二十平,沙发在你正前方三步,茶几在沙发前面两步,电视在茶几正对面。厨房在左边,卧室在右边。”

      谢昭顺着她的话慢慢往前走,脚步很慢,手伸在前面试探。

      他摸到了沙发的靠背,摸到了茶几的边角,摸到了电视柜。那些触感从指尖传回来,渐渐唤醒了他沉睡四年的记忆。

      他想起四年前他坐在这张沙发上看剧本,想起周若琳偶尔回来,在厨房里煲汤的味道,想起窗外的胡同里传来的鸽哨声。

      那四个月里,周若琳在京城接了一部戏,所以能常常来探望谢昭,母子二人还能吃上几顿热乎的饭,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

      那四个月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毕业大戏的主角、一部正剧的男二号和两部网剧的男一号邀约……

      一切的一切,却都在四月底化为了泡影,留下的只有让他滑倒的水渍和怎么都洗不掉的沫子。

      “我先下楼买菜。”安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在这待着,别乱跑啊。”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谢昭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摸到了窗帘,拉开,窗帘滑轨发出轻微的声响,夜风灌进来,带着胡同里老槐树叶子的气息。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窗户外面有光,不亮,不足以刺痛他的双眼。他右眼那点模糊的光感在黑暗里辨认出一片暖黄色的模糊区域,应该是胡同里的路灯。

      安澜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菜,还有一小袋米。

      看着谢昭站在床前“眺望”远方的样子,她鼻子有点酸,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东西放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了抽油烟机。

      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油锅里的滋滋声、洗菜的哗哗水声在小小的公寓里响起来。

      谢昭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周身寒气消散,处处都是跳跃的火星。

      生活,生活,因为有她,才成为了生活。

      谢昭伸手摸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开了。他把声音调到了适中。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3月影视速递,本月我国电影市场延续了春节档的火热势头,票房走势强劲,多部国产与进口大片同台竞技,观众观影热情持续高涨……”

      电影新闻的男主播声音四平八稳,与厨房里传来的“滋滋”声融在一起,竟很适配。

      谢昭靠在沙发上,听着新闻里那些关于电影市场的消息,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能贡献一点票房……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他脑海,就被他按了下去。

      痴人说梦。

      安澜听见电视里传来“电影”之类的词,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谢昭一眼,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电视,神色有些局促。她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感谢电视,感谢新闻,感谢国家……

      四十分钟后,安澜把菜端上桌。两菜一汤:干锅花菜、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

      她把碗筷摆好,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谢昭面前。

      “你面前是米饭,左手边是干锅花菜,右手边是糖醋小排,再过去一点是汤碗,汤勺放在汤碗旁边的碟子里。”安澜说,“你自己来吧。”

      谢昭伸出手,慢慢探过去,手指碰到了米饭碗的边沿,往左挪了挪,又碰到了菜盘的边缘,才捏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花菜,准确地送进了嘴里。

      安澜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好吃吗?”

      谢昭嚼了两下,咽下去,皱了皱眉:“……咸了。”

      安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边伸筷子边喃喃:“不能吧……”

      谢昭的嘴角勾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安澜看见了。

      “好啊,你逗我!”安澜嚼着那颗味道刚刚好的西蓝花,含糊道。

      某人被逗到的样子一定很可爱吧…

      可惜他看不到。

      谢昭嘴角压了下来。

      安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凑近他,鼻尖几乎与他的贴在一起。

      感受到安澜的鼻息,谢昭呼吸一滞,心跳不自觉快了半拍。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某人抓起,放在了某处光滑柔软的地方。下一秒,指尖就触到了某人的耳垂。

      “你是不是都快忘了我长什么样了?”安澜抓着谢昭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关系,这样也许能想起来。”

      谢昭的指尖动了动,从安澜的耳垂游移到她的鬓角,软软的碎发蹭过指腹,有些痒。他手指拢了拢,摸到她的眉骨,微微的弧度像山丘起伏的脊线。他沿着那道弧线往下滑,指腹擦过她的眼睑,碰到她微微颤抖着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

      他的指尖滑到她的鼻梁上,比他记忆中的要高一点,挺直。最后,他的指腹从她的鼻梁滑到鼻尖,再往下是唇峰那一点凹陷,然后是——嘴唇,小小的,软软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忍不住多按了一下,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面前的人倏然抽离。

      搞什么…明明是自己先招惹他的啊,现在又在害羞什么…?

      安澜有些懊恼,一双鹿眼浸了一层水,宛若雾中的湖面。

      谢昭唇角微勾,却没放下手,而是往前够一下,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胸膛起伏着,像是有一团气堵在心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半晌,他才慢慢收回了手,指节轻轻颤动着。

      她一时冲动也就罢了,连你也要跟着孩子气吗?谢昭啊谢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窗外不合时宜地传来了两声犬吠,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

      春日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暖和,带了丝冬日未尽的寒意,但公寓里暖融融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桌上的菜冒着袅袅的热气。

      安澜不知道面前的人在想什么,只看见了刚才他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手,和他那勾起又硬生生压下去的唇角。

      她垂下眼,闷闷说了句:“菜要凉了。”

      谢昭闻言低头,开始沉浸式扒饭。

      谁也没再说话。

      吃完饭后安澜洗了碗,收干净了厨房,又把谢昭的行李箱放在卧室床边,对他说:“衣服我给你放床上了。…我先走了。”

      谢昭站在客厅里,脸朝向门口:“我送你。”

      “不用了。”安澜已经换好了鞋,站在玄关,回过头看谢昭。

      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亮着屏幕的电视,客厅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他看不见她,但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像一只循着声音扭头的小猫。

      “谢昭。”安澜说。

      “嗯?”

      “你……”安澜眸光暗了暗,欲言又止,“没什么。”

      谢昭没说话,只是又往她那边走了半步,以为是自己没听清。

      三秒钟过去,安澜才憋出了一句:“就是觉得…你今天在机场挺勇敢的。”

      如果能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谢昭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今天…谢谢你。”

      安澜“嗯”了一声,然后拉开门,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又听见谢昭的声音——

      “一直都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嗯。”

      “咔哒”一声,是门落锁的声音。

      谢昭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才转身关了电视,慢慢走回卧室,摸着床沿坐下来,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粉香。

      他把墨镜摘下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那只还看得见模糊光点的右眼。

      黑暗彻底将他包裹,但他听见了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听见了胡同深处有人家电视里传出的戏曲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忽然想起蹲在机场的地上找墨镜的时候,那个挡在他前面的人。

      勇敢么?

      跟她比起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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