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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只是受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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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好了我现在不想聊这个。”安澜打断谢昭,忍住鼻尖的酸涩,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你现在虽然不能眼观六路了,但可以耳听八方呀。”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一直以来好像都忘记了后半句。
“…耳听八方…听起来像个老道士。”谢昭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整。
“那你也是个…帅老道!”安澜突然觉得某人很适合去讲段子。
谢昭嘴角勾了勾,又极快地压了下去。
两人并肩走出了那条窄街,绕回人民公园附近。公园门口的小广场上,傍晚遛弯的人群已经开始聚集,有人在打太极,音乐放得很慢,笛子和古筝的调子缠绕在一起。
谢昭循着声音的方向侧了侧耳,脚步自然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
安澜默默地跟在他旁边,没有扶也没有拉,好像他根本就没有瞎。
送谢昭回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发暗了,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剩下半边是灰蓝的暮色,交界的地方浮着一层紫。疗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安澜站在门口台阶下面,背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捏着手机在看打车软件。车还要五分钟到,她就没急着走,踢了踢脚边的一粒小石子。
谢昭站在台阶上面,比她高了两级,墨镜朝着她的方向,忽然开口:“那……你的真人秀怎么办?”
安澜眸光一闪,状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还能怎么办?我顶上呗,反正我票数第一。”
“可是你是导演——”
“怎么,怕我辛苦啊?”安澜抬起头看谢昭,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那你就来帮我呗。”
她说得随意,尾音还带着笑意,但此话一出,空气都静默了。
谢昭站在台阶上没动。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来,裹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拂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又闭上,下颌微微收紧,像在咀嚼什么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安澜看他沉默,便又把语气放软了些:“好啦,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我们慢慢来,我不急的。”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车快到了。”
谢昭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蜷了蜷,又松开,又蜷起来,又松开,反反复复。
安澜转过身,往路边走了两步,背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去捞,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些急切,踩在台阶边沿,似乎是磕绊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头,她的左手臂就被一把攥住了。那只手有点凉,指腹粗糙,虎口有一层薄茧,力道不重但很稳。
应该是长期扶栏杆留下的吧。安澜眼前闪过疗养院走廊上那排银色的栏杆。
安澜回过头,看见谢昭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墨镜歪了一点点,大概是刚才那两步走得急了,镜腿从耳后滑了下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吐出一句话:“我跟你一起去吧。”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安澜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看着他,看着他歪了一点的墨镜,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攥着她手腕那只微微发抖的手,半晌才回答:“好。”
风停了一瞬,又继续吹起来。
谢昭攥着安澜手腕的手仍然没有松开,指腹的薄茧蹭在安澜皮肤上,有点粗粝,但力道很轻。
然后,谢昭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喉结动了一下,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那你不用收拾行李吗?”安澜问,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学校宿舍…我的床位还在,东西一直没动。”谢昭微微偏了偏头,墨镜重新滑回耳后,“走吧。”
安澜闻言,心下一喜——学校床位都还给他留着,说明京大没有放弃谢昭。
她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把机票买好了:“经济舱,靠过道,方便你进出。”
“多少钱?”谢昭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转你。”
“着什么急。”安澜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顺手拽了拽背包带子,“以后慢慢还。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欠我个人情,以后我拍戏,你给我当男主角抵债。”
听到“男主角”三个字,谢昭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半晌吐出一个字:“行。”
出租车停在路边,安澜拉开后座车门,等谢昭弯腰坐进去,她才绕到另一侧上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谢昭的墨镜上停了半拍,才踩下油门。
车窗外明城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傍晚的天色正在从橘红变成暗紫。
谢昭靠在后座,墨镜对着前方,一半漆黑,一半朦胧。他闻到了车里那股皮革混合着车载香薰的气味,听到了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规律颠簸,感觉到了安澜坐在他的右手边,膝盖偶尔碰到他的膝盖,又很快挪开。
他想起四年前,他从京大戏剧学院毕业前夕,也是这样坐在出租车里,但不是去机场,是去片场试镜。那时候他能看见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树,能看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能看见司机在后视镜里投来的好奇目光。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光芒和野心。而现在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和右眼偶尔闪过的一阵模糊光晕。
“你在想什么?”安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昭收回思绪,嗓音有点哑:“没什么。”
“骗人。”安澜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敲膝盖。刚才敲了三下。”
谢昭的手倏地停住了。
安澜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嫩芽的清香。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忽然问:“谢昭,你觉得明城的春天…是什么样的?”
“嗯…不讲道理的。”谢昭回答。
安澜眸光一亮,顺着谢昭的话继续说:“是哦,樱花总是开得很早,紫藤也早早地就爬满了院墙,但是…”
“来得早,去得迟。”谢昭接话。
安澜看着谢昭,心想,如果他还能看见,那此刻眼神应该特别认真吧…
“谢昭。”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像一位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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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城机场
安澜付了车费,先下车,绕到谢昭那一侧帮他拉开车门。谢昭自己扶着门框站起来,脚踩在地面上,确认了方向,往前迈了一步。
“拉着我的衣服。”安澜说,像之前一样把自己的牛仔外套下摆塞进了谢昭手里。
“别松手啊,松手走丢了我可不找你。”安澜头也不回地说,脚步却不快,配合着谢昭的速度。
谢昭捏着安澜衣服的手紧了紧。
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行李箱轮子滚过大理石地面的哗啦声、广播里航班起降的播报声、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尖叫声混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谢昭侧了侧耳,试图从这些声音里分辨方向,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捏着安澜衣摆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微微往后扯。
安澜察觉到了,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偶尔轻轻拽一下衣摆,像是在告诉他:我在这里,跟着我。
他们在自助柜台取了登机牌,往安检口走。排队的人很多,队伍弯弯曲曲地向前蠕动。安澜站在谢昭前面,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外套下摆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根被牵着线的风筝。
突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队伍旁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架玩具飞机,跑得太快没收住,肩膀重重撞在谢昭的手臂上。
谢昭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墨镜从脸上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安澜回过头的时候,就看见谢昭脸上的墨镜不见了。
机场灯光照得谢昭眼睛微微发胀,他蹲下去,右手在地面上摸索着,手指碰到冰凉的镜框,正要捡起来时,那个撞了他的小男孩好奇地抬起头,正好看见了他的脸。
谢昭的左眼是闭着的,眼睑微微凹陷,右眼半睁着,瞳孔比正常人更大一些,眼白泛着不正常的淡红色,目光没有焦点,空洞洞地望向前方。
小男孩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妈妈!他的眼睛——”
孩子的哭声响亮得惊人,周围排队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悄悄拍照。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那个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墨镜却还没戴上去的少年身上。
谢昭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攥着墨镜的镜腿,指节泛白。他的头还微微低着,不知是在躲避机场刺目的灯光,还是在躲避那些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视线。
孩子的哭声、母亲的安慰声、陌生人的窃窃私语、手机拍照的快门声…全都涌进了他的耳朵。
他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安澜上前半步,侧过身挡在了谢昭前面,把他的脸挡住了大半,接着弯下腰,用很轻但很清楚的声音对那个哭闹的小男孩说:“小朋友,哥哥的眼睛受伤了所以才戴墨镜的,就跟你受伤了要贴创可贴是一样的呀。”
小男孩抽噎着看了看安澜,又偷偷从她肩膀旁边探出头去看谢昭。谢昭这时候已经把墨镜戴回去了,站起来的时候耳根通红,下颌线绷得很紧。
安澜从背包上取下一个毛茸茸的小玩偶递给小男孩:“哥哥刚才被你撞了一下,你跟他道个歉,这个玩具就给你,好不好?”
小男孩看到安澜手里的那个小鲨鱼玩偶,眼睛亮了亮,然后走到谢昭面前,扁着嘴,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
见谢昭点了下头,安澜笑了笑,把玩偶递给了那个小男孩,又对旁边那个满脸歉意的年轻母亲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周围的目光渐渐散开了,队伍继续向前挪动。安澜回过头,看见谢昭站在原地没动,墨镜戴得有点歪,右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安澜走过去,伸手帮他把墨镜扶正,动作很轻。然后她重新背过身,把外套下摆递到他手边:“走了。”
谢昭捏住那片衣摆,跟在她身后往安检口走。他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呼吸也不太稳,但手没有松开。
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等登机的时候,谢昭一直没有说话。安澜坐在他旁边,刷了会儿手机,又看了看窗外的停机坪,也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登机广播响起,安澜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谢昭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安澜低头看了谢昭一眼,他坐在椅子上,墨镜对着前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耳根的红还没有完全褪下去。
“不客气。”安澜说,“走吧,该登机了。”
飞机起飞
谢昭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安澜坐他旁边靠窗的位置。
经济舱的座椅间距窄,谢昭一米八几的个子坐进去,膝盖几乎顶着前座椅背。他伸手去摸安全带,金属扣在他手里滑来滑去,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旁边有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安澜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帮忙,只是说:“安全带扣在你左手边,你摸一下那个金属片的开口方向,斜着插进去。”
谢昭的手指顺着她的话摸索了两下,“咔嗒”一声,安全带扣上了。
“你看,这不就系上了。”安澜声音轻快,“小桌板在你面前的椅背后面,往下扳就行。不过起飞阶段不能用,等平飞了我再跟你说。”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后,空乘推着餐车过来。安澜帮谢昭点了一份牛肉饭,自己也点了一样的。餐盒打开的时候,安澜把饭盒递到谢昭手里,又把勺子放在他右手边,说:“牛肉在左边,米饭在右边,胡萝卜在中间。”
谢昭捏着勺子,慢慢探进饭盒里,舀了一勺,准确地送进嘴里。
安澜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昭昭真棒。”
昭…昭?
谢昭的勺子顿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但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安澜叫了一辆车,直接先回京大。
京大东门外那条街晚上很热闹,奶茶店、烧烤摊、水果铺子的灯光连成一片,学生的说笑声从路边传来。安澜拉着谢昭进了东门,一路往男生宿舍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