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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你有我说的那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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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方萍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肋排上的肉,松软烂熟,微微离了骨。她舀了小半碗汤尝了一口,咸淡正好,又撒了一把枸杞进去,才把火关了。
“澜澜,来端汤。"
“来了来了。”安澜从沙发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蹿进厨房,端了个大瓷碗出来,白色的蒸汽从碗沿往上冲,裹着排骨和玉米的甜香,一下子把客厅的空气也浸透了。
谢昭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墨镜镜片反着电视屏幕的光,看不出表情。
“小谢,你别见外啊,坐那边就行。”方萍端着一盘红烧鱼走出来,往桌上一放,又折回去端了盘清炒菜心,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澜澜,给人盛饭。”
安澜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到谢昭面前,碗底磕上桌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谢昭听见了,循着声音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试探性地摸了两下,才碰到碗沿。
“筷子在你右手边。”安澜把一双竹筷轻轻搁在他的碗旁。
谢昭摸到筷子,攥了攥,指节微微泛白。
方萍已经在对面坐下了,给自己盛了碗汤,拿勺子搅了搅,边吹边问:“小谢最近在疗养院住得还习惯吗?那边的伙食好不好?”
谢昭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嘴唇抿了抿才开口:“还行……比之前自己住的时候规律。”他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发虚,像学生回答老师提问似的,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小心。
方萍“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那你多吃点,我看着你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安澜说你不太肯吃肉,这可不行,年轻人新陈代谢快,光吃菜哪顶得住。”
安澜有些心虚,因为这是她杜撰的,只知道谢昭受伤后就经常茶饭不思,怕是连菜都不怎么吃。
谢昭垂下头,墨镜几乎要碰到碗沿,右眼才隐约看见那块排骨落在米饭上,油渍慢慢渗进米粒之间,旁边泛起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骨边带着胶质,抿在嘴里咸香浓厚。
方萍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心:“尝尝这个,自己家地里种的小白菜,比外面大棚的好吃。”
谢昭低低道了声“谢谢阿姨”,低头把菜心吃了。他的动作有些紧绷,夹菜的时候筷子尖先探一探,碰到菜了才慢慢夹起来,悬在半空中的时候手腕会微微发抖,像是怕把菜掉在桌上。
安澜坐在他旁边,余光一直瞟着他的筷子,但没伸手去帮。方萍也像是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喝汤吃鱼,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来去自如。
“澜澜,你那个拍片子的事儿怎么样了?”方萍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问。
“还在筹备呢,下周六开拍吧。”安澜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场地、人员都在对接,挺忙的。”
“你那几个同学靠谱吧?别又像上次还是上上次来着?那个小组作业似的,临交了你一个人在剪片子。”方萍又想起了某次安澜一个人剪视频剪到深夜。
“妈——”安澜拖长了声音,“之前不是因为人太少了嘛,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剪,后面来了两个男生,专门负责这事儿,挺靠谱的,您就放心吧啊。”
方萍“哦”了一声:“就是上次跟你一起回云城的那个…小林?”
小林?谢昭筷子一顿。
“对。”安澜笑了笑,又转头看谢昭,见他碗里的米饭下去了一半,排骨也吃了两块,只是筷子悬在半空,下颌线有些紧绷。
“是…吃撑着了?”安澜看着他嘴边沾着的一颗饭粒,有点想笑。
谢昭摇摇头,含糊了句“没有”,又吃了几口,额头沁出薄薄的汗。
方萍做的菜偏家常口味,油盐放得实在,红烧鱼的酱汁浓稠,他拿筷子蘸了一点搁在舌尖上,尝出里面放了姜片和蒜瓣,还有一勺豆瓣酱。味道裹着热意冲进胃里,暖融融地化开,和他之前在那些小馆子里吃到的匆忙的、应付的一餐饭都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年除夕夜,也是在这张桌子旁,方萍端出来一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咬下去会流出金黄色的油。
那时候他眼睛还好好的,看得见方萍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样子,看得见安澜掰了瓣蒜扔进醋碟里,看得见窗外炸开的烟花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
可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妈,”安澜把碗搁下,拿纸巾擦了擦嘴,“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来着?谢昭还不知道呢。”
方萍正往碗里夹最后一块排骨,闻言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谢昭。墨镜遮了他大半张脸,但他微微偏着头的方向,正好对着方萍的位置。
“哦——那事儿啊。”方萍把排骨放进碗里,用筷子头戳了戳,“那天澜澜跟我说你眼睛受伤了,正好跟她奶奶在一个疗养院,我还说奇怪,我送了这么多次饭,咋一次都没碰上呢…”
方萍语气自然,像是在唠家常。看到安澜给自己比了个“继续说”的口型,才接着道:“我也没说啥啊,就跟她说……人一辈子那么长,哪能不出点岔子…”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你别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我是过来人,啥样的没见过?我年轻那会儿在厂里,一师傅干活被机器绞了右手,后来左手练得比右手还利索,炒菜颠勺都不带晃的。有些东西啊,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还有希望。”
谢昭捏着筷子,指腹紧贴着竹子的纹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那碗热汤蒸过似的,又烫又堵。
“谢谢阿姨。”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些,尾音轻轻一抖。
“害,这有啥。真要谢我啊,就多吃点儿。”方萍把汤碗往前推了推,“再喝碗汤,排骨炖了一下午了,够软烂的。”
安澜拿过谢昭面前的汤碗给他舀了一碗,搁在手边。谢昭摸到碗沿,捧起来抿了一口,滚热的液体滑进喉咙,枸杞的甜和玉米的鲜混在一起,又烫又舒坦。
他低着头喝汤,墨镜边沿起了一层薄雾。
安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吃完饭,方萍不让安澜收拾碗筷,挥手把两个人往外赶:“去去去,别在厨房里碍事。安澜你不是说要带小谢出去转转吗?趁太阳还没落山,出去透透气。”
安澜给方萍竖了个大拇指,拉着谢昭的手腕出了门。
下了楼梯,拐出春晖里那条梧桐巷,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街。街两边的铺面都不大,一家奶茶店旁边夹着个半地下的门脸,门头上亮着一块电子屏,滚动着“东门笑场今日演出下午场 2:30”的字样。
东门笑场是今年新开的一家脱口秀俱乐部,里面大多是明城的一些脱口秀爱好者,闲暇时间就来这里“为爱发电”。
安澜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料味和爆米花的甜气扑面而来。里面不大,摆了七八排折叠椅,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人,大部分还都是附近的高中生和大学生,抱着奶茶杯刷手机等开场。
安澜买了两张票,拉了谢昭坐到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舞台上没什么布景,就一个立麦,旁边搁了张高脚凳,背景是一块深蓝色的幕布,起了不少褶。
谢昭坐下来,微微偏头听周围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空调机在墙角嗡嗡地喘着气,混着从隔壁传过来的隐约的音乐声。
两点半,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上台,冲台下鞠了一躬,举着话筒笑着开口:“大家好,我是东门笑场的小马,我其实是个社恐……”
他的语速很快,咬字有些黏连,尾音含在嘴里没吐干净,真应了他的“社恐”人设。底下的人刚开始还礼貌性地鼓掌,听了两句便开始交头接耳。
“刚才他说啥了?”安澜侧过身,凑近谢昭耳边,“‘永远是……’什么?”
“‘永远是自我介绍’……”谢昭偏了偏头,嘴唇几乎贴着安澜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吐字却很清晰,把那句被含混吞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原出来。
安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我怎么没听清…”
“他把‘自我介绍’四个字连读了。”谢昭的语调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安澜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墨镜边沿的镜腿刚好卡在耳后,风不知从哪儿漏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她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第二个演员是个扎丸子头的姑娘,说话倒是清楚,但节奏不对,包袱抖早了半拍,底下的笑声稀稀拉拉地铺开又迅速收住。
安澜听到一半又没忍住,凑过去问:“她刚才说‘我妈以为我在打工,其实我在——’什么?”
“‘其实我在写段子,写完了才发现,原来打工也是写段子。’”谢昭耐心复述了一遍演员的话。
安澜“哦”了一声,靠回椅背。台上的演员又讲了几个梗,有个关于地铁通勤的,谢昭听了嘴角动了动,幅度不大,但被安澜捕捉到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你嘴角动了。”
“空调吹的。”
“空调在右边墙角吹,风往左走的。”安澜偏过头盯着他,“你的嘴角是往右牵的。”
谢昭沉默了两秒,别过脸去:“……不是看脱口秀吗?看我做什么…”
“你比较好看。”安澜理直气壮,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又剥了一颗塞进谢昭嘴里,“大白兔奶糖,超级好吃的。”
甜意漫过舌尖,谢昭耳根慢慢泛了一层薄红,从墨镜腿下面一直蔓延到耳尖,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明显。
第三个演员讲得比前两个都好,有一段关于相亲的,底下终于有了像样的笑声。
安澜跟着乐了一会儿,又侧过头:“他刚才说‘她问我干什么工作的——’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她说那你是程序员吧?我说不是,我是做内容的。她说那你是写公众号的?我说也不是,我是——’”谢昭停了一下,微微皱眉,“‘编段子的。’”
安澜“噗”地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就听见台上的人继续说:“她盯着我看了三秒,说:‘那你能不能写一个让我笑一下?’,我说:‘那算了,我写的段子我自己都笑不出来’。”
观众席传来一小片笑声,安澜跟着笑。后续演员又抖了几个包袱,效果越来越好,安澜混在观众里,笑得前仰后合,手肘时不时碰到谢昭的胳膊。
谢昭没躲,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他看不见舞台上的人是什么表情,看不见投影灯打在幕布上的光斑,也看不见安澜笑得眼角泛出的泪花,但他能听见她笑的声音——清亮亮的,混在周围杂沓的笑声里,像风铃冲破了风声。
演出散场时才下午四点多,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被街对面那排梧桐叶子切碎了,铺在水泥路面上,金灿灿一片。
安澜拉着谢昭往外走,出了门才松开手腕。
“没想到啊,”她转过身,倒退着走,面朝着他,“你听力这么好!”
谢昭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人行道的砖缝里,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清冽:“也没那么好……在疗养院里有时候听电视,台词对不上的地方还是会漏掉。”
“那也比我强。”安澜又转过身,走在他左侧,肩膀和他的肩膀隔了不到一个拳头,语气又轻又娇,“没有你我可听不清这线下脱口秀呢。”
谢昭顿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世界上有那么多听力好的人,怎么就…非要是我呢?”
安澜停下来,仰头看他。墨镜把下午的光滤了一层,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唇线抿得很直,像他执拗的性子。
“因为你——”安澜拖长了音,忽然踮起脚,凑得离他近了些,“长得帅。”
谢昭的步子彻底停了,偏过头朝向着安澜的方向,墨镜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正对着她的脸:“……什么?”
“无人能敌的那种帅。”安澜补完了后半句,见谢昭没说话,笑了笑,又往前走,脚步轻快,“你不信啊?你大一的那个话剧的照片现在还挂在校史馆的走廊里呢,我大一入学参观的时候看到的,当时还在想——这家伙,现在追求者肯定一大堆,还记不记得我哦…”
“安澜。”
“嗯?”
“我真的…”谢昭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更低了,“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有。”安澜也停下脚步,盯着谢昭,哪怕他看不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