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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春天到了 ...

  •   安澜的声音清亮亮的,落在店里,沾上了点锅里的热气。

      谢昭坐在她对面,墨镜下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鼻尖微微动了动。

      那股香气太浓了,鸡汤的醇厚混着菌子的鲜,被滚烫的油一激,泼辣辣的,扑了满脸。

      谢昭听见安澜把碗推到他面前,瓷碗和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筷子被掰开的声音紧随其后。

      “你摸摸,碗边。”安澜的声音带着一点引导的意味,像老师在教小孩子认东西,“小心烫。”

      谢昭伸出手,指尖碰到粗瓷碗沿的温热,慢慢往下摸,摸到碗底旁边的一双木质筷子。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触碰碗中的食材——这几年,他已经这般拿起了筷子无数次,早就有了肌肉记忆,这次也是一样。

      他挑起一个东西,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张口,咬了下去。

      是一小片青菜和两根金针菇。青菜的脆和菌子的韧在他嘴里次第绽开,汤汁落在他舌尖,浓郁鲜香。

      他又夹起一块,这次是一片牛肉,被热汤烫得微微卷起,咬下去,肥瘦结合得恰到好处,软弹,入味。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安澜歪着头看他,见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紧绷的棱角终于柔和了一些。

      “好吃吗?”

      谢昭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吃。”

      “谢昭,帮我个忙呗,”安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也是第一次来,你能帮我形容一下这米线的味道吗?我怕不正宗。”

      谢昭愣了下,犹豫着开口,声音还是很低:“鸡汤应该是…是土鸡炖的,加了竹荪和松茸,油星撇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鸡油。”他顿了顿,“韭菜焯过水,口感脆嫩但没生味。辣椒油是用二荆条炸的,麻味不明显,辣味很干净。”

      安澜眨了两下眼睛,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尝出来的?”

      谢昭低了低头,“眼睛不好以后,味觉和嗅觉都比以前灵了一点。”

      安澜看了他一会儿,把下巴搁在桌沿上:“好厉害,我的味蕾怎么就没这么灵呢?”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夸张,像在夸小孩子。

      谢昭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再往回收。

      吃完米线,安澜结了账,拉着谢昭的手走出小吃街。没等来那一角布料,却等来了一片温暖柔软。谢昭感觉安澜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着,两人的体温慢慢融成了一样的热度,心跳又被打乱了节奏。

      “带你去个地方。”

      她牵着他穿过一条马路,走过一段树荫小道,空气里的食物香气渐淡,草木清气渐浓,水流声哗啦哗啦,应是湖边的喷泉。

      “这是疗养院旁边的人民公园。”安澜的声音轻快,“早上有好多人在这边锻炼,你听。”

      谢昭侧耳,听见了二胡的声音,调子有些凄婉,从远处飘过来,像一缕烟。在二胡的间隙里,有口琴的声音穿插进来,吹的是同一首曲子,调子却飘着点儿,上不去的高音用滑音糊了过去,反而添了几分笨拙的可爱。

      安澜拉着他在不远处的一条长椅上坐下。那两位老人就在十几步开外,拉二胡的那个满头白发,闭着眼,身体微微前倾,吹口琴的那个瘦小精干,嘴边衔着琴,手指在琴孔上摸索着按。

      “拉二胡的那个爷爷,”安澜压低声音,“看不见。他说他生下来眼睛就不好,十几岁就彻底没了光。”

      谢昭的呼吸猛地一滞,抬手扶了下墨镜,没说话。

      安澜继续往下说:“吹口琴的那个爷爷聋哑了,小时候发高烧弄的。”

      谢昭被安澜拉着的那只手有了一丝颤抖。

      “他俩在这儿搭档了快三十年了。…大家都说他们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二胡拉到哪个调,口琴就跟上来,从来不差拍,很神奇。”

      安澜顿了墩,继续道:“可我却看见,二胡帮口琴听音,口琴帮二胡识谱,他们互相扶持,才能坚持到今天。”

      谢昭沉默地坐在那儿,耳朵里那首《二泉映月》还在继续,拉到高音区的时候,二胡的弦颤了一下,琴声裂出一道细纹,但那只苍老的手没有停,稳稳地压下去,把那个音接住了。口琴的滑音追上来,像一只笨拙却执拗的手,把那道裂缝补得严丝合缝。

      一曲终了,有人围过去往他们面前的琴盒里丢零钱,硬币落进去丁零当啷地响。安澜站起来,也走过去放了一张纸币,然后回来坐到谢昭身边。

      谢昭朝着声音的方向偏着头,墨镜下的眼睛微微发涩,但这次不是干涩,是有另一种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

      “走吧。”安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旁边有一片草坪,太阳挺好的,我们去坐坐。”

      她拉着谢昭穿过公园的小径,脚下的触感从坚硬变成了柔软。安澜挑了一棵大樟树底下的位置,把包里的野餐垫抖开铺好,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

      谢昭摸索着,安澜也没去扶,看着他自己坐下来,才弯了弯唇角。

      谢昭的后背靠上粗糙的树干,树皮的纹路隔着外套硌着肩胛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被墨镜滤成了温吞的暖意。风从草尖上滚过去,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扑在他的脸上。

      安澜在他身边坐下,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倾身,手臂擦过谢昭的胳膊。谢昭能感受到安澜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传递过来——他突然有种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谢昭,”安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头顶那只叫得正欢的鸟,“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风啊。”安澜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樟树叶子在风里翻动,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树在动,草在动,…你的头发也在动。”

      谢昭偏了偏头,风刚好从他耳侧穿过去,带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感觉到了,风是暖的,带着青草和樟树的香气,轻轻擦过他墨镜下的皮肤。

      安澜侧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虽然他看不见她认真的神情。

      谢昭今天穿着件黑色的卫衣,衬得他更加清瘦。墨镜架在鼻梁上,阳光在镜片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反光。他的嘴唇微微松着,唇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谢昭身子一僵,偏过头:“……干什么。”

      “没干什么。”安澜收回手,笑了一声,“米线汤…没擦干净。”

      谢昭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却蹭了个空。

      安澜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拇指挪到他嘴角偏左的位置:“这儿。”

      谢昭的拇指蹭过自己的嘴角,指腹上却没油感。他这才反应过来,抿住嘴,声音压得很低:“你骗我。”

      “嗯,”安澜理直气壮,“我骗你的。”

      安澜今天扎的是半丸子,一阵风吹过来,垂落的发丝飘起,擦过谢昭的手背。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指腹碰到了她垂在他肩上的发尾,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收回了手。

      安澜觉得谢昭害羞的样子很有趣,但没再继续逗他,而是问:“谢昭,你刚才听那两位爷爷拉曲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淌过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比昨天敞亮了一些:“在想……他们就这样…活了那么多年。”

      “嗯。”

      “以前…我都不觉得能活到他们那个岁数。可能不知道哪天就…”说到这儿,谢昭眼底翻起一层雾。

      安澜没有动,只是问:“那现在呢?”

      “…刚刚突然觉得…也许……不是所有路都堵死了。”谢昭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一丝光来。

      安澜没再接话,只是把身子往谢昭那边挪了挪,肩头和他的手臂靠在一起,嘴角漾起一抹弧度。

      不是所有路都堵死了。这是她想对他说的,而此刻,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了。

      日头升高,阳光透过树叶,星星点点,有些晃眼。

      安澜剥了一颗橘子,思索两秒,掰了一瓣直接塞进谢昭嘴里,他下意识一咬,酸得皱了一下眉:“你就仗着我看不见…”

      安澜笑得仰过去,边打开巧克力包装袋边说:“对啊,就仗着你看不见,欺负你。”

      两个人坐在一起,头顶是沙沙的树叶声,远处是若隐若现的二胡调子,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把野餐垫晒得发暖。

      安澜突然凑近谢昭,带来一小阵风,风里裹着她的声音:“想欺负你一辈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安澜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刚好有班公车进站了。”

      “去哪儿?”

      “我家。”

      谢昭刚站起来的身子顿了一下:“……什么?”

      “我家,”安澜以为谢昭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去过的忘了?西昌路春晖里,坐公交车五站就到。我妈在家,正好中午了,咱们回去蹭顿饭。”

      谢昭站在原地没动,那年除夕夜三人一起数倒计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墨镜下的脸微微绷起来:“安澜,我现在这样去见你妈……”

      “你哪样?”安澜转过身看着他,歪了歪头,“不就是瞎了吗?又没整容,我妈认得出来。”

      “你妈妈…知道我的情况吗?”

      “知道啊。”安澜走回来拉住他的手,“我知道的那天她就知道了。”

      “那她…怎么说?”

      “她让我别欺负你。”

      “…没了?”

      “别的…你去了不就知道了?让她当面跟你说。”

      还没等谢昭回答,公交车就来了,安澜二话不说就拉着谢昭上了车,投了两个硬币。

      车里人不多,安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让谢昭坐里面,自己坐在外面把过道挡住。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裹着路边梧桐叶子的气息。

      “开过了一个路口,”安澜的嘴唇突然凑近谢昭耳边,声音压低,“左边那个铁门是明城三中,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右边那排店有一家卖烤红薯的,我闻着味儿了,回头我带你去吃。”

      谢昭坐在窗边,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能听见车上的广播报站,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打电话,听见安澜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她的絮絮叨叨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谢昭闭塞已久的心房。

      “春晖里到了。”

      安澜拉着他下车,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巷子。路两旁的梧桐叶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在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这儿没电梯,”安澜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你数着台阶,一共八十四级,我之前…无聊,数过。”

      谢昭跟着她往上走,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踩在她脚步的节奏里。到了四楼,安澜掏钥匙开门,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妈,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方萍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出来,带着油烟和葱花的香气:“回来了?正好,炖了排骨汤——哎,这位是?”

      谢昭站在门口,墨镜下的脸微微偏着,朝着声音的方向。他攥了攥拳,刚要开口,安澜已经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屋里带了。

      紧接着,方萍的声音又响起了:“哦——小谢!哎呀带着墨镜我还没认出来…”她语气亲热,像是见到了某个关系很近的亲戚。

      “哎,鞋柜左边有双新拖鞋,换上了就进来坐,马上开饭了。”

      方萍的声音在谢昭胸腔里兜了一圈,却没有找到落脚的位置,没有同情,没有惊讶,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刻意的柔和,就像是看到女儿带了同学回家吃饭那么自然。

      安澜蹲下来,把拖鞋摆到他脚边,一侧鞋面碰到了他的脚背:“这里。”

      谢昭换了鞋,安澜拉着他往里走,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方萍探出半个身子:“你俩坐着等会儿啊,排骨还得收个汁儿。安澜你给小谢倒杯水。”

      谢昭坐在沙发上,手里被安澜塞了一杯温水。他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低着头,墨镜下面的眼睛有点发酸。

      “是不是该滴眼药水了?”安澜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了一瓶新的,她买来备用的那瓶。

      “墨镜摘下来。”

      “我自己来吧。”

      “好。”安澜把药瓶放到谢昭手里,然后拿起电视遥控器,开始调频道。

      谢昭取下墨镜,摸索着打开药瓶,仰头,往右眼中滴了两滴,准确无误,又往左眼中滴了两滴,依然精准。

      安澜余光瞟到谢昭熟练的动作,眼底闪过一抹笑意,然后接过药瓶,拧紧,装进了包里。

      安澜刚好调到了综合台,刚好在放《动物世界》,刚好放到了赵忠祥老师的那句经典旁白: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

      安澜瞥了谢昭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顿时松了口气——不就是个科普节目吗…她在心里骂自己又多想。

      “安澜,”谢昭的声音把安澜从翻涌的思绪里拉出,带了点笑意,“春天到了。”

      安澜按着遥控器的手指一重,电视瞬间切换了频道,正在播放广告:“我要当太空人,爷爷奶奶可高兴了,给我爱吃的喜之郎果冻…”

      唉,虽然但是…她还是更喜欢他安安静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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