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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好好吃饭 人生大事 ...

  •   谢昭的后背抵着门框,胸腔里的心跳被那一撞震得发麻。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那句“我什么都没怕”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来。

      他偏过头,墨镜下的眼睛朝着那片浓稠的黑暗,像是要从那片虚无里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安澜没有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利,像刀背刮过薄冰:“怕拖累我,还是更怕现在的你自己?”

      谢昭的肩线猛地绷紧了。

      安澜退后半步,她能看见他下巴的轮廓微微收拢,下颌线绷得像是随时要断裂的琴弦。

      没等他开口,她就又补了一句:“你以前站在台上演《雷雨》的时候,我在台下看过你演的周萍,你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在发光。现在,你连这扇门都不敢走出去——你难道不喜欢演戏了吗?难道要就此放弃梦想,甚至放弃人生吗?”

      安澜的话像是一只手,从记忆深处一把攥住了谢昭的心脏,扰乱了他的呼吸。他想起排练厅的灯光,想起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想起谢幕时潮水一般的掌声…

      “安澜。”谢昭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以为我不想吗?我现在连剧本都看不了,连上台都得靠人扶着,连自己的表情都看不见——”他顿了一下,声线裂开一道细缝,“…连镜子都不敢照。”

      安澜揪着他衣摆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明明看不见,却连镜子都不敢照…

      她抬着头看他,他头发很久没打理,把额头全都遮住了,眼睛隐在墨镜后面,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

      “那就别照镜子。”安澜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是一捧雪落在火里,嗤地一声化成了水汽,“照我,看我眼里的你。”

      谢昭的呼吸顿了一秒。

      安澜松开他的衣摆,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墨镜的镜框硌着她的掌心,微凉的触感渗进皮肤。

      她拇指的指腹贴着他的颧骨,慢慢往上,碰到墨镜边缘的弧度,继续道:“你以前跟我说过,演戏最重要的是‘看见’对方。你现在虽然看不见,但你能听见我,能感觉到我,对吗?”

      谢昭感觉安澜的手覆上了他的脸颊,感受到安澜温热柔软的掌心,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尖蹭过自己的裤缝,像是在确认那双手还好好地长在自己身上,然后,猛地攥紧了拳头,想把心里的那点念头捏碎。

      “我不会参加你那档真人秀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走吧。”

      安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是一支细小的烛火,亮在昏暗的房间里——谢昭看不见,但能感受到。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轻声说:“我也没打算让你现在就答应。…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她转身走到桌边,把那盒人工泪液拿起来,拆了包装,抽出一支递到谢昭的方向:“喏,给你的,人工泪液,可以缓解眼部干涩。”

      谢昭没有接,甚至没有动。

      他又在笨拙地赶她走了。

      安澜故作生气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某人看不见她生气地样子,心下一痛。

      她侧过身,目光从墨镜的边缘滑落到谢昭的脸上,肩上,手臂上,然后,稳稳停在了他那只攥得指节发白的手上。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折返回来,脚步声轻得像踩着棉花。

      她从盒子里抽出那支人工泪液,拧开小小的瓶盖,指尖沾了一点微凉的药水,凑近谢昭。

      感受到某人走近,谢昭偏头想躲开,慢慢挪动脚步。

      “别动。”安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丝绸绒布一般,将谢昭整个人裹住。

      她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皂香,看见他眼睑下方因为干燥而泛起的细小红纹,蹙眉忍住眼泪,左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拇指抵在他颧骨下方的凹陷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

      谢昭的腿有些发麻。

      “抬一点头。”安澜说。

      谢昭终于没再抵抗,乖乖抬头,下颌在安澜掌心里微微颤了颤,像一只习惯了竖起尖刺的兽,忽然被摸到了最柔软的腹部。

      安澜的右手悬在他眼睛上方。一滴透明的药水从瓶口垂落,准确无误地坠进他泛红的眼白里。

      他下意识地闭眼,睫毛扫过她的指腹,又轻又痒。

      “还有一只。”

      第二滴药水落进去的时候,谢昭喉结滚了一下。安澜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瞬,又缓缓攥回去。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药水顺着谢昭的眼角溢出来了一点,亮晶晶的,像眼泪。

      安澜把那瓶药塞进谢昭手心,嘱咐道:“每天滴两次,一次一滴。”

      谢昭抿着唇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安澜抬手在谢昭头上摸了一把,说了声“乖”,接着,走到门边,语气平淡:“明天上午八点,戴好墨镜,在院子里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昭还没从刚刚安澜的一系列举动中回过神来,闻言更是皱了皱眉:“我说了我——”

      “我知道你说了。”安澜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赖皮的意味,“你不同意是你的事,我来是我的事。这是两码事。”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在门框里铺开一道明亮的区域。

      谢昭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往后退了半步,不过刚滴过药水的眼睛真的不怎么疼了。

      安澜逆着光,轮廓很淡,只有一双鹿眼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颗星星。

      “明天见。”

      门关上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谢昭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凌乱的心跳声。

      --

      次日八点

      早晨的阳光斜斜地铺过来,在草地上拉出长长的树影。安澜站在疗养院的花园里,脚边落了几片樟树的枯叶。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零三分。

      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脉络,又放下去。风从树梢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八点十五分,八点二十三分,八点三十一分…那扇门依旧关着。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护工端着早餐托盘走过花园,看见安澜站在那棵香樟树下,晨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这姑娘她去年冬天见过,好像是姓“安”来着…她本来以为这个安小姐也是谢先生的追求者,和前几年那些小姑娘们一样,说是谢先生的高中同学,结果一见他眼睛瞎了,就都走了。

      但是昨天下午她给谢先生送点心的时候,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安小姐亲了谢先生…

      护工走近了些:“安小姐?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安澜笑了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护工看了一眼她微微出汗的额头,又抬头看了看谢昭房间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顿时心里有了数,没再多说,端着托盘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谢昭正坐在床沿上,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支滴眼液。听见门响,他偏了偏头,闻到了肉包的香味。

      “放桌上吧。”

      护工把托盘搁下,站在那儿看了谢昭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谢先生,你那个女朋友啊——”

      说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护工停了一下,见谢昭没反驳,就继续道:“还站在院子里呢,都等了快四十分钟了。我问她吃早饭没,她说没呢,怕你等会儿下来找不到她…”

      谢昭攥着滴眼液的手忽然紧了。

      护工又补了一句:“人家一大早就来了,也没催,就那么站着。我瞅着那姑娘腿都站僵了,还冲我笑呢。”

      她说完这话就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谢昭坐在床沿上,耳边是护工那句话的回音。他低头,墨镜的鼻托压着鼻梁,有点沉。他忽然想起那个吻,不自觉舔了下嘴唇,心跳快了半拍。

      他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大片的光。他眯了眯眼,墨镜滤掉了一部分刺目的亮度,但还是有些晃。他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很慢。

      走出住院楼大厅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早晨草木的清气。他听见风里有树叶的声响,有人交谈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很轻很急,朝他跑过来。

      “谢昭!”

      安澜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面,荡开圈圈涟漪。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手就被一把握住了。她手指很凉,指尖还带着早晨的寒意,钻进他掌心的时候激得他缩了一下。

      “戴了墨镜,还挺乖。”安澜的声音里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像是忍了一整个早上的紧张终于找到了出口,“走,我带你去吃早饭。”

      谢昭张了张嘴,那句“楼上有早饭”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生生压了下去,直到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触感从水泥地变成了鹅卵石小路,才挣了一下:“我不……”

      “不什么不,你早饭肯定也没吃。”安澜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护工阿姨说你的早餐她帮你收走了,正好,咱俩一起吃。”

      安澜朝远处的护工眨眨眼,做了个“谢谢”的口型,两人相视一笑。

      谢昭抿了抿嘴,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

      他怎么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安澜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拉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给他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不知道走出了多远,谢昭感到胳膊上的那只手向下游移,停在了手腕的位置。

      “抓着这个,”安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跟着我走就行。”

      下一秒,谢昭被抓着的那只手里就多了一块柔软布料——是安澜的卫衣袖口。

      谢昭攥着那一角,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安澜手臂的弧度。

      他“嗯”了一声,跟着她的步速往前走,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安澜都会提前半步,像是在用脚步给他丈量路面上的所有障碍。

      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喧嚣的声音忽然涌了过来——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早餐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扑了满脸。

      谢昭步子顿了一下,抓着安澜袖口的手指猛然收紧。

      “这条街是疗养院旁边的小吃街,”安澜侧过头跟他解释,“早上特别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你小心点儿,前面有段路有点不平。”

      谢昭闻言心跳放缓了些,步子重新跟上来,踩过那段不平整的路面时,感到身前人的脚步提前慢了下来。

      忽然,谢昭耳边传来了一个人声:“哎你看——”

      他的脊背瞬间绷直,那声“你看”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后颈。他抓着安澜袖口的手猛地一紧,脚步停下来,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撤。

      安澜停下脚步,但没有后撤半步,只是回头对那个有些发抖的人轻声说:“你仔细听。”

      谢昭皱着眉头,那根名为“你看那儿有个瞎子”的神经绷到了最紧,可下一句话飘过来,却跟他想的完全不同——

      “那边新开了个包子铺,克尝尝给要得?”

      “要得嘛!我昨个就想吃咯!”

      亲切的明城方言混杂在早晨的烟火气里,被风搅碎了又拼起来,变成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市井杂烩。

      谢昭站在那儿,耳朵里的那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没有一个沾着恶意——准确来说,是没有人在看他。

      安澜侧过身,微微仰头看着谢昭,见他肩背渐渐舒展,才说:“我的大明星,这里可没有聚光灯哟。”

      谢昭没说话,但攥着她袖口的那只手松了一点。

      安澜笑了笑,重新迈开步子:“前面有家云城米线,我老远就闻到味儿了。走,带你尝尝我家乡的味道。”

      她拉着他在人群里穿行,像船帆拉着船前进。

      谢昭看不见那些熙熙攘攘的面孔,只能听见嘈杂人声裹着食物香气从他身侧淌过去,有油条入锅的滋啦声,有老板娘吆喝“再来一笼”的亮嗓,还有小孩蹦跳着跑过的脚步声。

      安澜牵着他拐进一家小店,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吱呀”一声。

      “老板,两碗扒肉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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