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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你到底在怕什么 ...

  •   周若琳的眼神忽然变了,整个人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条手链上,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你那条手链……”

      安澜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愣了愣:“这个?”

      “能让我看看吗?”

      安澜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周若琳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那条手链,指尖微微发凉,在她腕间停留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眼眶却泛起一抹红。

      “高考完那年夏天,”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问昭儿手上那条红绳是谁给的,他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不摘,后来做了手术,在监护室里,护士要给他摘掉,他也死活不让。”

      她松开安澜的手腕,抬眼看着她,一潭死水终于有了波动。

      “你就是那个人,对不对?”

      安澜咬了咬嘴唇,点头。

      周若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语气比刚才柔软了许多:“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

      安澜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周若琳接过来,看见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复昭”,眸光微动。

      她点开,里面是十几份文档,有关于无障碍电影解说员的行业调查报告、培训课程安排、播音主持辅修申请流程、光明影院活动的招募信息,还有一份密密麻麻的个人学习计划。

      周若琳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我查过了,”安澜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无障碍电影解说员可以在电影空白处插入画面描述,把演员的表情、场景的切换、风景的样子,全部变成语言。我现在的专业是广播电视编导,我再辅修播音主持,两边结合起来,应该能做好。光明影院每个月都有培训和实践活动,我也可以去参加。”

      安澜像是被老师抽到检查背诵的小学生,一段话说得认真又流畅。

      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周若琳:“他以前那么喜欢话剧、影视,可是…他再也看不见了。我想给他讲电影!”

      周若琳低着头翻完最后一个文档,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把手机还给了安澜,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头微微仰着,好像这样,眼泪就落不下来。

      “阿姨,”安澜改了对周若琳的称呼,“我喜欢他。”

      天空灰蒙蒙的,山雨欲来。

      “你知不知道,”周若琳回过头来,声音低哑,“跟一个盲人在一起会有多辛苦?昭儿那个性子,是不会让你靠近他的。”

      可是那天他没有推开我…安澜这样想着,嘴角弯了弯。

      “我想试试。”

      四个字,藏着少女义无反顾的勇气和悄然滋长却深深扎根的爱意。

      “…你才多大,你爸妈知道吗?跟一个瞎子在一起,外面的人会怎么看——”

      “我父母不会在意这些,我更不怕这些,也不怕他会推开我。”安澜打断周若琳,思绪飘回了云城南村的那场暴风雨中。

      “我从小到大就一直在被人推开。…我的爷爷奶奶不喜欢我,我妈有一段时间也不告而别,可我都一个人挺过来了。”

      她早就已经是个“打不死的小强”了。

      “我会尊重他的选择,因为曾经,他也把选择权交给了我。”安澜似乎闻到了那年游乐场的绣球花香,“如果我能让他能振作起来,那最好,但如果他执意把自己关在黑暗里,我也不会强迫他。”

      说完这话,她目光真挚地看着周若琳,清润鹿眼澄亮如玉。

      周若琳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声音如那杯冰美式一般,苦中带醇:“那我给你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之内,你还拉不动他,就不要再去找他了。”

      多好的女孩儿啊…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耽误了这姑娘的前途。三个月,已经是她能给到的最长的时间了。

      “好!”

      窗外的天光映在周若琳眼底,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她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

      2001年冬深城谢家别墅

      三岁的小谢昭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星问:“妈妈,那是什么呀?”

      “那是北极星。”

      “为什么叫北极星呢?”

      “因为它在北边的天空上,只要你找到了它,就不会迷路了呀。”

      --

      她想,她的昭儿是不是已经找到他的那颗“北极星”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脸,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又翻出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两行字递过去——

      明城华夏曦岸6栋1301室,门锁密码170127。

      病理报告在书房第二个抽屉的文件夹里。

      安澜接过那张便签纸,低头看着那两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这个密码挺不好记的,”周若琳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的,没啥规律。”

      “2017年1月27日,除夕那天,他在我家吃了顿饭。”

      周若琳拿着笔的手一紧,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了一丝恍然:“哦——就是那天,他回来后破天荒地跟我打了通视频电话!那是他爸爸走后…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说完她抬眸,与安澜四目相对,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啪嗒,啪嗒,…”窗外下起了小雨,透过窗玻璃倒映在二人眼中,氤氲了雾气。

      “去吧,”周若琳拍了拍安澜的肩膀,“趁我还没改主意。”

      周六

      安澜买了最早一班飞明城的机票。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舷窗上。她用手挡了一下眼睛,又想起谢昭可能连这种光都怕,心里揪了一下。

      华夏曦岸是明城一个挺高档的小区了,楼层不高,绿化很好,几棵高大的香樟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安澜找到6栋,坐电梯上到13楼,在1301室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了密码锁。

      170127。那年除夕的日期。是因为那天他们解开了彼此的心结吗?

      锁“咔哒”一声弹开,门开了。

      她推门走进去,迎面是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谢昭和父母的合影。

      照片里的谢昭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穿着深城实验小学的校服,脸上稚气未脱,笑容明亮,眼神清朗,和他们初遇那天她撞见的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很不一样。

      小谢昭…还挺萌的呢。

      他旁边那个五官硬朗的男人就是他已经过世的父亲吧…父子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照片里,周若琳笑容舒展,红唇明艳动人,看起来很幸福。

      安澜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才转身走进书房。“第二个抽屉,红色的文件夹…”她喃喃着,打开看见一沓厚厚的病历资料。

      她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起来。

      手术记录、术后复查、视力检测、眼压监测、医生建议……她看得格外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诊疗小结,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诊疗小结:左眼永久性失明,右眼创伤性青光眼术后恢复良好,未见明显眼压升高,预后乐观。目前主要症状为畏光及眼部干涩,建议日常佩戴墨镜及使用不含防腐剂的人工泪液以缓解不适。定期复查,持续观察。

      预后乐观。

      安澜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收紧,指腹在纸张边缘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没有出现最坏的情况,就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所有文件一一拍照存进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关好抽屉,走出了书房。

      下午两点明城疗养院

      阳光很亮,安澜把买来的墨镜和人工泪液塞进包里,穿过花园,走进住院楼。

      走廊里很安静,护工看到她,打了个招呼,眼底八卦一闪而过:“安小姐,又来看谢先生啊。”

      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谢昭的房间门口,心里竟然生起了一股雀跃。

      那扇门关着,一如既往地关着。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谢昭的声音传出来,有些沙哑:“谁?”

      “我。”安澜的声音很平静,“给你带了点东西,交给你就走。”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放门口吧。”

      “不行,”安澜说,“很重要,必须交到你手上。”

      又过了一会儿,安澜听见脚步声一点点靠近门边,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谢昭站在门后,房间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安澜只能靠走廊漏进去的一点光看清他的轮廓。

      他没有戴墨镜——好像一直没有戴。

      难怪,这样怎么出门嘛…安澜撇撇嘴。

      谢昭右眼的焦距散着,微微眯起来回避着门外的光,眉头拧着,一副“快点把东西给我就走”的表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澜就已经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他抬手抓了个空。

      安澜穿过那片昏暗,径直走到桌边,把包里的墨镜和人工泪液掏出来搁在桌面上,然后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床上。

      床垫轻微地陷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安澜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力气这么大,最近吃多了…?

      谢昭站在原地,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背对着走廊漏进来的那一点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安澜,”他的声音很低,如松间墨,清冷克制,“你又想干什么。”

      安澜坐在他的床上,仰着脸看向他,语气带了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得意:“送东西啊。”

      房间里太暗了,她看不清谢昭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肩线微微绷着,颤抖着。

      谢昭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却不似从前的那棵树,倒像是明城北村的那棵弯曲的老榕树。

      安澜鼻子有点酸,默了几秒,朝谢昭招了招手,也不管对面的人能不能看见。

      “谢昭,”安澜尽量压下哭腔,把声音放平放柔,“你过来。”

      谢昭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嘴唇死死抿着。

      见他半天没动静,安澜从床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抬手,把那副墨镜架在了他的鼻梁上。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鬓角,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带上这个,”她说,“以后出门就不怕光了。”

      谢昭隔着墨镜看着她——说是看,其实只是朝着她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她的身影在自己面前,近到呼吸可闻。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安澜,我不需要……”

      还没说完,他就感到有什么突然覆上了自己的唇,温暖,柔润。

      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指节在金属门把手上刮出很轻的一声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初春的午后,一瓣樱花落在冰面上,暖意将那冰面融出一个小坑,慢慢地,陷了进去。

      他唇上的那股凉意在她唇齿间蔓延,她指腹上的那点炽热在他后颈上蹁跹,然后,平稳的鼓点变成了紊乱的急雨。

      寒气散进风里,燥热升腾,染上两人的脖颈。

      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从谢昭的喉咙里溢出来,像是一堵很厚的墙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细缝,透出一点挣扎了很久的光。

      那光照在安澜身上,很温暖。

      她终于松开手,脚跟落地,睁开了眼睛。

      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安澜能看见谢昭的轮廓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鼻梁上的墨镜滑落了几毫米,嘴唇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着。

      安澜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强压住心底的悸动与紧张,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被我亲,还是戴墨镜,你自己选。”

      她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传到他耳中,却像被降了噪,格外清晰。

      空气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午后微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色痕迹。

      谢昭稳了稳呼吸,抬起手,食指先是碰了下自己的嘴唇,接着指腹摸上墨镜镜框的边缘,沿着弧线,很轻,很慢,像在认识一件新东西。

      “……跟谁学的?”他嘴角勾了一下又放下去,尾音轻轻上扬,却像浸在苦水里。

      “我这么厉害,不用学。”安澜往前走了半步,两人鞋尖就快要相抵。

      感受到安澜越来越近的气息,谢昭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谢昭,”安澜伸手揪住他外套的衣摆,声音闷闷的,“你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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