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心暗澜》DJ不是文青

2、刚好路过

　　开学典礼结束后，安澜小跑着去上课，跑到楼梯口，被拥挤的人潮推来搡去，空气中弥漫的汗臭味儿让她被迫屏住呼吸。

　　大型集会后，学校的楼梯总是很拥挤，真是二十一世纪最反人类的设计之一！

　　“哎呀！”前面传来一声惊呼。

　　安澜感到脚边滚来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运动鞋。

　　“谁踩我鞋！”尖锐的女声由远及近。

　　安澜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单脚跳过来，皱着眉头，小嘴撅得很高，边穿鞋边骂着。

　　“烦死了，谁这么大力啊，这都能给我踩掉！”

　　女生穿完鞋子，一抬头对上安澜关切的眼神。

　　　“你、你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女生眼中的怒火在抬眼看见安澜清亮眸子的瞬间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眉眼弯弯。

　　安澜回以微笑，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们一起上去？”女生指了指楼梯口。

　　“嗯嗯。”见对方主动破冰，安澜点了点毛茸茸的小脑袋，像一只刚认了主的小兔子。

　　刚刚她们说话的间隙，楼梯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们跟在队尾，一路无言。

　　安澜实在不是一个擅长打开话题的人，接话倒还可以应付。

　　突然很想小林同学。

　　突然很想小学时的她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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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秋

　　安澜背着粉红色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小学校门，身后却传来了奶奶的嘀咕声。

　　“女娃娃上啥子学嘛，浪费钱哝......”

　　安东阳瞥了老婆子一眼：“妈，回克回克。”（回去回去）

　　多年之后，安澜跟方萍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书包是安东阳用半个月工资买来的，而一学期的学费就花了方萍和安东阳两人大半年的工资。

　　新学期要做自我介绍，小安澜走上讲台，先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接着简明扼要道：“大家好，我叫安澜，安心的安，波澜壮阔的澜，我平时喜欢唱歌跳舞，欢迎大家来找我玩！”

　　虽然安澜才七岁，但她的声音却不像同龄的女孩子一样带着软糯的稚气，而是清脆的，如银铃一般。

　　她的普通话比村里的大部分孩子都要标准，那是因为方萍将毕生所学的普通话都教给了她。

　　七岁的安澜已经不再是刚出生时的肉嘟嘟的样子了，她的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一双澄亮亮的鹿眼下是高挺的鼻梁，一张樱桃小嘴中总有说不完的话，村里的人都说安澜像妈妈，一肚子墨水儿。

　　“再有文化顶什么用啊，高中都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前面读的书都是浪费钱！”

　　每当奶奶这样说妈妈时，安澜都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瞪着奶奶，直到奶奶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才心虚道：“看啥子看？跟你妈一个样子，赔钱货！”

　　“不许你这么说妈妈！”安澜推了一把老婆子，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出着气。

　　“嘿你这小女娃......”

　　“妈！”安东阳大步走过来把安澜护在身后，“你又要干嘛啊？在娃儿面前这么说她妈，给娃儿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儿啊？还有，我是真心爱他们娘俩，您儿就改改您那老封建的思想吧！”

　　安澜就这样愣在了台上，等她反应过来时，台下的掌声已经停了。

　　她走下台，耳边传来老师的表扬声：“安澜给大家开了个好头，大家就是要这样，大方，自信！”

　　大方，自信——妈妈教给她的，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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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想着，走到二楼，安澜才小声开口：“那个，我到了。”

　　女生却噗嗤一声笑了：“同学，我们是一个班的呀！”

　　“啊？”安澜有些懵，才发觉这女孩有些眼熟，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怎么关注班里的人......”

　　女生还是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本来就才开学，都不熟嘛，是我比较喜欢东张西望啦！”她语速很快，继续道，“我叫宋乔依，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

　　“我知道！”宋乔依抢先回答，“你叫安澜对不对？”

　　“诶你怎么知道？”安澜有些佩服这个宋乔依了。简直是社交恐怖分子。

　　“因为你实在太美萌啦！你今天迟到，在教室门口简直惊为天人！果然美女没有狼狈的时候，只有美时候！所以我一下课就去看座位表啦！”

　　宋乔依说完又突然有些扭捏，“不过我不敢主动找你啦，看你好像挺腼腆的，怕吓到你…”

　　安澜有被这段几乎没有气孔的“贯口”震撼到。

　　又是沉默，直到两人走到了教室门口，安澜才小声开口：“嗯…那你介意多个朋友嘛？”

　　也许是因为初来乍到，形单影只，也许是因为她从来都无法拒绝这样热情的人，就像当初无法拒绝林艾君一样。

　　总之她勇敢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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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冬

　　“你好呀，我叫林艾君，可以跟你成为好朋友吗？”小林艾君向小安澜伸出了手，女孩儿脑后的高马尾一晃一晃的，和她的言笑晏晏相映成趣。

　　小安澜看着她清亮的眸子，有些紧张。小学之前，她都是自己跟自己玩，没有同龄的小伙伴，而且村里大多是男孩儿，她虽然尝试过融入他们，可尝试失败了。

　　她确实不擅长也不喜欢男孩子那些游戏，因为和他们一起疯赶打闹常把她自己搞得浑身是泥，满手是伤，回到家还免不了被爷爷奶奶一顿骂。

　　此时此刻，看着林艾君灿烂的笑容和她那小小的、红扑扑的手掌，小安澜手在身上蹭了蹭，然后握住了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是安澜，很高兴和你成为朋友！”

　　从那以后，她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放学了一起写作业，一起在田埂上玩过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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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乔依，看什么呢！”讲台上，物理老师的目光如鹰眼一般。

　　宋乔依还来不及把小说收进桌洞，老师就已经走下了讲台，一把夺过那本小说。

　　“大，明，那，些，事。”老师将小说书名念了出来，眉头皱得更紧了，“在我的物理课上看历史小说？”

　　“对不起老师，我再也不敢了！”宋乔依深深鞠了一躬，那动作标准得可以登上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了。

　　物理老师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见状被成功逗笑：“认错倒是快，行，坐下吧！”

　　“那、那个书......”宋乔依伸手想要去拿，却抓了个空。

　　“借我看一学期呗。”

　　宋乔依顿时变成了霜打的茄子，但还是不放弃：“可是我还没看完呢…”

　　物理老师闻言被气笑了：“你上课看小说还敢讨价还价了？平时跟周围同学分享零食的时候那么大方，现在借我本小说都不愿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一圈同学都窸窸窣窣地笑起来。

　　宋乔依只能悻悻然坐下。

　　她坐在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安澜坐在靠窗的最后排，两人却在物理老师转身写板书时隔着整间教室相望。

　　还挺有默契。

　　“帮我！”宋乔依对着安澜做口型。

　　安澜读懂了唇语。

　　“干嘛？”

　　“把书拿回来！”

　　安澜突然很懊悔自己读懂了她的唇语。

　　晚上十点半，高一教学楼一楼物理办公室。

　　“太棒了，窗户没锁。你待会儿就在门口帮我放哨。”宋乔依悄声说。

　　“那你快点儿。”安澜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毕竟这可不能跟之前在初中给贪睡的林艾君打掩护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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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年底云城老街初中

　　熬过早读，所有人都昏昏欲睡，林艾君更是从早读开始就困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安澜把背挺得老直，其实是在给小林同学打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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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乔依点点头，心想必须快啊，不然求了一整个午休的自己岂不是太亏了？

　　安澜觉得自己还是耳根子太软了，居然只用一个午休就被说服了？

　　三个年级都已经下了晚自习，学校里只有两个女孩儿的脚步声。

　　保安不定时巡视，安澜此刻无比紧张，打着搪塞保安的腹稿。

　　不到三秒，宋乔依就从窗户翻进了办公室。安澜实在佩服她猴子一样的攀爬能力，这离地一米五多的窗户她就这么爬进去了？

　　她目测宋乔依比自己还矮一点儿，而她自己的臂力远无法支撑她就这么翻进去。

　　一中无论是教室还是办公室，窗户离地距离都比别的学校要高，据说是之前遭过小偷，不过后来只丢了一个魔方，校方也就没深究了。

　　“我等会儿在里面把门打开，你进来，在外面还是太危险了。”宋乔依压低声音道。

　　“别从里面开门。”

　　“为啥？”

　　“因为那个门在外面锁不上啊。”

　　“哦！聪明啊！”

　　“哎呀别说了，快去拿书！”安澜想着万一保安来了她就躲进办公室隔壁的厕所，宋乔依一个人也好行动些。

　　宋乔依点点头，转头精准地摸到物理老师的工位，开始翻抽屉。

　　安澜的大脑飞速运转，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顿觉后背发凉。

　　“宋乔依！”

　　“哎呀你吓死我了！干嘛啊！”

　　“我们忘记这里有监控啊！”安澜想把自己脑子里的水都倒出来。

　　“啊？”宋乔依从窗户探出脑袋，“对哦！”

　　“要不…算了吧，如果书还在的话，老师就不会去看监控。”安澜觉得及时止损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

　　“可是那本书在一个系列里，缺一本都不行啊......”宋乔依眼圈都红了。

　　“不能再买吗？”安澜感觉宋乔依不像是缺钱的人，因为那天那只鞋子应该是名牌，她在电视广告上见过。

　　“可以是可以，但是......”

　　“别但是了，你先出来，我们再......”

　　“哎！你干什么呢！”不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

　　安澜心道完蛋了！只顾转身说话了，根本忘了放哨这回事。

　　“你先跑！”宋乔依眼神坚定，俨然一副准备好赴死的样子，“他应该只看到了你，我还能躲一会儿！”

　　“那怎么行！”

　　安澜没办法撇下朋友自己走，而且她跑哪儿去？前有保安，距她不到一百米，距离还在快速缩短，后是一堵墙。现在跑无异于提前自首。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跑出来，挡在了安澜面前，带来一阵薄荷桂花香。

　　“张叔，她是跟我一起排练教师节舞台剧的，我们来教学楼收拾东西，一会儿就走。”清冽声线中带了一丝亲和。

　　是谢昭。

　　安澜有些发蒙。

　　谢昭口中的“张叔”态度松缓下来，但还是将信将疑的——那女孩儿刚才像是在扒办公室窗户来着…

　　而且一看就是新生，校服都还没穿，怎么就跟谢昭排上练了？

　　“你快去收东西吧，我在这儿等你。”谢昭偏头对身后的女孩儿说，声音低低的，不甚清楚，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安澜却感觉谢昭这语气熟稔得像是跟她认识了很久。

　　不愧是学表演的。

　　“哦，好。”安澜木讷地点点头，朝楼梯口走去，路过张叔时还讪笑了一下。

　　张叔嘴角抽了抽。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就是看起来有点傻…

　　谢昭看着张叔视线随着安澜一起“上楼”，悠悠开口：“张叔，今天不是您上晚班吧？”

　　张叔这才收回视线，笑着答道：“害，这不是老王今天有事要晚到嘛，我就先替他顶一会儿。”

　　谢昭点点头。

　　看来已经成功转移注意了。

　　“倒是你，排练也要注意身体，你这样每天都这个点才回家怎么行呢？”张叔一脸担心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眼中透着几分心疼。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这些话都被躲在楼梯转角的安澜听了去，她目光闪了闪。

　　过了几分钟，安澜听见张叔说让他们早点回家，走廊渐渐安静下来，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这一瞧，就跟谢昭对视上了。

　　看远处少年朝她招招手，她才走下楼梯。

　　待走到谢昭面前，她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谢谢你，明明我已经背着书包了......”

　　“没事，刚好路过。”谢昭礼貌地笑了笑，刚才的熟络不复存在。

　　安澜只觉自己的演技被这个“影帝”压了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