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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雨 出霓城往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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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霓城往南走二十里,有一处渡口。说是渡口,其实不过是条窄河上搭了几块青石板,水从石缝间淌过去,浅浅的,连膝盖都不到。两岸的柳树已经冒出了极细的绿芽,隔远了看像一层淡绿的雾笼在枝头。
沈渡在渡口边上的石阶上坐下来歇脚。藤箱搁在脚边,季霜把琴囊靠在树干上,也挨着他坐下了。河面上有只渔船正慢悠悠地撑过来,船尾蹲着一个戴斗笠的老人,手里的竹篙一下一下地探进水底,无声无息的。沈渡看着那只船,看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没走过这条路。”他说。
“我走过。两回。”季霜从包袱里掏出一只水囊拔开塞子递给他,“第一次是被人送出去的。第二次是自己走进来的。这是第三回。”
沈渡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皮的味道。他喝完之后把塞子拧紧还给她。“你第一回走出去的时候,几岁?”
“六岁。老太太把我送到南边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说那儿安全。我在那户人家长到十四岁。后来朝廷招人,我去考了。考上了,就再没回去过。”她顿了顿,“说是亲戚,其实也不是亲的。老太太给了我一个假身份,说我是那户人家远房侄女。那户人家姓季,我就改姓了季。后来考暗探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名字。”
沈渡侧过头看着她。她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搭在膝上,正看着河面那只船。光线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碎碎的、晃动的亮斑。“那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名吗?”
季霜的目光没有从河面上收回来。“记得。我娘叫我霜霜。我姨——也就是你娘——叫我安安。在季家那户人家住了八年,没人叫过我这两个名字。他们叫我‘小季姑娘’。后来考上了暗探,同僚叫我季先生。只有我娘和你娘叫过的那两个名字,是我自己的。”
沈渡没有接话。他从地上拾起一片新落的柳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柳叶嫩得发黄,薄薄的,叶脉还没长硬。他把叶子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地上。
“那以后我叫你安安的时候,”他说,“你都知道那是你了?”
季霜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是那种透明的琥珀色,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全没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温润的内里。“知道。”
沈渡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把藤箱拎起来拍了拍沾在膝上的土。“走吧,趁天还早。渡完这条河,去镇上找个铺子,给你买二两陈皮。”
两个人踩着青石板过了河。水声在脚底下潺潺的,清凌凌的。过了河是一条土路,路两旁是刚翻过的农田,黑褐色的泥土被犁成一道一道的长垄,垄沟里还夹着碎冰碴子。走了一程,路边出现一间野茶棚。竹竿挑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幌子,上面用白漆写着“茶”字。茶棚底下摆着两副旧桌椅,一个系着蓝围裙的老妇人正坐在灶口前拨炭。
沈渡在桌边坐下来,把藤箱搁在脚边。季霜把琴囊靠在桌腿上。老妇人站起来问喝什么,沈渡说:“两碗热茶,一碟花生。”
茶端上来的时候是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细细的缺口。茶汤黄褐色的,飘着一股粗朴的焦香。沈渡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带着一种草叶被烤过的气息。他慢慢喝着那碗茶,吃了几颗花生,看着土路上偶尔走过的赶驴人。驴背上驮着两筐青菜,筐沿上搭着一条灰毛巾,在风里轻轻地飘。他忽然觉得这种“在路上”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的——以前在玉笙班,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脚印里。他按照老太太画好的路线走,到点了该跪、该弹、该入梦。没有一步是他自己选的。但现在,他坐在茶棚里,喝完一碗茶,站起来可以往左走,也可以往右走。往左是个镇子,往右是一片林子。他选了镇子,是因为季霜说镇子上有家老药铺,那里头的陈皮成色好。
他喝完第二口茶的时候,季霜从琴囊侧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地图,纸面已经有些毛了,折痕处裂了细缝,用米糊粘过。她把地图摊在桌面上,拿一颗花生压住一角。“往南走三天,到清溪镇。过了清溪镇再走两天,有一个叫桐岭的小地方。我小时候住在那附近。那儿有一处老宅子,是我外祖父留下的。我娘和你娘小时候就在那儿学的琴。”
沈渡把目光从驴背上收回来,落在地图上。他看着那根用铅笔画的细线,从霓城一路弯弯曲曲地往南走,绕过几座山,穿过两条河,最后落在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圆圈旁边写着两个细小的字:桐岭。
“那宅子还在?”
“还在。我去年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墙倒了一截,但主屋还能住。屋前有一棵——”她顿了顿,“一棵石榴树。”
沈渡的手指停在那张小圆圈上面,没有按下去。他就那么悬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季霜把地图折好收回琴囊里。“走吧。天黑前能到前头那个镇子。”
两人站起来。沈渡把茶钱搁在桌上用空碗压住。老妇人在灶口后面扬了扬手:“慢走——路上当心——”
土路在前面岔开成两条,一条是大路,一条是沿着溪水的窄道。季霜带着他拐上窄道,说这条路近,就是草深些。两人走在枯草夹道的窄径上,头顶是灰白的天,脚边是时断时续的溪水声。走了一程,沈渡忽然停下来,侧耳听着。季霜也停了:“怎么了?”
“你听。”
溪水从石头缝里穿过去,发出极细的、时急时缓的声响。那节奏像一个人用指尖在桌面慢慢敲着什么——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某种他听过但叫不上名字的曲子。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
季霜跟上来。她的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走了这一段路之后慢慢放开了。又走了一阵,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走这条路的时候总是跑。跑着跑着鞋带就散了,蹲下来系,系完了继续跑。那时候觉得路的尽头是天涯海角,走不到头的。”
“后来走到了吗?”
“走到了。但发现天涯海角也是土路、茶棚、赶驴人。跟这条路没什么两样。”
沈渡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窄窄的一条,被枯草半掩着,路面上有浅浅的车辙印。他以前做梦梦过很多地方——战场、城墙、松岭关的风雪——那些地方都是别人的。但脚下的路是他自己的。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在往南走,往一间有石榴树的旧宅走。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窄,但比他在梦里走过的任何一条都宽。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镇子。镇子不大,一条直街走到底,两边开着杂货铺、铁匠铺、药铺和一家小面馆。面馆门口挂着两只红纸灯笼,已经点亮了一盏,暖融融的光铺在青石台阶上。沈渡先去了药铺——老药铺的门面窄窄的,木板门已经上了半扇,剩下半扇敞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先生,正拿戥子称药。沈渡说买陈皮,老先生把戥子一放,起身从一排小抽屉里抽出一只来,抓了一把黄褐色的陈皮放在麻纸上。“二两。多了不卖。今年的新货,来年才出味。你拿回去先用去年的旧皮,掺着用。”
沈渡付了钱,把陈皮包好放进怀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面馆里的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裹着葱花和猪油的气味。两个人走进去各要了一碗面,就着柜台上的两碟咸菜吃完了。吃完出来,街上的人更少了,只有一只黄狗蹲在街心看着他们。
季霜带他拐进一条巷子,走到第三家门口停下来。那是一家小客栈,门檐下挂着一盏白纸灯,灯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她推门进去跟掌柜的要了一间房,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递了一把钥匙过来,又指了指楼上:“楼梯尽头上楼左转第二间。被子今早晒过的,干净。”
两个人上了楼。房间不大,但窗子朝南,透进来淡淡的月光。屋里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只搪瓷脸盆架。沈渡把藤箱搁在墙角,把琴囊靠在桌腿旁。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巷子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家屋檐下还亮着灯,昏黄的一小团。
他转过身来。季霜正背对着他,在桌上点那一盏小油灯。火苗从灯芯上跳起来的时候,把她低垂的侧脸照得温温的。她把灯罩扣好,转过头来看他。“今晚就睡这儿。明天一早走。”
沈渡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染暖的侧脸、她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她手指刚刚从灯罩上收回来时指尖还残留的一小片亮。
他忽然想不起以前的事来。不是忘记,是那些事忽然变得远了——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水,他在水底下,它们在水面上。有什么浮着的声音、画面、气味,但他够不着了,也不想够。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人看清楚。她叫安安。她是他的表姐。她今晚跟他住在一间房里,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推过来。他接住了。这杯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是甜的,她往里面放了一小撮白糖,他看到了她放糖时那个熟练的动作,像以前做过很多次。他端着杯子,忽然说了一句:“安安,你会不会包汤圆?”
季霜愣了一下。“包汤圆?”
“我小时候,我娘包过。她往糯米粉里掺了一点猪油,包出来的皮子更软。馅是芝麻的,搁了一小勺桂花酱。”他说着,低头看着杯子里淡白的糖水,“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后来喝什么汤圆都不对了。太甜、太腻、皮子太厚。都不是那个味。”
季霜看着他。他的脸在灯下被暖光笼着,眼底有细细的亮,像很浅的水里面搁了一枚旧铜钱。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桌上那只糖罐的盖子掀开,看了看里面还剩下多少。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到了桐岭,我去镇上买糯米粉。芝麻和桂花酱也买。我试试包给你吃。”沈渡看着她。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他吹了灯。
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躺下了。一个在床板上,一个在桌上铺了一件棉袄当枕头。月光从南窗里淌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面上,像一条冷白色的河。沈渡躺在床板上,侧过脸看着那道光。他想到明天早上,没有人告诉他该什么时候起、该喝什么茶、该跪多久。他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跟她一起走到街上,找一家卖早饭的摊子,喝一碗豆浆,吃两根油条。然后继续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角那只藤箱安安静静地立着,里面装着他娘的旧棉袄和围巾。他盯着那只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闭上了。外面巷子里传来一只猫走过的声音——极轻的,踩着瓦片过去,瓦片微微响了一下。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他梦见石榴树了。不是青果子、不是剥豆角、不是井台边的任何一个画面。他只是站在那棵树下,树已经老了,树皮粗糙龟裂,枝干虬曲地伸向天空。但他不觉得它老。他觉得它站在那里等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了。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个人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来。然后他听见风从枝叶间穿过去,发出一种细细的、潮湿的声音。他说:“我来了。”没有人回答他。但风吹了一下,把一片叶子吹落在他肩上,又落了地。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季霜已经起来了,正在脸盆架前掬水洗脸。她的动作很轻,怕吵醒他。沈渡坐起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边挂着一点水珠子,笑了一下。“醒了?楼下有豆浆。”沈渡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脸上那几颗亮晶晶的水珠,嘴角慢慢弯起来。
“走。喝豆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