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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入南 沈渡是被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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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被豆浆的香味叫醒的。
不是梦里的,是实实在在从楼下街面飘上来的。豆子磨过之后煮开的醇厚气息里裹着一丝焦边,是铁锅边沿浆汁熬久了才有的味道。他坐起来的时候肩胛骨那处旧伤轻轻跳了一下——他几乎忘了它。从离开玉笙班那天起,它安静得像冬眠了。今早它醒了。凉丝丝的,从皮肉底下一阵阵往外渗,像有人拿浸过井水的布贴在皮肤上又揭下来。他没有揉它。他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的街面上已经热闹了。豆浆摊子的白汽腾起来在清早的冷空气里慢慢地往上爬,对面铺子的老板正在卸门板,一扇一扇地往两边码。一个挑着菜筐的妇人从巷口走进来,筐沿上搭着一把带着露水的青葱。沈渡看了一会儿,转身穿衣下楼。
季霜已经在摊子上坐下了。她面前放着一碗豆浆,旁边搁着一碟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的,从中间折断了,断口露出里面白软的面芯。她看见他下楼,把豆浆往对面推了推,又拿了一双新筷子搁在碗沿上。“加了糖。少糖。”
沈渡坐下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是烫的,甜味很淡,贴着舌根滑下去。他放下碗,夹了一截油条蘸了蘸豆浆送进嘴里,外面脆,里面软,混着豆香在舌尖上化开。他嚼得很慢。季霜没有催他,只是坐在对面慢慢地喝自己那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街上来往的人。摊子旁边有个卖青菜的蹲在路边用草绳扎菜,扎好一把放在筐沿上,扎好一把又放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
沈渡吃完油条把碗放下。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右手指尖微微有点麻。不严重,只是最末端的神经末梢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纸在碰东西。他握了握拳,又松开,那种麻感退了一些。他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走吧。”
出了镇子往南走,路开始变窄。土路两旁的田埂上冒出了极细的草芽,嫩黄带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地从泥土缝隙里钻出来。远处的山还在雾里,淡淡的灰蓝色,像用很淡的墨在纸上洇开的。沈渡走了一阵,忽然觉得步子有些不对。不是累,是脚底踩下去的感觉变远了——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半拍的力气去落实。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走了一会儿之后,季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左脚比右脚踩得重。走偏了。”
沈渡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有吗?”
“刚才那段路你往左边偏了差不多两尺。”季霜指了指路侧的排水沟,“再偏两步你就掉沟里了。”
沈渡看了看那条沟。沟底有些水,混着碎草叶子,亮晶晶地淌着。他站了一会儿,把重心重新调到两脚中间,然后继续走。之后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刻意落在路面的正中。但那种“远了”的感觉还在——像他在走一条看不见的冰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要先试探一下虚实。季霜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紧不慢的,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指路边一棵树说“这棵是棠梨,春天开白花”,或者指着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说“我小时候在这块石头上摔过一跤,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
沈渡听着她说话。那些话像一把细绳子,一根一根地抛过来,他伸手一根一根地接住。接住了他就跟着走,走得稳一些。走到午前,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只有半人高,青砖砌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庙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几粒陈米。沈渡在庙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几粒米。硬的,被风吹得干透了,一粒一粒嵌在碗底的细缝里。
“我娘以前到这种小庙前会放几粒米,”他说,“她说土地公公管这一片的地,地好了庄稼就好,庄稼好了人就不饿。她放米的时候总是把最饱满的几粒挑出来搁在碗里,跟土地公公说‘这几粒是今年收成里最好的’。她一边放一边小声念,念完了才走。”
季霜在他旁边蹲下来。她也伸手碰了碰那几粒米,手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干硬的米粒。“那你娘肯定是个过日子很仔细的人。”
“嗯。她连包汤圆的糯米粉都要筛两遍。”
两个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午后他们经过一片老茶林,茶树不高,矮矮的一丛一丛沿着山坡排过去。采茶季节还没到,茶树上只有薄薄一层深绿色的旧叶。路从茶林中间穿过去,两边的茶树挨得很近,枝条时不时扫过肩膀。沈渡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步——手抖了一下。不算厉害,只是右手指尖微微跳了两跳,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下走了一趟。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把它攥成拳放进袖里。季霜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傍晚的时候,桐岭到了。
那是一个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小地方,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散落着,瓦房顶上积着去年的枯叶。河上有座石桥,桥面窄窄的,只容一个人走。沈渡站在桥头没有立刻迈步。他看见桥对面有一棵很高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在晚风里微微晃着。树旁边是一座青砖的老宅,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泥地。宅门上的漆已经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灰白灰白的,像一个人洗了很久的脸。他站在桥头看着那棵石榴树。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浅橘色,薄薄的光铺在树枝上,把那些光秃秃的分叉镀成暖色的一片。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上了桥。桥面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长着薄薄的一层青苔。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桥下流过的河水。水很清,底下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发亮,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他看着那些石头,像在数什么。数着数着,他忽然说:“安安,这座桥我好像走过。”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季霜的脚步在后面停了一下。“你娘带你走过?”
“也许。我不知道。但那个水底的石头我认得。那颗最大的,上面有一道黑纹——我小时候趴在桥栏上看过它。”
他说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过了桥,他站在那棵石榴树前面。树皮粗糙,主干上有几道深深的裂口,像被风吹裂的,又像被人用刀刻过。他伸出手去碰它,指腹贴上树皮的一瞬间,指尖的麻感忽然退了一些。像有人把那只冰凉的手从他手上拿开了。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空空的枝丫。头顶的天正在从浅橘变成暗紫,薄暮合拢过来,把他和树一起拢进一片安静里。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跟树说话,又像是跟自己说话。“我回来了。”
季霜站在两步之外,没有说话。她把藤箱和琴囊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棵石榴树。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这棵树比我小时候高了很多。那时候我娘抱我起来,我能摸到最矮的那根分叉。现在我得踮脚才能碰到了。”沈渡伸手比了一下最矮那根分叉的高度。比他的头顶还高出一截。他把手收回来,走到宅门口。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干涩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很久没开口之后清了清嗓子。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旧青砖,砖缝里长着细密的杂草。正屋的门也虚掩着,窗纸破了几个洞,晚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动里面什么东西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沈渡站在院中,看着这间旧宅。他看不见任何具体的“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但他的脚底板知道。他站在青砖地上的时候,脚底有一种微微的、从地面深处传上来的熟悉感。像你离开很多年之后重新站在一个地方的门口,你还没看见里面的东西,但脚已经知道了。
他转过身。季霜站在院门口,抱着琴囊和藤箱,肩膀被暮色镀成一层淡金。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晶晶的。她没有问“你想起了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看完。他看完之后走回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一只包袱,和她一起跨进了那扇门。门在他们身后没有关。门外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摇手,又像是在点头。
那天夜里他们收拾了正屋。季霜从水缸里舀水擦了桌子和床板,沈渡去屋后抱了一捆柴回来生火。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把整间屋子映得暖洋洋的。火焰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跳着、摇着,像一整面墙的人在慢慢地、慢慢地活动。沈渡蹲在灶膛前面看火。他伸手烤了烤掌心,指尖的麻感在热气里又淡了一层。他翻过手来烤手背,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之间,他的眉眼被火描了一遍又一遍。季霜在堂屋里擦琴案,把灰尘抹干净之后把琴囊解开,把琴端端正正地放上去。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前挪了半寸。
“明天去镇上买糯米粉。芝麻和桂花酱也买。”她说,“说好了给你包汤圆的。”
沈蹲在灶膛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被火光映着,暖暖的,挂在嘴角没有落下来。“好。”他说,“我等。”
火舌在灶膛里噼啪地响着。院外的天彻底黑了,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丫横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动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沈渡蹲在那一小团稳住了的火光前面,把两只手并拢搁在膝盖上,像是抱着一只看不见的小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