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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立春(下) 沈渡走下台 ...

  •   沈渡走下台之后,在正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还被季霜握着,但他没有立刻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架空了的琴。琴案上的香炉里,三炷香刚刚燃尽,剩下三截灰白色的香脚立在薄薄的香灰里。阳光从西侧的高窗斜进来,落在琴面上,把那些细密的蚕丝弦照成一道一道亮的金线。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走吧。”他说。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小满从灶房那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碟,碟上托着一块白生生的米糕。米糕还冒着热气,表面嵌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黄褐色的细碎花瓣在蒸汽里微微舒展开来。

      “少爷!”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碟子在手里微微晃着,“桂花的!我找了好几个铺子才买到干桂花,泡了一晚上,今早又揉了一回——”

      沈渡看着她。小姑娘跑得鬓发散了两绺贴在脸上,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眼睛亮晶晶的。他松开季霜的手,伸出两只手去接那只碟子。米糕的温热从粗瓷底面透上来,隔着指尖传进掌心。他低头咬了一口。米糕绵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干花特有的、微微的涩。那点涩很快被米甜盖过去,在嘴里留下一层温润的余味。

      他嚼完咽下去,看着小满说:“好吃。比上次的好。”

      小满脸上的笑一下子炸开了。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带着小心和忐忑的,是铺开的、毫不遮掩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她两手攥着围裙的边,用力捏了两下又松开。“那您走的时候带上几块!我蒸了整整一笼,都用油纸包好了——”她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走”这个字太重了,不该这么说出来。她的嘴张着,还保持着那个兴奋的弧,但声音小下去了:“您走的时候……我给您包好,放包袱里。路上饿了吃。”

      沈渡看着她。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小满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点灶房里的烟火气。她的眼睛在他伸手的时候眨了一下,然后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把嘴角往上翘。“那我去包了!”她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包四块!够您吃两天的!”

      她跑进灶房去了,门帘被她甩得高高扬起又落下。沈渡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米糕吃完,指尖上沾了一点桂花屑,他舔掉了。季霜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他把米糕吃完,她才开口:“走吧,去后院。”

      后院那棵老枣树已经枯了大半,柳师兄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握着一把旧锄头,正在往树根上培土。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布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底下精瘦的、有着细密旧伤疤的前臂。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季霜,然后他把锄头往树根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泥。

      “唱完了?”

      “唱完了。”

      “陆大人说什么了?”

      “案子结了。”

      柳师兄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泥点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那你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嗯。”

      “去哪儿?”

      “南边。”

      柳师兄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弯腰把靠着的锄头拎起来,走到枣树另一侧,又铲了一铲土堆在树根上。铲完之后他直起腰,把锄头搁在墙根,转身往棚屋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沈渡,”他说,“你下台的时候,踩稳了?”

      “踩稳了。”

      “那就行。”他顿了顿,“我那年下台的时候没踩稳,摔了一下。摔完了之后在地上躺了半天才起来。你比我好,有人在旁边等着扶你。”

      他走进棚屋去了。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把里面暗沉沉的物件和那张方桌重新遮了起来。沈渡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面落下的布帘。布帘旧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木器被小心地搁在桌面上。然后安静了。

      沈渡转身往后院外面走。季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回廊里的时候,红灯笼还挂着,晨风已经把烛火吹灭了,只留下一盏盏暗红色的纸壳在风里微微晃着。沈渡走到月洞门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廊柱上取下一盏灭了火的灯笼,拿在手里看了看。红纸壳已经有些褪色,底边被热气熏出一圈焦黄的印迹。他把灯笼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

      正厅的门大敞着。沈老太太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边多了一只藤编的旧箱子。箱子不大,搭扣已经有些锈了,但擦得很干净。她看见沈渡和季霜走进来,把那只箱子往桌面上推了推。

      “这是你娘的东西。”她说,声音比往常干涩一些,像是说过很多话之后的哑,“她当年走的时候寄放在我这里的。一只藤箱、一件旧棉袄、一条围巾、还有两本琴谱。我一直留着。现在该还给你了。”

      沈渡走过去,在箱子前面站定。他把搭扣打开,掀开箱盖。最上面叠着一件靛蓝的旧棉袄,布料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薄了,透出底下的棉絮。棉袄旁边卷着一条围巾,灰褐色的毛线,织得密密的,边角有细细的、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是在哪里磨破了又被缝上了。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件棉袄。布料柔软,带着一点点陈年的樟脑气味,和一丝几乎闻不出来的、很久很久以前的烟火气。他娘的。

      他把箱盖合上,搭扣扣好。“我收下了。”

      沈老太太看着他。她今天没有盘核桃,双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着。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明天走?”

      “今天就走。趁天色还早。”

      沈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交握的手指松开又合拢,合拢又松开,像一个在找词的人不知道哪个词该放前面。最后她没有找词,只是点了点头:“走你的。路上顺风顺水。”

      沈渡抱起那只藤箱。箱体贴着胸口,不算重,但里面装着东西——实实的一箱。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椅子响了——老太太站起来的声音,布衣料子擦过紫檀扶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但他停住了。

      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近——她已经走到了门边。她没有跨出门槛,只是站在门框里面,像一个在岸上送船的人。“阿弃,”她叫了他原来的名字。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层被风刮薄的纸,“你娘这条围巾——是我织的。当年她走的时候,我给她连夜赶出来的,怕她路上冷。她围了一路,一直没舍得丢。后来她寄回来还给我。我把它放在箱子里放了二十二年。”

      沈渡抱着箱子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把箱子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的日光中。

      季霜在院子里等他。她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只蓝布包袱,肩上背着琴囊。她看他抱着箱子出来,没有问箱子里是什么。她只是伸手接过了藤箱的一边提手。“重吗?”

      “还行。”

      “那走吧。”

      两个人拎着同一只箱子穿过院子。经过灶房的时候,阿福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沈渡手里塞了一只油纸包,热乎乎的,还在冒气。“小米糕!小满刚出锅的,让您路上带着。”他塞完就跑回去了,跑得太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晃了两晃才站稳。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少爷一路平安——”

      沈渡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贴着小腹,温热的一团。两个人走到大门口。大门敞着,门外面是霓城灰蒙蒙的街巷,青石路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湿漉漉的石板。街对面有卖豆浆的摊子,白汽从锅里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成薄薄的雾。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条他二十二年来很少踏足的街。他一步就能跨出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藤箱的提手,季霜的手拎着提手的另一侧。两个人的手指隔着提手挨在一起,凉凉的、温温的。

      “走吧。”她说。

      沈渡吸了一口气。他迈出去了一步。脚踩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实实的,微微有些湿。他迈了第二步。季霜跟上来。两个人走出了大门。身后的门没有关。风吹进去,把那根槐树上的红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沈渡没有回头。他拎着那只装了旧棉袄和围巾的藤箱,走在立春后融雪湿漉漉的青石街上。街口有人卖糖葫芦,红彤彤的一串串插在草靶子上,糖壳在薄薄的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卖豆浆的摊子前排着两个人,白汽从他们腿边腾起来。远处有报童在喊:“号外号外——”

      沈渡走在那条街上,听着这些声音。卖糖葫芦的吆喝、豆浆摊上碗勺碰撞的叮当、报童尖亮的嗓音、风吹过晾衣绳上被单的啪嗒声——他在听。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选的路去装这些东西。他把它们全装进来了。季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的。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上的那一瞬,街上的声音好像都淡了一层。然后她转开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前面有家卖茶叶的铺子,”她说,“陈皮快用完了。去买二两。”

      “好。”

      两个人并肩走过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的,踩着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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