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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立春(上)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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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立春。
沈渡是被阿福拍门拍醒的。天还黑着,窗纸上只有一层隐约的灰蓝,像墨色被兑了水稀释到了尽头。阿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少年人早起时特有的亮:“少爷!少爷!灶房说水烧好了,您该起了!”
沈渡坐起来。他睡得沉,醒的时候有些懵,坐在床沿上愣了一瞬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伸手摸到贴身口袋里那枚铜钱——温的,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夜。他握着它坐了片刻,然后把铜钱放回去,站起来穿衣。
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苍青镶边的长衫。他对着镜子系好衣襟上的盘扣,一颗一颗地扣到底,然后把头发用簪子束齐。小满还没来,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轻声说了一句:“今天唱完就下台。”
门被推开了。小满抱着一只暖炉跑进来,暖炉外头裹着厚厚的棉套子,她塞进沈渡手里说:“少爷先暖暖手,手凉了按弦会滑。”她说着又跑回去端了一碗热粥来放在桌上,“先吃两口垫垫,不然唱到一半胃里空。”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暖炉。铜制的,炉盖上有细密的出气孔,炭火在里面燃着,隔着棉套子透出来融融的暖。他看着那只暖炉,忽然觉得玉笙班里所有的人今天好像都在围着他转——阿福烧水、小满送暖炉、阿福端粥、柳师兄打磨鼓槌、老太太点灯、季霜调弦。他们围着他转,像一盏灯周围拢着的飞蛾。
他把暖炉放在膝上焐了一会儿,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还是烫的,米油的香在舌尖上化开。他喝完粥站起来,小满已经准备好了梳子和头油。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鹅黄底子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红梅。她站到他身后的时候,沈渡在镜子里看见她鼻尖上有一小片红,冻的。
“你出门跑了几趟?”
小满抿着嘴笑了笑。“就一趟。去灶房拿暖炉。”她说着把梳子轻轻落在他发顶,“少爷,您今天看着特别精神。眼睛亮亮的。”
沈渡在镜子里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灵巧的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拢起来,用头油捋顺了,再束到后面。她的动作比昨天更稳——梳子穿过头发的时候没有抖,插簪子的时候手指找准了位置一下就按进去了。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然后把一枚小铜镜递过来:“您看看。”
沈渡接过铜镜照了照。镜面有些花了,但里面的人脸很清楚——眉目疏朗,发髻端正,比平时少了一层雾,多了一层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把铜镜还给小满。“好看。”
小满接过铜镜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但她这次没有躲,只是认真地点头:“我也觉得好看。”她把铜镜和梳子收进木匣子里,“那我先去灶房盯着米糕。您上台之前我回来。”
她抱着木匣子跑出去了。沈渡站在原地,把暖炉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掌心在慢慢发烫。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天还没大亮。回廊上挂了一排红灯笼,是老太太昨夜里让阿福挂的。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投下来的光落在地面上,碎碎的、暖洋洋的一片红。沈渡走过回廊的时候听见正厅那边有动静——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响、还有瓷器轻轻碰在一起的叮当声。陆大人来了。
他走到琴房门口停住。门虚掩着,季霜坐在里面正在往琴轸上擦松香。她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夹袄,头发用一支乌木簪子挽着,整个人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沈渡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醒了?”
“醒了。粥喝了,头也梳了。”
季霜上下看了他一遍,目光从他发髻移到衣襟再到袖口。然后她把手里的松香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有些歪的盘扣重新正了正。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走吧。陆大人在正厅等着了。”
两个人并肩穿过回廊。红灯笼的光落在他们肩上、发上,把两个人在晨雾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季霜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他。
沈渡也停了一步。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映着红灯笼碎碎的光。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我唱完了,你在台沿等我。”季霜没有说话。但她攥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伸出来,把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像是替他存住了什么东西,等他下台来取。
正厅的门开了。
陆大人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锦缎袍子,外罩一件深灰的貂皮坎肩,手里端着一只紫砂茶壶,正对着壶嘴慢慢地嘬。他四十来岁,略胖,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眉梢斜到颧骨。但他的眼睛跟那道疤不配——是一双细长的、慢条斯理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看一张待判的文书。他看见沈渡走进来,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
“沈少爷。”
沈渡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了一礼。“陆大人。”
陆大人的目光把他从头发丝量到鞋尖。那道目光慢而细,像一把钝刀在慢慢磨。量完了之后陆大人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那道刀疤跟着往上提了一提。“坐。”他说,“早就想见你了。今天终于见着真人。”沈渡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他能感觉到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陆大人、白副使、沈老太太、站在暗处的季霜、端着茶盘在门口偷看的阿福。那些目光有轻有重、有冷有暖,像不同温度的水同时泼在他身上。他在那些目光里坐着,没有动。
陆大人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沈少爷,你唱这折《梅花落》,唱了多少年了?”
“三年。这折戏练了三年。”
“你唱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
沈渡看着他。陆大人的眼睛在厅里暖黄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像两口烧了很久的炉子,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灰。沈渡想了两秒,然后说:“我唱的时候,想的是‘别等’。唱给那个等了很久的人听。她在城楼上站了那么久,该有人告诉她一声——不用等了。”
陆大人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很短,像一颗算盘珠被拨了一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你告诉她‘别等’。可她自己还在等。”他顿了顿,“沈少爷,你觉得一个人等了一辈子——你一句‘别等’,管用吗?”
沈渡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管不管用,在我。不在她。”
厅里安静了一瞬。站在暗处的季霜把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坐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陆大人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声音平平的:“时辰快到了。上台吧。”
沈渡站起来。经过沈老太太身边的时候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今天坐在第一排右侧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团花褂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银簪子别在脑后。她的手没有盘核桃,搁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着。她没有看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沈渡停步的那一瞬,极轻微地伸直了一下。沈渡看见了。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台上走去。
舞台已经布置好了。台面比原来加宽了三尺,铺着一层深灰色的毡毯,四角各立了一盏琉璃罩灯。季霜坐在台侧的琴案后面,手指已经搭上了琴弦。柳师兄坐在武场的鼓架后面,手里握着那根磨光了的旧鼓槌。小满穿着戏服站在侧幕里,水袖垂着,脸上已经敷好了粉,唇上点了一粒胭脂红。
沈渡走到台中站定。他看着台下。陆大人、白副使、沈老太太、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那些人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看着他们,然后转开目光,看着琴案后面的季霜。季霜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沈渡读懂了。她说的是:我在。
沈渡把手抬起来。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琴音起来的瞬间,台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那么短短一拍。他开口了。
第一句。唱的是“霜降”。
他唱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被人接住了,放在一张纸面上。陆大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手指还搁在膝盖上,但这回没有了动作。他听着。
沈渡唱了下去。第一叠、第二叠、第三叠。每一句他都没有用力。他只是站着,把自己十七年的东西平平地、稳稳地放在那些音上。唱到“卿莫等”的时候,他停了四拍。那四拍里他闭着眼。琴音在他身后悬着,像一个人的手搭在门环上,还没有叩。台下的沈老太太在那四拍里动了一下。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一个想抓什么东西的人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四拍之后沈渡睁开了眼。他没有看陆大人,没有看沈老太太。他看向琴案后面的季霜。他开口,把那句词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柳师兄的鼓槌轻轻敲了一下鼓面,咚——像一封厚厚的信被投进了邮筒。
一曲终了。练功房里安静了很久。陆大人坐在第一排,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眼睛看着台上。他看了沈渡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是真的。”
陆大人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慢悠悠的,像一块石头滚下坡:“这个案子,今天结了。”
门合上了。白副使跟着他走了出去。正厅里剩下沈老太太、季霜、小满、柳师兄、阿福,还有站在台上没有动的沈渡。沈渡站在台上,手还微微抬着,像是悬在弦上的姿势没有完全放下。他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慢慢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侧过头。季霜已经从琴案后面站起来走到了台沿旁边,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晃晃的。
沈渡低头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他弯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她的掌心里。她握住了。他的手温的,她手凉的,两只手扣在一起的时候,沈渡轻声说了一句话:“我唱完了。我下来了。”
她握着他的手,拉着他从台上走了下来。他跨下台沿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实实在在的青砖地面。有一瞬间他晃了一下——像是走了很长一段台阶之后忽然踩到了平地。但他没有倒。那只手握着,温的,稳的。他站定了。他站在她旁边,站在那棵院中的槐树还看不见的地方。但他的脚下已经踩着自己的路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青砖上的鞋尖。然后抬头看了看天。正月二十三,立春。天上有云,薄薄的,透下来一层淡金的光。那光落在他脸上,温温的,像一个人的手掌轻轻覆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对着那道光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握着他手的那个人。他说:“安安,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