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腊月二十二(上) 沈渡醒来的 ...

  •   沈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纸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灰的绢。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外面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像是垫着脚尖在走路。然后他听见了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阿福又在扫雪。今天的声音比往常更慢一些,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镶了窄窄的苍青边,是季霜前天晚上帮他熨好的。衣裳挂在衣架上,带着一点皂角和炭火的气味。他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眉目疏朗,下颌线条分明。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晨光里微微泛着一层暖。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阿福扫出了一条窄窄的路。阿福把扫帚搁在墙根,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炉膛里添柴。他看见沈渡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少爷,粥在锅里,还热着。小满姑娘说辰时过来给您梳头。”

      “好。”沈渡走到灶房门口接了一碗粥,端到槐树底下蹲着喝。粥是白粥,熬得糯糯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用勺子慢慢舀着,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喝一口要停下来等一会儿。他就那么蹲着,慢慢喝完了那碗粥。

      季霜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她端着茶罐从西厢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比平日梳得更齐整一些,簪了一支新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她走到沈渡面前蹲下来,把茶罐递过去。两个人隔着那只罐子蹲在槐树底下,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缠在一起又散了。

      “今天喝什么?”沈渡问。

      “还是姜糖。不过多放了一颗枣。”

      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枣的甜比姜的辣先到舌尖,暖暖地裹了一圈才滑下去。他端着罐子没有还回去,只是握着罐壁焐手。

      季霜看了他一会儿。“紧张吗?”

      沈渡想了想。“不太紧张。像路已经走到最后几步了,反而不急了。”

      季霜点了点头。她伸手把槐树底下那根红绳整理了一下,重新系了个结。“明天这时候,你唱完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我们收拾东西。然后去南边。”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季霜低下头,看着自己重新系好的那个结。过了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很轻,像一声应答。

      小满来的时候刚过辰时。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的棉袄,头发扎了两条小辫,辫梢系着红绳。她手里拎着一只木匣子,里面装着梳子、篦子、头油和几支银簪。她站在东厢门口往里探头的时候,沈渡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翻一本旧册子。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合上手里的册子放在窗台上。

      “进来吧。”

      小满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他身后站定。她把木匣子打开搁在桌上,拿出一把牛角梳子,然后沈渡听见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少爷,我要开始给您梳了。要是扯疼了您就说。”

      沈渡笑了一下。“扯不疼。”

      小满的梳子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她梳得很慢、很细心,一下一下地从发根梳到发尾,梳顺了再梳下一绺。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时微微有些抖,但梳子的齿很稳。沈渡坐在那里,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脑后细细地拂过。她梳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我娘以前也给人梳头。她梳得可好了。她跟我说,梳头的时候心里要想着被梳的人。想他过得好、吃得饱、穿得暖。她给人家梳了一辈子头,每个被她梳过的人她都记着。”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本旧册子上,封皮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娘是个好娘。”

      小满的梳子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梳,动作比方才更轻了。“嗯,她是。她走的时候我太小了,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但我记得她梳头的姿势。她梳好了会拍拍我的肩膀——像这样。”她的手轻轻落在沈渡的肩头,拍了两下,“她说,‘好了,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沈渡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晨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暖暖地贴在他的眼皮上。小满把最后一绺头发束好,用银簪固定,又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她说:“好了。少爷,您很好看。”

      沈渡睁开眼。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她。小满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一点薄薄的、像刚学会的那种笑。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点了点头:“明天您上台也这样梳。”

      “好。”

      小满把木匣子收好,抱在怀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说了一句:“少爷,明天那块米糕我做好了。桂花的。我昨天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一点干桂花。我放在灶房里了。等您唱完了——我端给您。”

      她说完没有等沈渡回答,抱着木匣子跑出去了。她的辫梢在身后一跳一跳的,像两条细细的红线在晨光里晃。

      沈渡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窗台上那本旧册子被风吹翻了一页,他低头去看,翻到的那一页上是他很早以前写的一行字,笔迹还有些稚嫩:“我叫阿弃。奶奶说这个名不好,但她说不好也不能改。她说改了会忘。”

      他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合上册子,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跟那枚铜钱放在一起。铜钱贴着心口,册子贴着铜钱,硬的两片挨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一点微凉。

      他走出东厢的时候,看见柳师兄正站在练功房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皂色短打,手里握着那根旧鼓槌,槌头被他用砂纸重新打磨过,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他看见沈渡走过来,把鼓槌举起来朝他晃了一下。“磨了一早上。比昨儿个趁手。”

      沈渡走过去看了看那根鼓槌。槌头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握柄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麻绳。“柳师兄,你明天打鼓的时候——”

      “我知道。我看你。”柳师兄把鼓槌插进腰后,“你看你的台下,我看你的台上。等你唱完了下来,我这儿还有一段收鼓给你送。不用怕。”

      沈渡看着他。柳师兄今天说话的时候嘴角那道干裂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的眼睛是清亮的,那层灰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谢了。”

      “谢什么。”柳师兄转身往练功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我这两天手不抖了。可能是有人要走了,我这手知道该稳一稳。”

      他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沈渡听见里面传来鼓槌轻敲鼓面边缘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校准。

      那天下午沈渡去了祠堂。他是走过去的,步子不急。推开门的时候长明灯已经全部点上了——三排,每一盏都亮着,火焰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跳着,把整个祠堂照得通亮。沈老太太坐在供桌旁边的太师椅上,面前没有核桃。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正看着那些灯出神。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灯亮着。”她说,“一盏都没灭。”

      沈渡走进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长明灯的光芒里,像两尊被火光照着的旧铜器。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很多:“我十七年前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缩在我怀里像只小猫。那时候我就想——我得让他活着。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得让这孩子活着。”

      沈渡没有接话。他只是坐着,看着面前那些长明灯。“后来你越长越像你娘了,”老太太继续说,“眼睛像。笑起来嘴角往左边偏也像。我有时候看着你,觉得是她在看着我。”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对不起你。我让你活了,但你活得不好。”

      沈渡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亮白白的,皱纹在光里像一张揉过的纸被展开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交握的手指。“我活了。”他说,“不好也是一种活法。我明天要换一种活法了。”

      老太太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你走你的。这盏灯给你留着。”她朝中间那排长明灯最左边的那盏扬了扬下巴,“你走了,它也不灭。等你想回来的时候——它亮着。”

      沈渡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对着萧怀璧的牌位。他看了它几秒钟,然后伸手把牌位轻轻转了一个角度——从正对着大门的方向,转成了微微偏左,像一个人侧过头来看旁边的东西。偏左的那个方向,正好对着沈老太太坐的那把椅子。

      他转完退回原处。“老太太,牌位摆好了。以后他看您。”

      老太太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袖口按了一下眼角。“滚。出去。”她说。声音低低的,但里面有一丝快要崩开的线。

      沈渡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他关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抽气的声音。他站在门外等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脚往琴房走去。琴房的门敞着,季霜已经在了。她坐在琴案后面正在往琴轸上抹松香,手指一圈一圈地转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走进来,弯了一下嘴角。“来,把明天的曲子从头到尾再走一遍。”

      沈渡在琴案对面坐下。两个人手搭上琴弦,琴音同时响起来。阳关三叠。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们同时停在了那个拉长音的地方。琴音在空中悬着,谁也没有接。两个人隔着那道悬着的音对视了一瞬。然后季霜先动了指,把那道音轻轻落了下来。沈渡跟着落下来。最后一音散尽之后,季霜收回了手。

      “明天那个地方,”她说,“我不帮你落了。你自己落。”

      沈渡把手指搁在琴面上,低头看着那些细细的蚕丝弦。“好。”

      那天夜里天很早就黑了。没有风,没有雪,月亮又圆又亮地挂在槐树梢头。沈渡坐在东厢窗前的椅子上,腿边放着那只收拾好的布包袱。包袱不大,里面装着一本琴谱、两件换洗衣裳、一条厚围巾和几块包在油纸里的干粮。他把包袱带子又紧了紧,搁在门边。然后他走到窗前。西厢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低着头的剪影。她在写什么——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她自己的那本册子。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剪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本旧册子和那枚铜钱。他把铜钱放在册子封皮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对着那两样东西轻声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爹,娘,我明天唱完了就回家。”第二句是:“姨,你等我很久了。明天我替你听。”他说完之后把铜钱和册子重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躺下之前他最后朝窗外看了一眼。西厢的灯还亮着,那个剪影还没有吹灯。他等着那道灯光。过了一小会儿,它灭了。然后他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声:“晚安,安安。”

      窗外没有人应。但槐树那根红绳在月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替什么人摇了摇手。沈渡闭上了眼。明天,立春。明天,他唱最后一场。明天,他下台。明天,他走他自己的路。

      他闭着眼,慢慢地、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